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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从来可凭, ...

  •   月亮很圆,夜色便如同一盆清水。
      男人惊愕的眨了眨眼睛,月光为他镶上一圈淡淡的银边。遍布沙砾碎石的地面,没有影子。如果是其他场合,纯一一定不介意欣赏这幅绝美的肖像画,但现在,神经已快被紧张压垮。“你是人是鬼?”她下意识的又往后退了半步。
      “你不记得我了?我是——”他猛的住口,眸中星火般的点点光彩慢慢熄灭,“你不记得了。”他低低的自言自语着,圆月下的身影孤高苍绝,像鹰隼被折去了羽翼。
      纯一不懂他的意思。右手臂突然像被针扎了一般,一下一下疼得细绵长远,她不由得皱起眉头。这处的伤疤是四年前落下的,是车祸还是刀伤,母亲和队里的法医各执一词,本人却全无印象,只听说当时的情形很严重,已经伤及筋骨。这条伤疤丑陋狰狞得可怕,以至于纯一即便是夏天,也和短袖无缘。
      “你的手——”男人定定的注视着纯一,眸光一暗。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她的手臂,她却受惊似的往后跳开。
      他的手指像冰一样,纯一不禁打了个寒颤,唯独被触碰到的肌肤却跟火燎一般。伤口早已痊愈,但这从骨髓里慢慢渗透出来的,有如虫蚁噬咬的痛觉又是什么?
      耳机里突然响起颜队长的声音,纯一看了看表,暗叫不妙。但现在还不能离开,这个谜一般的男人,脸色比任何一个即将永远离开故土的流放者还要苍白、忧郁;他的眼里晕着深沉而真挚的感情,竟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哀伤。
      远处的遗址发掘现场已经亮起了灯,考古队收工后,刑警队布置了大批警力负责夜间安保。从耳机里听到的情形来看,已经是第三次点名了,她必须尽快脱身。
      “我再问一次,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冲霄楼遗址,为什么又引我来这儿?”平复了一下心神,纯一又问。
      “那为什么你会在这儿。”他长长的叹息一声,却像说给自己听,“为什么过了这么久,却仍是回到从前一般?一看到你,就情不自禁的想靠近。为什么——”他兀的顿住,唇边隐约勾出无奈的浅弧,那么浅,却掺着落寞 。
      纯一与他的眼神第一次交会了,透过湖水般轻泛着星光的墨瞳,心狠狠的震了一下,有些模糊的影像执拗的连连踢着她的脑袋,似乎连头也开始疼起来。
      “你,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
      “可我认得你啊,不仅仅是认得。”见她双眉微颦,满面茫然,男人微微颔首,放低声音道:“我不想重蹈覆辙,不希望你插手……冲霄楼的事。”
      “等等,这根本是两码事。”
      “但对我来讲,是一样的!”他斩钉截铁的打断道:“我就是你们正在寻找的人。我——我又和你站在了对立的两面!”一把抓住纯一的手腕,他难掩激动道:“阿一,虽然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可我想要你平安啊。我很害怕,怕又像以前一样,你会恨我,讨厌我!”
      “我不会……”这话一出,她却也身子大震,脸色刷白,蓦的咬住唇。你若放弃,我便不会……好像在某时某刻某地也遇到过同样的情形,既陌生又熟悉。抬了下手臂,她想把手腕抽出来,奈何他握得太紧。
      错愕稍纵即逝,他松开纯一的手腕,背转过身去,良久无话。

