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克》阿蘼

4、第四味药

　　钟耀和宫寒认识是在高一，两人在一个班主任手底下讨生活。在钟耀的记忆里，宫寒留给他的似乎永远是一个沉默的侧影。高中时候男生普遍热爱着打篮球这个运动，宫寒不怎么上场，但是一上场就特别狠，扣杀的力道重的让人以为他和篮球有仇。
　　要么就是和对面的人有仇。
　　钟耀作为一个非主流的文科汉子，理科成绩永远在不及格的边缘徘徊……说徘徊也不太对，大概就是常年在及格线以下，偶尔及格一次。甚至经常出现物化两门成绩没有作文成绩高的惨烈场景，每次公布成绩都是一场血战。
　　而宫寒是个正常的理科男，学霸，傲视群雄，语文英语虽然平平，但是也没有太差，名次总是十分看得过去。
　　钟耀心里苦。
　　作为一个热爱学习的好少年，钟耀经常顶着俩懵圈儿的蚊香眼去请教宫寒，比如这个滑块到底想干嘛，比如那个碳原子上为啥能插两个氧，再比如这个圆叠上这个双曲线再叠上这个抛物线是几个意思……
　　而他的那些高分作文发下来也是宫寒第一个观摩，附赠作文修改的福利。
　　钟耀的字不好看，支支棱棱活像树杈子戳来戳去，宫寒认认真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分辨，完了过来问他这里为什么要这么改。
　　为什么要这么改？钟耀怎么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改？
　　写作于他是本能，就好比宫寒看见一道数学题就知道要用什么定理什么公式什么方法。所以他只能懵逼地看着宫寒，诚恳地说：“就是这么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好在宫寒不会急眼儿，老老实实地应一声，自个儿去琢磨。
　　两人攻守同盟同进同出各领风骚，俨然哼哈二将。
　　到了高二就是分班了，钟耀那个破烂理科只能滚去文科班，宫寒自然去了理科班，两人自此劳燕分飞……不是，各奔前程。
　　结果来了个神助攻。
　　钟耀是5班，宫寒是6班，宿舍挨在一块排。作为一个文科班，钟耀班里头一共十三个男的，六人一宿舍，钟耀就因为自己的倒霉姓排在最后，跟六班合宿了。
　　而宫寒排的多靠前啊。
　　两人在宿舍碰头，彼此都愣住了。
　　“亲人啊！！”钟耀扑过去抱住宫寒，泪流满面。
　　宫寒：“……”
　　宫寒身体僵硬，终于反手轻轻抱了一下。
　　特别赶巧的是，两人是上下铺。钟耀耍无赖一定要睡下铺，宫寒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好像一直是这样的，宫寒沉闷内敛，不善争辩，钟耀说什么就是什么。
　　现在想起来，都是要偷笑的日子。
　　高二上半学期文理科的数学还没有分开，用的是同一份练习册，理科班的进度更快一些，钟耀总是借宫寒的练习册来抄，逢到不懂的就在宿舍里问。慢慢的，这个习惯发展成了两人在楼底下等彼此，钟耀这种理科缺根弦儿的人总是要半天才能从题目里回过神，宿舍里那会儿根本来不及，只能沿路一路问。他琢磨数学题，宫寒就在边儿上看他的札记本，嘀嘀咕咕地背诵那些七拐八绕一句话非要分三句说的名人名言。
　　倒也和谐。
　　然后有一天，钟耀等到熄灯前十分钟才等到宫寒。
　　宫寒什么也没解释，两个人照例一道往回走，只是这时间根本不够钟耀问完今天的错题。钟耀心里憋了一口气，这口气仿佛不是因为问不完数学题，而是一些更多的、更严重的事情。非常严重，严重到生活的轨迹都会改变。
　　所以钟耀什么也没说。
　　之后宫寒还是照例早早下来，日子照例过。
　　高中生放月假仿佛出笼的野狗，钟耀奔回家就开始上网。他也不敢打游戏，把自己追得连载小说新章节来来回回舔一遍，顺便在底下留评说作者不更新木有小JJ，然后开始欢乐地刷微博。
　　那时候的微博营销号最喜欢的不是心灵鸡汤而是各种测试，钟耀蹲在厕所里暗搓搓地点开一个所谓的颜色测试——类似体检时候测试色盲的图案，每种图案有种含义，看不清里面的数字就代表你的一种特质。
　　钟耀一个个看过去，还真有一种图案看不清，兴致勃勃地去看答案。
　　不见1：侵略性强。
　　不见2：智力较低。
　　不见3：生活放荡败坏。
　　不见4：倾向暴力领导。
　　不见5：可能轻易被同性吸引，有潜在的同性恋倾向。
　　不见6：可能轻易会精神分裂，需要额外的关注。
　　钟耀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不见5！！！！
　　啥？！！！
　　钟耀顶着一张惨白的小脸儿往外走，精神恍惚。
　　对，没错，他想到了宫寒。
　　一切仿佛都有了答案。

　　宫寒接到电话的时候有点莫名其妙，钟耀这种人浪起来就不是人，假期基本不接电话，更别说劳动他大驾打电话了。
　　“怎么了？”
　　那头的声音一如既往沉稳，因为变声期而刻意压低，还是有一点遮不住的嘶哑。
　　钟耀一颗忐忑躁动的少男心蓦地找到了归宿，淡定了：“我发现一个好玩的测试，你等等我发给你。”
　　宫寒不明所以，钟耀举着电话拿电脑给他发了刚才测试的图片，问：“你看看，你有哪个图片看不清吗？”
　　宫寒皱着眉看了半天，最后说：“……5吧。”
　　钟耀：“……”
　　钟耀：“……”
　　钟耀幸福地炸成了天空的一朵烟花，蹦沙卡拉卡。
　　“有什么含义吗？”宫寒问。
　　含义？含义就是你也会喜欢我啊！
　　钟耀耿直地面对了自己弯掉的事实，并且无情地决定祸害自己的下铺。

　　分班之后，钟耀还是会给宫寒改作文，不过从直接写在作文纸上变成了记在一个小本子上。这一次月考的题目是《幸福三章》，来自语文年级组组长，看似温馨软萌，实则杀意重重，宫寒这种理科男`根本无法理解里面的弯弯绕，什么叫做勾连，什么叫做呼应，什么叫做推进，什么叫做形散神不散……
　　还不如让他根据图形的变化分类解释这个函数在七种不同情况下的变化。
　　作为全年级范文的钟耀当仁不让地扛起了改作文的责任。
　　路灯下，钟耀费力地分析这个区间和那个区间为什么要开区间，旁边的宫寒安安静静逐字分辨钟耀的作文修改，并没有发现应该沉浸在数学题里头的人在不断偷眼看自己的进度，同时暗恨为什么没有把字写得工整一点、更工整一点。
　　宫寒扫了一眼最下面，钟耀习惯在下面的留白上画一个箭头以提醒后面还有，宫寒翻过一页，看见一行工整到有点笨拙的字。
　　宫寒，看不见5是同性恋，我也看不见。
　　“啪嗒。”
　　本子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