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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痛苦其实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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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苦其实是一种很狭隘的东西。
再艰辛的经历,于别人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一个故事,即使听时多么地感同身受,也只是一个听过即算的故事。只有故事中的人,才真正能体会到,那蔓延到血脉每一分的伤痛与绝望。
而回忆,有时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岳白终究没有讲出那个故事。已经四十几个小时未合眼的纯一,原本兴致勃勃的伸直了脖子,却终归扛不住疲倦,一陷入柔软的沙发就立刻跟断电的机器人一样扑通倒下。
嘴角浮出一丝无奈的浅笑,他将她抱回床上,轻轻拉上毛毯。那双灵动的眸子正乖乖沉睡在眼睑下,浓密的睫毛温顺的垂着,一脸的安详。岳白跪在床边,静静的凝视了许久,纯一右臂的伤痕叫他的目光也疼痛起来;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再贴在自己唇上,“不管我算什么……”他喃喃的开口,“请决不要开口说离开我。”
纯一做了个梦。梦中,她握着一把沾满鲜血的匕首。
正逢隆冬,鹅毛般的大雪下得铺天盖地,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但脚下却是一片刺目的红。
血,好多血,手上身上都是。
猛的睁开眼睛,周围是熟悉的白色的空间,窗帘微微飘动,阳光透过紫色在地上斑驳出魔幻系的花纹。她慢慢坐起来,呼吸渐渐平复。
好奇怪……
床头柜上的手机一阵振动,刚按下通话键,颜队长的大嗓门就让她一个激灵。她冲出门,险些和听到动响的岳白撞个满怀。
“出什么事了?”稳稳扶住她的肩,岳白问。
“队里来的电话,我得马上赶过去。”
“我陪你去。”
他的目光不容拒绝,纯一略微考虑了一下,点了点头。
地宫已经打开了,入口已经围了不少人,临时被抽调来的武警手拉手站成一堵人墙,除了围观群众,连考古队的人也被拦在外面。赵教授一脸焦急的踱来踱去,时不时摘下眼镜,拿手帕擦着额头的汗。纯一还记得刚发现地宫时他激动的神态,为何他现在却在此?拨开人群,纯一走进去,出示警官证后,获准进入现场。岳白只能远远的站在人群外面,心头一阵阵收紧。
穿过一道逼仄冗长的阶梯,纯一终于下到底部。也许是开了应急灯的缘故,地宫内部人影憧憧,连浮雕上的四圣兽都像活过来一样。
老远就听到颜队长的声音,他带着手套蹲着,正和一旁的法医讨论。地上躺了一具男尸,竟然是那个高度近视的考古队员。现场没有血迹,也没有打斗的痕迹,法医说死者是自然倒地,周身除了一些软性挫伤,没有其他伤痕;至于是不是猝死,需要等尸检报告出来了,才能判断。
“那地宫里的东西,有没有失窃?”纯一问。
“没有。在此之前,考古队的已经把所有的文物编号,转移到库房了。”颜队长说。
“那有没有发生什么无法解释的事?”
颜队长立刻沉下脸,瞪着纯一的眼睛里全是警告。
“阿一,什么情况?”耳朵里突然传来岳白的声音。
“死了个人,但没像你说的那样。”纯一背过去,佯装掏耳朵,压低声音道。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死者身上可有针孔?”
听着那一长串的穴位名,纯一的嘴角抽搐了几下:“我不是法医!”
