《道不尽·红尘》明月为记

79、七十八

　　佑霆自然不是紧张那辆驽马所拉的木车，他腾身跃上后院的一株大树，注意着动静。
　　院墙外火光闪烁，显然来人不少，但却听不见嘈杂声响，看来似乎果然只是路过。老婆婆藏好了挽宁，小步快跑到门口，口中颤颤巍巍地喊道“来了，来了——我是个老太婆，走不快，你们再敲，再敲……我就更快不了了。”
　　敲门声竟戛然而止，外边人喝道“啰嗦什么！臭老太婆——”
　　只是这声音方才怒叫了一半儿，便不知怎么被打断了，紧接着，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声道“大娘，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赶路赶得紧了些，想买一点儿干粮，即刻就走。”
　　佑霆耳中刚听一个字，心头便咯噔一声，这声音从前必定听过！可到底是谁呢？他紧皱眉，目不转睛地盯着打开的木门后。涌进的一群人个个配有兵器，确是强匪没错，为首的一身青布棉袍，身形高大，步伐稳健，武功定然不凡，这便是刚刚说话的人，可他却头戴一顶斗笠，把脸遮的严严实实。
　　而他也再未说什么别的，身边人就熟练地将灶间院中翻捡了一遍，凡是可以现吃的东西全都用布袋装好。婆婆吓得不轻，哪有力气阻拦，只盼着这群瘟神抢了东西赶快离开，不要伤到人命。可谁知那青衣人并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反而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道“老大娘，我们借你的地方休息一会儿，你不用管回房去吧。”
　　婆婆自是不敢去接银子，但听到回房二字，如蒙大赦般地快步走进房间，关好门，稀里哗啦地从里边传来上锁的声音。
　　佑霆的心稍稍放下，将神思全都集中在青衣人身上，他盘桓不去，只怕有什么别的事情。果不其然，这时候寂静的夜里忽传来一阵快似一阵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青衣人也是一凛，将银子扔到院中石桌上，转身走进亮着灯光的灶间。
　　马蹄上停止在门外，第二波于静夜里闯入山脚村庄的人便走院中，比起刚刚的叛匪，这些人的精气、身法又是另一番面貌，而他们所有人也都带着斗笠，遮住了脸。佑霆凝眸观察，皱起眉，这些都是武功高强的武林人士。
　　哗啦一声，灶间门再次打开，青衣人迎出门，冲着正走过来的一群人抱拳道“大少爷，许久不见。”
　　一个身量高挑的人上前一步，同样抱拳回应“师叔安好？”
　　他的声音十分年轻，不紧不慢，更温文尔雅。
　　青衣人侧身一让，道“大少爷不妨进来商谈。”
　　这两个人着实奇怪，一个称师叔，一个又叫大少爷，好似都觉得对方比自己高一辈。
　　佑霆不觉听得有些糊涂，眉皱的更紧。
　　两个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人走进屋子，低声说起话，佑霆便也闭上眼睛，凝神静听。
　　年轻人坐到桌边，依旧不紧不慢，低声问“师叔此来可是奉师弟的命令，来寻人的？”
　　青衣人反问“大少爷莫不是受了老大人的托付，与我等殊途同归，也是来寻人的？”
　　年轻人笑起来，言语间却有轻蔑之意“家门近些年虽然败落许多，但还不至于沦为爪牙。我等草莽岂高攀得起那位大人？”
　　青衣人闻言，默然了许久。斗笠之下，谁也无法看到此时他面容上的无奈和伤感，大概是被青年的一番话触动了什么往事。
　　年轻人又道“此行赶去桃花镇凌云寨，南岚地界竟多出许多山寨人马，平阳五奇既然还是江湖中人，其消息也总会多多少少传到我的耳中一点儿。更何况少主毕竟与你口中的老大人有断不开的联系，既然还需相互扶持，便不得不答应帮个忙，只并不是寻人。”
　　青衣人不想被眼前的年轻人看出心中隐痛，便道“大少爷去凌云寨赴宴，恐怕还是看重他们可号令江南诸帮派吧？”
　　青年见所图之事已经被点破，便不再掩饰“平阳人马如今被云天崖一分为二，难以相顾，少主也觉得不妥。便想借助凌云寨在江湖中的力量，将平阳人马化整为零，使官兵剿无所剿。”
