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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她是大雁 ...


  •       脱不花走出乾清宫时,已然日影西斜,也先站在宫门前,他的身影矫健挺拔,一棵悬崖峭壁上的青松一般屹立在光华下。     起风了,皇宫里的风比草原上的还要冷,即便身处光下,风来之时还是在脸上擦出几分生痛。    

        也先望着天边的红日,漆黑的眼睛里日影闪烁,目光平静如同一潭倒映着太阳的秋水。  

         脱不花走到也先身旁,不知为何,她竟感觉也先挺拔的身形被夕阳和寒风涂上了一层沧桑。   

        她一点都不喜欢这样的沧桑。  

         “朱祁镇和你说了什么?”也先突然开口,眼睛却依然望着天际的太阳。    

         脱不花抬眼,看了也先英挺的侧脸片刻,轻轻摇了摇头道:“没什么,我只是更加看不懂他了……”   

          也先挑眉,回过头,脱不花迷茫的神色映入眼帘,“怎么?”

         “从前在瓦剌,他虽然什么都是淡淡的,对我也淡淡的,淡得像清水,可我至少还能真实地感觉到他的喜怒哀乐。”脱不花眼里没有了方才的刚毅,瞳孔笼罩了一层迷蒙的水雾,她秀眉微蹙,声音很低,“可是现在,他变得很高,笼罩在光华里,我看不清他的身影,他变得很孤独,即便是笑容,都是悲伤的,我不知道他心里是怎样想的,我完全看不透他的心了,从前看不透,现在……”脱不花没有继续说下去,脑海里不断闪过朱祁镇悲凉的笑,看着他锦衣玉带满身光辉的模样,她感觉离他越来越远了。    

           也先回过头,望着脱不花迷茫的面孔,暗自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道:“那就不要看透了……”     “你是不是也要我放下?”脱不花又一次开口,质问般的语气。   

        也先转身,凝视着她的面孔,低沉着声音道:“难道你还想一直沉沦在这份不可能的情感里?”     

      “那你呢?”脱不花突然仰起脸,直直地看着也先的双眼,朱唇轻启,“你能放下允贤姐吗?”     

      也先不由一愣,眼里的星光逐渐黯淡下去,不动声色地低垂了眼帘。    

        “你能放得下她吗?大哥?”     

          也先目光躲闪着,干涩地笑笑,“为什么不能,自从她走了以后,我哪里还提过她?”    

        “你说谎。”脱不花咬住下唇,望着也先的目光突然变得有些咄咄逼人,“你的心思,就连蒙多都能看出来,你根本没有放下允贤姐,你放不下,也不想放下。”   

        她记得很清楚,杭允贤走后,也先独自一人醉的不省人事,然后,也先就再也没提过杭允贤三字仿佛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个人一样,可是自那以后,也先会望着南飞的雁阵发呆,会独自一人在黎明初至时凝望天边红日,眼里泛着悲伤。

          她的兄长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任何事情他都是拿的起也放得下,但是这一次,他拿起了这份感情,却绝对没有放下,而是把这份感情埋在了心里,这是隐忍,不是放下。  

          也先闻言,自嘲地笑了笑,不由得也感到可笑,脱不花说的不错 ,他从来不曾放下过对杭允贤的感情,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早已渗入心底,刻进骨髓,在灵魂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烙印,他想要抹去她的痕迹,可是她的影子却愈发清晰的闪动在他眼前,闪动在他心底,他对她的情感火热而冰冷,如同荆棘藤蔓一般在心底疯长,将他束缚缠绕,荆棘将他的心刺得鲜血淋漓,他起初还想挣扎,可是越挣扎,颤得越紧,最终令他彻底沦陷在了这份折磨中。

          放不下,也不想放下。

          “为什么?你们明明自己都放不下,却去要求别人放下,朱祁镇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子。”脱不花咬牙,眼光微微黯淡了几分,但依然高昂着头,紧紧握着也先的手,握得很紧很紧,握得满手冰凉,她望着也先晦暗的脸,一字一句地问:“哥哥,爱,就一定要隐忍吗?”