他却低低的笑起来,随后说:“我去考古队的库房看看。”
“喂,你——”耳边却只剩下忙音。
岳白的身手,即使去卢浮宫拿《蒙娜丽莎》都如同探囊取物。他的动作很快,以至于那些荷枪实弹的武警只能感觉到一阵清风拂过身侧,再把门吹得喀哒一响。
房子里堆满了木头箱子,他一连打开了三口,终于在打开第四口箱子时顿住了。海绵泡沫中间放着一尊尊陶土烧制的人俑,他紧接着打开第五口,第六口箱子,也有同样的发现。仔细一数,这些手掌高的陶俑竟有百尊之多。陶俑中间都有一条缝,像是由两部分黏合而成,背后都写着名字和古法的年月日。岳白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拿起一个陶俑,像剥花生那般轻轻一掰——
一颗鹌鹑蛋大小的珠子骨碌碌的掉到地上,碎裂的瞬间化作一缕青烟,呲的消逝了,连一点残渣余沫都没剩。
“原来如此。”眸中腾起一簇星火,他将陶俑一个个拿出来,终于在一个单独的漆盒里发现了要找的那尊。
门外突然传来说话声,只取了珠子贴身藏好,岳白贴着墙,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去,只见一个年轻男子正熟捻的和守卫说话,看样子即刻就会进来。
“喂,你出来了吗?”耳里突然传来声音。
“一会儿跟你讲,有人来了。”不顾纯一在那头急得大叫,他结束通话。刚隐进墙角的黑暗里,门便吱呀一声开了。年轻男子走进来,背着光,看不清五官相貌,但姿态体格都像极了一个人,一个在岳白的记忆里存在了千百年的人。他也像岳白那般,将每口箱子依次看过去,没有特别关注的,就跟在博物馆走马观花一般。忽然,他直直的走过来。岳白心下一紧,屏息凝神,握拳的左手筋络凸起。
那人却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住了,右手边的桌上排列着一些兵器,明明是一千多年前的东西,竟然没怎么锈蚀。地宫就如同帝王谷里埃及法老的墓室一般,是个密闭的空间。男子的目光落在一柄古剑上,他拿起来,神情蓦地变了,但听刷的一声,他猛的抽出剑身,一道璀璨耀眼的雪亮银光刹那间划破一室的幽暗。
画影!
但岳白更惊讶的是,银光映出的面孔,正属于那个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半天没有音讯,纯一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清理完现场,就赶紧找个借口溜出来。正想着拿什么由头混进仓库,耳中却传来久违的声音,仿若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你也太乱来了。”她揉了揉额角,长长的出了口气。
“是担心我吗?”岳白侧过头故意问道,眼角带笑。
“是啊,怕你大开杀戒。”纯一随口道。
“阿一,岳白虽不算什么好人,但答应你的事情,却绝不会食言。”他兀然停住脚步,斩钉截铁的说。
他如此郑重其事,纯一反而觉得自己太过阴暗。面色微赧,她尴尬的笑了笑,道:“哎,不说这个了。你找到东西了吗?”
“只有其一。”
“拿了吗?”
岳白却一瞬不瞬的看着纯一,徐徐道:“我若拿了,你会怎样?”
“你答应过的。”
“如果我真的拿了呢,你会怎样,会逮捕我吗?”
“我——”纯一一时语塞。他的眼神里掠过很多复杂的东西,却读不出来。“也许会吧……”她说,心却意外的有些生疼,像被针扎一样。
“果然。”叹了口气,岳白扯开笑容又揉了揉她的头发,从衣服里摸出那颗珠子:“给你。”
“这是什么?”珠子在日光下泛着蓝莹莹的光,里面像有云雾涌动。
“只管收着,会有用得上的一天。”
南国晚春的天气,就跟公主的脸色一样,阴晴不定。昨天还是艳阳高照,今日却阴晦闷人。南方升起一阵乌云,是那种黑里带黄的颜色,暗示着要有雷雨。
警车从路上疾驰而过,副驾驶座上搁着刚从市局鉴证科拿到的报告。考古队的高度近视眼还尚存微弱的生命特征,目前已转入市急救中心的重症监护病房。纯一清楚记得法医用红笔写的一句:“头顶,胸,腹有细微针孔……”
“难道是蓄意谋杀?”颜队长托着下巴道,眉头紧皱。
“我查了一下,考古队的人都说他宽厚老实,生活简单,不大可能会和别人起纠纷。”纯一道。
“医院那边怎么说?”
“各项机能都正常,就是昏睡不醒。”难道这就是岳白所指的不可思议的事情?
“颜队!!”一个同事猛的推开门冲进来,喘着气道:“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