　　青衣人叹了口气“我家公子曾说老大人为人虚以委蛇，必不会尽力帮他，才叫我亲自前来。如今一看，果不其然，这许多时日，所找的人下落全无，可大人他竟然就开始要打退堂鼓了。”
　　“他从来如此，想要左右逢源，占尽好处，却不肯轻易出头”青年人冷哼一声，又道“少主早知道如此，可不得不应付。师弟最重孝道，想必也不会忘了那位大人当年不顾骨肉之情的所作所为。”
　　“大少爷，这是何意？”
　　“少主之意，不愿再通过高达，想要直接和师弟商量今后的事情。”
　　他口中高达一出，佑霆便坐实了心中猜测，老大人自然是指高达，而这两个人必然与高达密谋的叛举脱不开干系，只是他们所称的什么少主、公子、师弟等等错综复杂，一时弄不明白。
　　而他更看不见，屋子里青年从怀中的掏出一封信交给了青衣人，而这两人此番会面，便是为了接交这封信。
　　火光闪烁不明，仍照出信封上清晰的字迹——表哥亲启。
　　落款乃是——弟少宇上。
　　青衣人接过信，看着挺拔娟秀的字迹，心中忽然波涛翻滚，这么多年了，先时二位小姐的骨肉都已长成！他有些哽咽，也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说道“公子听闻表少爷与府上三小姐婚期将近，托我带来贺礼。”
　　青年人微有些惊讶，微微一笑，便接过盒子里那一双世上罕见的夜明珠“我那三妹顽劣不已，着实配不上少主，只是父辈订下了这桩婚事……唉，只盼他们二人能够情意相投，师弟的这番美意我收下了。”
　　屋中的气氛忽然融洽不已，说起家事，两人之间便少了各为其主的隔阂。
　　青衣人宛若长辈，道“三小姐名门之后，又怎么会顽劣呢？我记得三小姐的闺名还是我家夫人所取，好像是……”
　　青年笑着接道“舍妹闺名乃是一个……”
　　佑霆听到关键时候，不禁更加注意。这两个人斗笠遮面，言语间也不提及姓名，若能知道这什么三小姐的闺名，倒也有了些线索。可就在这时候，他藏身的后院竟然鬼鬼祟祟地走进两人，走到树下，交谈起来。
　　屋内声音本就十分轻，如今一混淆，便什么也听不到。只有树下两个水匪的低声咒骂“老子自从跟了头领开始，从没受过这气，千里迢迢的赶过来，却不让咱们宰过路的肥羊，倒去找什么钦差王爷？妈的，我要是王爷可不是有病才往这深山里跑呢！”
　　“嘘——老五，小点儿声，你还好呐，我跟着京里传话的这位一路从平阳赶过来就没停过马蹄子，受得这叫什么苦？还约法三章，不许抢不许劫，不许碰女人……早知道老子还不如去当官兵了！”
　　“唉——先前不是说嘛，若能抓住那个什么宁王，便有五千两的金子赏银。兄弟们一听眼睛都红了，这不呼啦都抢过来，生怕被人赶了先，可半个来月连个王爷的鬼影子也没有！西北风倒是喝了不少，上头只让找人，不许咱们干本行，到底是什么意思？”
　　“啧，这你就不懂了，你要是连烧带抢，还不把王爷给吓走了，他哪里敢来？”
　　“他奶奶的，这些天我手都痒了。诶，你跟着来的这个什么来头？”
　　“听说是能人，先前咱们是瞎蒙，设了卡瞎堵，可谁也不知道要找的人是什么样儿……这人手里说是有画像，到时候咱们是按图索骥，嘿嘿，还怕找不着？五千两呐！”
　　叫做老五的山匪啐了一口，眼睛一亮，闪出贪婪的光芒，不住点着头，眼光又不住在后院中巡视，瞥见院落中的马车，怪笑道“嘿嘿，那还是后话，没想到这老婆子家里还有匹老马，兄弟，咱们先吃顿马肉！”
　　说完动手就去牵马，口中又道“可惜这家里只一个老婆子，妈的够老的，要不然……嘿嘿，咱们再好好散散火气。”另一个山匪急忙拦住，说道“哎呀，说说得啦！惊动了前面屋中的，咱们两个都玩完！走吧，走吧——”
　　老五有些不耐，但脸上显出惧怕之色，他甩开手，爬上车子搜索一翻，什么也没拿到，怏怏地跳下来，嘟囔着“妈的，这次算了，老子也不怕它跑。”

　　两个山匪一前一后仍旧鬼鬼祟祟地离开，而屋中的两人也结束了谈话，很快院外响起马蹄远去的声音，青衣人所去的方向是山中，而那年轻人却向北边疾驰。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忽然断电，修好后一看，居然都没存上。当时那冷汗啊——好在最后从备份管理那恢复了，不然我哭都找不到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