          “如果她愿意,我愿意隐忍……”
          “可是你的隐忍真的值得吗?”脱不花的神情愈发的迷茫,她直视着也先,朗声道:“我曾经也想过要隐忍,但我的隐忍是希望换来他的快乐,可是我隐忍过,付出过,他却一点都不快乐,那么我的隐忍岂不是白费了?不,至少朱祁镇他知道我对他的好,他会记住我,他的心里会留下我的影子,可是哥哥你呢,你在允贤姐的心里不会有半分好的痕迹!”
         

          脱不花突然有些激动,她抱住也先的手臂,声音在微微的颤抖:“大哥,你知道吗?允贤姐她走了,她离开皇宫了,你当年放允贤姐回宫后,允贤姐一点也不快乐!你当年的隐忍根本没有成果!我当年的成全也没有结果!”

          “我知道。”也先开口,低沉的声音富有磁性,如同玉石沉水,清水击石,击出一片清冷琮珑。

          “什么?!”脱不花愕然,“你说你……知道?”

          “是。”也先点点头,“我早就知道她已经走了,也早就知道她那些年在宫里受的苦,我身为瓦剌可汗,想要知道一个女子的情况还不是很难。”

          “那你为什么半点反应也没有,你那么喜欢她,以前允贤姐在瓦剌时,但凡有人说她半点不是,你都会发很大的火啊!”

          “你以为我不想去找她?”也先的声音突然变得凄苦,“我看着我忍痛放飞的大雁被当作金丝雀囚禁下笼子里,被折断羽毛,鲜血淋漓我心里难道不难受吗?脱不花,你知道吗?当我知道她在大明受的那些苦以后,我有多想冲进紫禁城一刀了解了朱祁钰和朱祁镇,然后一把火烧了他们的皇宫!”

          “可是……不能……我不能……”也先的眼底氤氲出几粒萤火,衬着深不见底的黑眸,恍若黑夜里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暖中带着凄凉。

           “我是瓦剌的可汗,我不能为了一个女子葬送整个瓦剌……”也先低下头,细密眼帘下的眼眸泛着粼粼波光,他的声音突然很疲惫,颓然无力,“而且,就算我去找她了,我要拿她怎么办,她会愿意和我走吗?你不要忘了,她的丈夫是朱祁钰,她爱的是朱祁钰,她受这些苦,忍这些痛,都是为了朱祁钰,我把她从朱祁钰身边带走,谁知会否令她更加痛苦?”

          “我不想再看到她痛苦……可是她见到我就会痛苦……我的出现不能给她支持,只能给她带上更沉重的镣铐。”也先脸上露出悲伤的神色,他的声音凄凉得令人心碎,再也没有身在王廷剑指可汗时的坚毅冷漠。

          “哥哥……”脱不花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她很少在也先脸上见到这样的神色,只见过三次,一次是在长姐绰去世时,一次是在杭允贤逃婚时,还有一次,就是现在。