      回到遗址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好久。颜队长的脸拉得老长,纯一讪讪一笑,耷拉下脑袋。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个男人的背影上。“去通知那边的人吧,我在这儿恭候大驾。”他平淡的说着,垂在身侧的双手却慢慢握紧。
      对了,要向队里报告。但那双眼睛,那些语言在这刹那,竟有一丝的落寞和绝决牵动了心内柔软的一角。
      “怎么了?”颜队长问。
      不行。脑中突然有个声音说。
      “没,没什么。”
      纯一躲进洗手间,拎开水龙头,捧起水扑到脸上。她抬起头,凝视着镜中的人,水珠从发梢滴下来,仿佛滴到心上。这种奇特的感觉竟让她连原则也不顾了。合上双目,她揉了揉额角,再睁眼,脸色已然恢复如常。
      心意既决,磐石无转。
      好不容易挨到清晨交班,纯一急匆匆的赶到那片废墟,发现他竟然还在原地,就像一尊大理石雕塑。微扬的凤目之下略带一点瘀青,由于过久的锁紧眉头,额心有一抹薄赤。可除却这点憔悴,他仍旧不失为一个好看的男人。
      “你来了。”他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纯一,投落到她空荡荡的身后,面上划过一丝讶异。
      “不要误会,只是有些事情我想先弄明白。”
      坚定的眼光让他微微一愣,沉默半晌,他冷凝着脸缓缓道:“你是否觉得,我的出现很不可思议?如果说,那处地宫里还存在着更不可思议的物事,并且不是你们能掌控的呢?”
      “到底是什么?”
      “阿一,你不懂。地宫即将开启,只有取了那东西,才能保你平安。”他转过头来专注的看着纯一,目光灼灼。
      “可你看那边站着的,现在都在等着抓你。”纯一指了指远处。
      “那就杀了他们吧。”阖下眼帘,他的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家常小事。
      纯一差点忘了,这个男人人鬼莫辨,虽说姿仪丰瞻厚雅,容貌精致无瑕,却带着邪肆的诱惑。一霎间,她的全身紧张得像块石头,喉咙一阵阵发干。猛然记起前段时间发生在北方某市的一件离奇凶案,她张了张口,道:“那座墓里发现的死尸——”
      “是。”不待她说完,他便爽快承认。撩了一下垂落在额前的黑发,薄如一线的唇角兀的弯出一丝薄笑。
      头又疼起来,纯一没有说话,靴底一下下磨着地上的石头。不一会儿,她说:“我还是去那边等你吧。”
      “等等!”手腕被死死握住,纯一回过头,他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她看:“你后悔了?”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吧。”
      男人就这么浑身发颤着,盯着她,像被割了舌头一般静默无语,纯一目光飘渺的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四下里除了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无边静谧。

      从来可凭,痴迷著相,百计消除不过。
      烟花不是不曾经,放不下、唯她一个。

      他终究自失一笑,低低道:“我放弃。”
      “真的?”
      “但有个条件……”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答应他。”纯一哭丧着脸,提着一袋子早点嘟哝着,刚走进小区大门便瞧见立在落地窗边的那个修长的身影,胸中更是五味陈杂。他叫什么来着,貌似是个古雅的名字。
      城市刚刚睡醒,随处可见三三两两打拳的人,牵着狗遛弯的人,风风火火叼着包子跳上巴士的人。“小纯哪,”楼下的阿姨提着菜篮子慢悠悠的走过来,笑得一脸暧昧:“刚才跟你回来的是男朋友?”
      咻的滑下一滴汗,“呃,是舅舅家的哥哥。”纯一回答。
      “哦哦,那他有没有女朋友?要不我帮他介绍一个……BLABLABLA……”
      扶了扶额,纯一赶紧客套了几句。落荒而逃的样子被岳白看在眼里,叫他不禁失笑。窗棂间光影移动,阳光像上好的宣纸一般薄,一戳就能流出昨日的梦来。多时以来辗转寻觅,郁积的杂虑在这一霎忽的消逝不见,心底仿佛只剩下浟湙潋滟,浮天无岸。
      靠窗的小桌上搁了几本书,《七侠五义》、《杨家将》,还有一本《两宋通史》。岳白怔怔的看着,随手翻了翻,几张纸从书里飘然落下。
      那是几张人物肖像,用彩色铅笔随意涂在草稿纸背后,笔画简单,却极其传神。一页是头戴乌纱身披火红官袍的温文男子,一页是雪衣银剑的不羁青年,另外几页都是那位青年。他们的样貌立刻和记忆中的人物重合起来,手指兀的收紧。整个人突然变得奇怪,他调整呼吸,企图冷静,这却毫无用处,心里反而更加烦乱不安。
      纯一一进门就看见沐浴在阳光中的身影,他的皮肤白得几近透明,仿若白玉雕成,可仍旧没有影子。
      被迫跟一个来路不明的生物,挤在同一屋檐下,按常理来讲应该害怕或充满戒备吧,但这两种情绪她都没有,或许初见的时候有一些,可很快便满腹的疑虑取代;甚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仿佛身边早就为他预留了位置一般。
      纯一不禁感到困惑,瞅瞅自己脚下,又看看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戳了戳。
      “阿一?”
      “呃,没事没事。”猛的对上他的深瞳,纯一惊惶道。脸竟有些发烧。
      “我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他说,将画纸整理好放回原处,脸色沉郁。
      “那你这样,到底算什么?”
      “不管我算什么——”他兀的张嘴,语气竟有些恶狠狠的,连眼神也凌厉得像刀子一般。
      纯一从未见他如此模样,当下大惊失色,不由得后退两步。
      “抱歉,”他垂下头,抬手覆住眼睛,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柔声道:“我说个故事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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