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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秋千与灯会(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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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月并不对自己的婚事上心,对云娘的一番说辞也只是敷衍。
“娘,我买了梨花酥,你快尝尝。”肆月有意无意地撇开话题,云娘似也明白,也并未多说什么。也怪云娘,起了个这么尴尬的话题,让两人都无话可接,只得拿了梨花酥,大眼瞪小眼的吃着。
“今儿寒食,你荡秋千了吗。听奴儿说,桥东头的相思柳下竖了个大秋千,你到时去看看。”
“我才不愿去荡秋千,那不过是一群大家小姐在比美,我当真是不合群的。”肆月气鼓鼓的说道。
“年儿,你好歹是宋家的小姐,是这庸城第二大家的闺女,这种场合好歹也要你去支配支配。”
肆月这十七年来活得像个丫鬟,也只有在寒食这天才能顶个大小姐的名号出去踏青。缘是寒食这天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各家女眷(这里的女眷也只是指正妻和闺女,不含妾和嫁出去了的女儿)都要一同出游踏青,以祈求上天赐福。宋琨没有女儿,正妻又与他冷若冰霜,好在他的爱妾有个女儿,所以每年寒食就要将祈福这一重任交给肆月,也只有在这一天,宋府就对外称她名叫宋肆月。
“等会就去。”肆月无奈地应了一句。肆月本不想去,那些刁蛮的大小姐早就知道肆月不过是个空头小姐,各个都拿她当丫鬟使,一边使唤着肆月,一边还讨好着宋家的奴才,当真是讽刺。
肆月像往年一般换上了那套紫色金丝裙。风过,便吹起了裙角,像一片春日的艳,像一片蓝天的净。风吹落残叶,散落一地,沾湿在地面,再也无法动弹。寒食节的风,太凉。大人说,这叫倒春寒。
肆月不住地打着冷颤,一路不情愿着,竟也还是被两个丫鬟驾着来了。
这当真是个女人的地方。秋千竟也闲置着,究竟只是那些个女人们怕弄脏了衣服。肆月见此只得无奈冷笑,转身轻坐在了秋千上。并没有人注意到秋千上已经坐了人,她们只是在谈着女人家的事情,不过是养颜美肤,刺绣学舞。
没有人搭理她,春风便来与她嬉戏,春风吹起秋千,她便来来回回,快快慢慢的荡着,今日注定是难熬的了。棠梨与嫩柳照应着,肆月本爱极了棠梨,但此情此景,只觉得梨花妖艳,她也不知哪来的想法,竟将这般纯洁无瑕的花当作那些个胭脂俗粉。
“胭脂俗粉。”肆月小声嘀咕,眼神有意无意地躲闪着。她或是因为自己说了一句违心的话而感到惭愧吧。她的羡慕,她的嫉妒,她的自尊正像一头巨兽侵袭着她的心脏,她与那些小姐从小便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她不是什么伟人,她也会嫉妒,她也会羡慕。肆月曾对云娘说过,谁要是让她心痛,她就要让那个人痛上加痛;谁要是让她难受,她今后就要让那个人粉身碎骨。虽说这是叛逆时期的狂言妄语,但也足够让云娘心悸一辈子。
“就你超脱人世?”一阵熟悉而陌生的嗓音从身后传来,它就像玉盘上的珍珠,颗颗圆滚,串串流下。“抓紧了。”那人忽地猛一耸了一把秋千。然后就是一阵大笑。笑得比哭的还难听...