           冷漠惯了的人,一旦悲伤起来,便悲凉得令人心碎。

          “杭允贤不是一般的女子,她做的事都是听从她心的引领,大雁知道自己该往哪儿飞,即便被困在笼子里,她也始终是大雁,不会因为一点伤痛挫折就变成金丝雀的。”也先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发丝在寒风中凌乱,眼底的伤逐渐隐没,取而代之的,是坚毅的星芒,“她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的……她知道该怎样做,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之前既然选择放手让她离开,就有资格过多的干涉她的生活……自己的路要自己走,而不是由别人决定,我所能做的,不过是暗中安排几个,暗中护着她,在暗中陪着她一起欢欣伤痛……”
           “可是……大哥……你至少也应该让她知道啊!”脱不花的眼里带着抹心痛,“为什么你们爱一个人的方式都是这样的呢?我愿意为我喜欢的人付出一切,但我希望他知道,他可以不接受我,但他绝对不能能明白我的心,忽略我对他我的好,就算没有她跟,但我至少可以证明我曾经不顾一切地爱过,义无反顾地付出过,至少回头看时,我对他的爱,为他做的事,都不是毫无意义的!”
           “大哥,你和朱祁镇,只会远远地看着喜欢的人,做的一切从愿不让她知道,最后眼看着她爱上别人,朱祁镇至少还能和允贤姐做朋友,可是你算什么呢?无论你做了什么,在允贤姐眼中,你永远都是一个冷酷无情,不明事理的瓦剌人,这样真的值得吗?”脱不花环住也先的腰肢,眸中繁星点点,华美粲然,“哥哥……到底怎样爱才是对的呢?我到底应该怎样去爱一个人?我应该一遍遍告诉自己忘了他,从此和你们一样将爱埋在心里,还是堂堂正正地将我的情感昭示,让我的爱在他心里划过不可磨灭的印记?”
           “傻孩子,每个人对感情的看法都是不同的,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啊!只不过每一种爱的方式带来的结果是不同的……”也先的笑容重新温柔起来,他修长如玉石的指尖轻轻将脱不花额角的发丝撩到耳后,他启唇,低声说着:“你刚才问我,我对允贤好,最终换来的却依旧是她的厌恶,这样值不值得吗?我现在告诉你……”
          “值得。或许在你看来,付出真心却得不到回应是得不偿失,但在我看来就是值得的,纵然我的爱没有融化她的心,但至少我的爱不会成为她的负担。”
          “她说过,她敬我,怕我,却唯独不爱我,既然她对我无爱,我又何必非将这份爱强加给她,我因自己心底情感而甘愿为她牺牲,这是我自己的事,她不欠我什么,而她若知道了一切,必然会心怀歉意,她或许就再也不能完全地听从自己的心。”
           “我宁愿她恨我,也不要她因为我对她的情感而心存愧疚……”
           “她是大雁,她心中有自己的方向,我不能让瓦剌成为囚禁她的牢笼,也不能让我的爱成为锁住她翅膀的镣铐……”
           红日逐渐西沉,也先的身影在夕阳余晖下愈发的挺拔,如芝如兰,他的双眼黑如点漆,寒冰融化在眼底蕴着的无尽柔情中。
          脱不花愣了片刻,随即缓缓地低下了头,眼里闪耀的光在一点点钱黯然:“难怪,难怪他说我如果执意不肯放下对他的感情,他与我都会痛苦……”
          也先苦笑,轻轻地抱了抱脱不花,“不要这么失落,你是我的妹妹,你想怎样喜欢别人就怎样喜欢别人,听从你自己的心,他会否痛苦于我无关,但我希望你快乐。”
          “大哥……”脱不花在也先胸口抬起头,她突然感觉他不再像往常那般硬挺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脸贴上他的胸口,低低地说:“谢谢你,我知道了……”
          也先的胸口透着隐隐的暖,他的心跳如同寒冰封印下奔涌的水,她知道,他其实一点也不冷……
          脱不花突然想起一件事,那是两年前的事,那时杭允贤回到大明已有一段时间,那天也先的火气格外大,她站在翰耳朵外,听着帐中令人心惊肉跳的瓷器破碎声和他隐忍的愤怒的喘息。
          当她看到也先时,她不由得一阵毛骨悚然,他看到也先牙关紧咬,手中紧攥着一把锐利的刀,他凝望着锋刃,眼底仿佛能喷出焚尽万物的烈火,但是最后那把刀却在他手中滑落了,她看着也先一点点瘫软在桌边,看着他的神色一点点黯然,耳畔传来嘶哑的轻咳,再抬眼时,那人唇角已然挂上了一抹猩红。
          当时她不明白为何会这样,也先也不曾对她说,现在看来,也先一定是收到了关于杭允贤的不好的消息,才会大动肝火,催动旧疾。
          自那以后,他时常莫名的发火,牛栏边的古树粗糙的枝干上印满了突兀狰狞的鞭痕,然而他却只独自一人承受着怒火焚心的痛,回到众人眼前时,他还得那个处变不惊冷冽无情的绰罗斯•也先。
          这世上,其实没有谁比他更温柔了……
         扪心自问,如果换作是她,她可以为朱祁镇做到这一步吗?
          脱不花的眼里波光流转,霞光轻柔地洒在她柔软的发间。
          夕阳西下,日光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云卷云舒沾着绚烂的金红,霞光万丈缓缓落下的红日恍若一团熊熊燃烧在天边的火,刺目的火红如同心脏里飞溅出的血,将天际染得一片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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