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三世壁上花》月之灵心

1、文章楔子

　　“你喜欢他。”我冷着清丽的眉眼，问着那个站在不远处的少央神君。

　　少央淡漠的神色里浮出几许温柔的意味，面庞虽然冷峻有几分疏离，但毕竟是高高在上的神君，有这种气质，也不为过。

　　他站在花灯紧密相连的人海深处，头顶有几盏亮眼的花灯散发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天上时时有烟火盛放，开出朵朵艳丽脱俗的水色花纹。皎皎月色中，他表情决绝坚定，似乎愿意为了守护袖和丢掉生命。

　　良久，他轻嗯一声，表示回答。沉沉的天空繁星烁烁，一轮皎月如圆润的玉盘悬挂在辰星中。就在此刻乍然明亮，烟火一个接一个的悄然怒放，如同凡尘中各色明丽的花儿争奇斗艳，仿似要把这凡世花中之王的名誉收入囊中。

　　我慢慢的转过身子，定定的看了他一眼，半晌，不确定的道：“可我听说，你是个断袖。”天空中的烟火，一下子满目绽放，随即又眨眼消逝，只是一瞬间的美丽。

　　他默不吭声，似乎没料想到我会这么说。表情呆了呆，唇角显而易见的抽搐起来。

　　我看着他抽搐的唇角，表情依然十分淡定。容若这世上真有什么值得我不淡定的，就是那次少央和折翛的情史大揭露。

　　九重天上有许多八卦的大神小仙，尽管身处于湄水之滨犹为冷清的月神殿，也对他和折翛的事情有所耳闻。但听说是那位折翛神君苦苦追求的他，而原本对断袖极为排斥的少央神君也略有动容。最后听说折翛终于把少央追到了手，也曾听说那完完全全就是折翛神君的一厢情愿，尽管少央神君有所动容还是不曾答应与他在一起。

　　我见他不回答，当他是默认。转目看他已经镇定下来的面容，唇角不由得一勾。他身处于凡尘中最繁华冗杂的一个角落，可那漂泊的身姿却并未让他沾染半分世俗之气。仍旧是像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不食人间烟火，不畏红尘爱恨。

　　我缓慢的走进他，半晌，不禁质问道：“可你喜欢他，关我什么事？你应当知道，他是我的三魂，我是他的七魄，我们原本就是一体。尽管已经分离，但总有一天会合二为一。到了那时，我依旧是月神殿冷淡寡情的玉绾上仙，你依旧是你天清宫令人闻风丧胆的少央神君。”我顿了顿，又道：“我们原本就该井水不犯河水。”

　　少央面容隐忍，仿佛有些不能忍受，他手中幻化而出一柄水蓝色的宝剑，抬起骤显杀气的眼眸，在月色下一动不动地：“可我不允许她死，你夺不走她，没人能从我手上夺走她。”他说的坚定决绝，没有人能动摇他的决心，就算他也不能。

　　我安静的站在与他不过三尺的地方，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幽幽的道：“袖和虽然是我的三魂，可仙身却寄存在我这里。如若她有法力，说不定还可以与我斗一斗。可早在他脱离我身体之际，我就将她的法力全数吸了过来，他现在等同一个凡人。”

　　我也一动不动的，手中随他幻化而出一柄月白色的长剑，周围起了阵岚岚雾雨，人群逐渐开始形色匆匆，涌动的人潮在细雨中有些模糊不清。

　　莫怪周围的人没有任何的反应，他早就在这里设下了防御力极强的结界，结界封锁了我和他的气味，就算我现在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

　　我叹了口气，略有动容的说：“你若真想让他活下去，倒是可以代她与我斗一斗法。但是，假若连你也败在我的手中，那我也没有办法。”

　　我直视着他，心里清楚的知道，我其实并不是他的对手。可无论如何，我都要放手一博。否则，我将永远是个凡人，受世间轮回之苦，无法归位飞升成神。

　　“我不会输，死也不会。”他踮起脚尖朝我这里飞驰而来，一道泛着冷光的宝剑向我刺来，我脚尖踮地朝他身后跃去。月白色的光华照在他肩头，他一身飘逸的玄裳在空中与我擦肩而过。

　　我侧头望他，不禁感叹他刺剑之神速，若我再晚一步，怕就要葬身在他的剑下。可他终究没有刺到我，我隐隐觉得有些得意，望着他侧颜的眼中多了一分笑意。

　　他长剑持在与地面相距半尺的空中，停留在我的身后，黝黑的长发遮盖住他此刻的神色。我稳稳的着陆，慢慢的转过身子，勾唇冷笑：“原来，堂堂的少央神君也不过如此，我以为会一剑封喉呢。”

　　我偏头眯着眼看他，冷眸注视他执剑的手：“看来，你不舍得杀我。”