肆月的一声尖叫正让所有的大小姐将头齐刷刷地转向了她。她的脸像是被火灼烧着,她拥有常人有的虚荣和自尊,在这种出丑的时刻,她的心就像是被人猛地撒上了盐和醋。
秋千在空中荡了片刻,她闯进了阳光的领域,可那阳光本不属于她。出丑的难受和荡在半空时的害怕让她一下子鬼使神差地松开了手,她当时定是在想出丑还不如死了好了,然后心一横就松开了手。
那一刻,所有人都惊着了,归根到底,这也是宋家的小姐啊。
晃地,是一个身影,一个转身便将肆月接在怀中。好在,有惊无险。那人紧紧地抱着肆月,肆月与他的脸那么近,以至一下子看不清了他的面孔。只是觉得,那人的五官轮廓分明,眼神中透露了几分暖意,几缕被风吹得散下的黑发似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脸颊。
“宋家那人是哪来的好命,竟能被韶家那位抱着了。”那群小姐们正在谈论着。这下,肆月倒是真的成了她们的眼中钉了。韶渊年十八,在那些大小姐心目中便是这庸城最气质不凡,最有才学,最...,虽说这些直觉有很大原因源自韶家的权势和家产,但是韶渊的长相真真是让人为其倾倒。肆月从小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所以并不知这些大小姐之间的小事情。
“韶家”这两字狠狠地戳进了肆月的大脑。“难道是!!!”肆月瞬地从英雄救美的好戏中跃出,然后像个孩子似的跳下了韶渊的手臂。
“怎么了,害羞了,刚刚抓我倒是抓得紧嘛,真真是把我掐疼了。你知不知道你很重,又赖在我着半天不下来,我的手当真是酸死了。”
“你真的很无聊,别以为你有钱有势就可以为所欲为,你知道为所欲为的后果是什么吗!”肆月吼道。
“什么?”
肆月一时语塞,“你!...”
“哥,别跟小门小户的人家吵。”一个女人上来就搀起韶渊的手臂,“我是韶家大小姐,你算个什么?你不过是宋家一个小妾的私生女。”她名叫韶怡,与韶渊是一个娘胎出来的,但是性格却是天壤之别,韶怡自小刁钻,这也怪韶家从小就好吃好喝好穿地给她供着,而韶渊性格让人捉摸不透,他的母亲也累于与他交流,他自小就只跟妹妹亲近些。
“怡儿,别说人家,这本也是我不对,她说两句也是该的,只怪我一时贪玩去推那秋千,不小心却也用力过猛..”韶渊苍白的解释着,说着便挽着韶怡的手走了。他的手轻抚了她搀着他的手,示意该走了。
韶渊瞬地又像是一座冰山,那样不苟言笑,本就没了与肆月在一起的笑意。“今日是我不对,我..”他本已走了一段路程,却又挣开了韶怡的手,走到了肆月面前轻声地说。
“你走吧。”肆月的语气中还透露了十分的生气的意思。韶渊无奈,只得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很高大,却又很渺小,就像世间的尘埃,孤独,悲哀。天边的黄昏像血液在流淌着,像火焰吞噬着世界。而肆月就立在落日的黄昏中,呆呆的,如同一颗小草,无人问津。
肆月一肚子的不顺心地就回到了宋府,她回府第一件事便是脱下那件紫色金丝裙,那裙太重,她穿不起。
她一脸哭丧地进了梨棠轩,那脸哭丧竟也惊着了那满院梨花,惹得她们也哗啦啦地作响。云娘听见门外有些个动静,扯着最大的嗓子喊道:“是年儿吗?”肆月并没有给什么回复。只听得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云娘只见得肆月哭丧了脸,便感觉胸闷气短,担心得半天透不过气来。
“年儿,怎么了?”云娘好容易从胸口中将这几个字压了出来。
“只是遇到了不喜欢的人。”肆月一下子坐倒在椅上,双手枕着头,口中发出不高兴的嗯哼声。
“年儿,晚上城东有灯会,你倒是可以去舒解心情。”云娘看着肆月那副爱理不理的模样,只好无奈地提着建议。“你可以去同四哥一起去,他今日来找我,说是问你晚上要不要去灯会,我说你去应付秋千了。”
“四哥?”肆月四哥便是宋家四公子宋琏,长的也算英俊,为人简单,说好听了是书香气息,说直白了就是个书呆子。他便是这宋府脾气最好的一位主子,成天不温不火的,看着倒是挺让人窝火。可是啊,肆月偏与他处得最好,毕竟两人也是从小玩到大的情分,肆月七岁时,她与城东李家的大公子争着一个蹴鞠,那李家是出了名的暴脾气,大公子不过六岁,长的也是虎背熊腰,随便一推就差点将肆月的腰骨摔断了。可别说宋琏平时诺诺弱弱得,在看见肆月被推到的那一刻,也是奋不顾身的扔下了手里的书就冲上去将那个有他块头两倍大的李家大公子翻倒在地。
肆月听到云娘这样说,起身便去找宋琏。这十几年来,只有宋琏能让她发自内心地大笑。
说来也巧,肆月刚踏出梨棠轩便遇上了来找她的宋琏。今日宋琏穿了一身蓝衣,白净的小脸和满院的梨花倒是相称得很。
“肆月妹妹,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同之处?”宋琏神秘兮兮地将头贴近肆月,貌似想让肆月发现些什么。
“什么同不同的,你的书都背完了吗?”肆月一把将宋琏的头推开,调侃道。
“你没发现今日我换了发髻吗?”宋琏气道。
“你这一说,倒是真的。”肆月被这样的“四哥”逗乐了,宋琏说是哥哥,其实他足足比肆月小三个月,只是当年云娘嫁到宋家来时,怕肆月受委屈,就故意将她年龄报的低了些许。
“诶,肆月妹妹,今日晚上城东有灯会,你和我一同去吧,那几个哥哥都说我无聊爱去凑热闹,便都不愿同我一起去,但我相信你一定是肯的!”
话已至此,肆月也不好推脱,只好先应下了。
一块黑色的巨幕从天空笼罩下来,像墨汁在水中晕开,慢慢地,慢慢地,然后吞没了一切。星星也打起了灯笼,遥远的银河那样清晰。
肆月与宋琏一同到了城东,今儿虽说是寒食,但这也是庸城的风俗,每年寒食都要办场灯会,说是阴间的鬼在这天都能回到人间与家人团聚,每家每户就用一盏最亮的灯来照亮他们回家的路,时间一久,这也就慢慢演变成了寒食赏灯的习俗。
到城东,第一眼见到的便是一座八角牌坊,那上面雕了一些个阴阳相会的故事,八角上每一角都是一只神兽,牌匾上的“庸城东市”四字据说是五百年前的女娲娘娘亲笔书写的。这也恰恰反映了庸城昔日的繁华,当年八大家族全都定居于此,如今却也只剩下宋、韶两家了。
牌坊下是一些个街头艺人,还未等肆月晃过神来,她便被宋琏拽到了一处围满人的卖艺摊子上。摊子上挂了一面旗子,上面用黄色大字醒目的写着“滚油炸人手,十文钱一只。”肆月乍得就被这面旗子逗笑了,感情猪蹄鸡爪都没生意了,竟是因为又出现了一种新产品——炸人手。
肆月说是稀奇,便马上淘了二十文钱给看铺的小徒弟。只见老师傅将手放入了滚油锅里,然后丝毫未伤的拿了出来,然后喝到:“刚出锅的人手,谁来尝尝。”围观者在惊叹之余也被这句话给逗笑了。大家都明白这只是一句玩笑话,可宋琏那傻咕隆咚的书呆子却大喝一声:“老师傅!我可是付了钱的,我要先尝一口!”
肆月只感觉有人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一回头,便又看到了那张可恶的脸。
“我说你这人是不是有病啊,怎么我去哪儿你就跟哪儿啊!”肆月吼道。
“到底是谁跟着谁还不清楚呢。”
“嘿!我当真还懒得搭理你呢,你最好离我远一点。”
“肆月妹妹,这是...”
“这是个鬼,你就当看不到他好了。”
“是孤魂野鬼呢,还是水鬼,或是酒鬼?”韶渊搭腔道。“诶,你我好歹也认识一天了,我竟然不知你还有这样一个白脸小相好,原来你喜欢这类型的呀。”
“嘿!你说什么呢!我是肆月的四哥,你是什么人!”宋琏将肆月拉到身后,然后瞪着韶渊。韶渊只是稍稍一蹙眉,宋琏便马上认怂,默默后退了一步。
肆月见此,一把抓着宋琏的手腕就走。韶渊就站在灯与人的海浪中静静地看着肆月的背影,淡淡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