　　我将剑侧拿在手上，润滑的指尖抚摸着锋利的刀刃，那柄剑还未曾染血，月光照在上面，依旧是晶亮的月白色。

　　从他刚才手下留情开始，我就知道他不会杀我。只因为我是袖和的七魄，如若我死了，她也无法苟活。

　　烟花烂漫的月光下，他冷静的转过身子，微仰着头与我对视，细碎的刘海将他倦怠的双眼显现，深邃的眸中有血丝密布，好像长期不曾睡过一个安稳觉。

　　我一愣，才发觉不过是因他太累，我侥幸逃过一剑罢了。他急速向我这边跑了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在盈盈月色下泛着冷光的剑头刺在我的胸口，这次我却没有逃走，然，他也没有给我机会让我逃走。

　　我愣愣的注视着他冷峻的眉眼，蓦然想起，那次诛仙台上，他也是如此冷情果决的刺在我的心口，没有一丝愧疚。

　　我记得那日的九重天上，有几缕日光打在他的脸上和肩头，却并不觉得温柔，反而将他的俊颜衬的格外阴沉。我紧握住刺进我胸口的长剑，利刃划破我的掌纹，有鲜红的液体顺着剑锋滴下来，血光潋滟，簌簌而落，我却并不觉得痛，反而在大好的日光下，冲他凉凉的笑了起来：“你就是这样报答你的恩人吗？少央神君？”

　　他诧异的看向我，蓦然松开了手中的剑柄。我胸前没有他手的支撑，虚弱的像一缕清风倒下，只觉得身体失去重量一般，轻飘飘的像羽毛从高高的诛仙台上飞落而下。

　　在我意识昏迷的前一秒钟，似乎听见他那句清冷的话语：“救我的是云伊，不是你……”

　　冷风吹起我及腰的长发，轻轻地撩拨着我的脸颊，有些痒痒的。我望着那抹站在诛仙台上的颀长身影，眸中竟漾起一丝莫名的情绪。

　　“真不甘心。”我喃喃自语，不由得闭上困倦的双眼，感受此刻如浮萍般摇曳的身子，有些绝望。

　　从此，我的魂魄分为两半，沦为凡尘，转世轮回。仙力、记忆和智慧全都寄居在另一半的身上，单单把这个仙身躯壳留给我。我心有不甘，在袖和还在我身体的时候，就勉强将它们全数吸了过来。

　　时光悄然流转，仿佛过了几个世纪。我伸出一只白湛的手，捻着月光抚上他的眉梢，细细的摩挲了几下，终于开口：“你，还想再杀我一次？”

　　我的十指从他下颐移到他的肩头，微微踮起脚尖，使自己的唇齿，紧贴在他耳畔，半晌，檀口轻启：“如你所愿！”空灵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响，虽然微弱，却铿锵有力。

　　我的手轻轻握住他手中的剑，有鲜血从剑刃上流下来，我冷然一笑，猛然将锋利的剑头更深的刺进自己的胸口，那本就止不住的鲜血，更是止不住的喷涌而出。

　　他睁大了双眼，不可思议的看着我。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凄茫茫的一片。豆大的水花早已打湿了他额间零散的秀发。刘海紧紧贴着他的眼角，他疲惫的眼睛闪过一抹愧疚，转瞬即逝，仿佛那只是我的错觉。

　　他抽回手中的剑，踉跄的退后几步，大惊失色的道：“我没有要杀你，只是想警告你。是你自己，是你自己……”

　　我冷笑的问他：“是我自己刺上去的，你是想这么说？”他没有回答，抿着的唇角没有一丝血色，一如往常。

　　我掩唇呕出一口血来，水眸凝转，浮起一丝冷酷的笑意：“你赢了，以后，我不会再去打扰你。”

　　蒙蒙细雨打湿我白色的衣裙，我捂着受伤的胸口黯然的转过身子，脚步不由得顿了顿，回眸冷然道：“从此，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就算偶然遇见，也请神君漠视。”

　　他握柄的手紧了紧，没有说话，出奇的安静。

　　我以为他很认同我的一番话，便脚步踉跄的往他身后走去，那擦肩而过的白与黑的背影，恰恰像两条永无止境，却相错而过的红色针丝线，那是由命运相缠相绕却注定断裂的一线牵。

　　我四肢不稳的迈着不大不小的步子走了不多远，又不禁停下来，扬起头呵呵笑了两声：“还是不见为好，免得心伤。”

　　那语声说得极其小，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说给自己听，总之，他没有听见，我也不想让他听见。

　　整条青石板铺成的路上灯火通明，悬挂在高高木架上的灯笼熠熠生辉。本是晴朗的星辰月色，却因这突入而来的雾雨，扫了大家赏星看月的雅致。街上的行人早已散去，圆月被拢在稀薄的烟雨里，暗影稀疏。

　　这或许是我最狼狈的一次。

　　我身影落寞寂寥，被掩在雨中的白色水袖被提起来擦了擦两腮的水花，不知是泪还是雨，竟觉得分外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