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梦不知山水长》柳三姐

16、半日雨然开

　　来到天羽母校中学的时候，已经华灯初上。
　　看着整条已经面目全非的街道，天羽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

　　绍岩在一旁，并不意外。他从北京回来武汉的这几年，已经习惯了小路变大路，没路变有路的大改造。天羽母校旁边不知名的小路，早已经被改造成了双向四车道的大路，路边的餐馆、店面自然都不会再保留了。

　　这个年代，更多的不是物是人非，大约物非人是的可能性比较大。

　　“那我们吃什么呢？”天羽问绍岩。他俩肩并肩的站在街边，抬头望着街边那一排花花绿绿的招牌，貌似很现代，很干净。两个人的背影，很般配。
　　“这一排馆子，应该什么都有吧，你想吃什么？”绍岩对吃的东西并不讲究，或者说，他可以在吃的方面无条件地迁就天羽。
　　“牛肉炒粉……烧烤，臭豆腐……这个季节有绿豆汤吗？”天羽抬头看绍岩。
　　绍岩听到这些小吃的名字，也侧头看着天羽：“就这些吗？”
　　天羽点点头。

　　绍岩把这些都凑齐在一张桌子上。
　　天羽很开心的看着一桌子朝思暮想的家乡小吃，满足地尝尝这个，又尝尝那个。绍岩在一旁宠溺地看着她，也许这种“从这个女孩小时就陪伴她”的爱，更像是一种来自兄长，甚至父亲的爱。当然，他们并没有韩剧里那种狗血的血缘关系。
　　“多吃点。”绍岩帮天羽把远处的臭豆腐夹过来。
　　天羽顾不上和他说话，一心沉浸在食物里。可是，当她想再去夹一块臭豆腐的时候，筷子却打了叉。
　　“你怎么还是不会用筷子啊。”绍岩微微皱着眉头，这语气更像父亲了。一边说，一边索性帮天羽把臭豆腐移到她面前。
　　天羽伸着筷子的手停在那里，收回来时，眼睛里蒙上了雾气。

　　为什么他什么都记得？

　　“你也吃嘛，别光看着我吃。”天羽偷偷的深呼吸。
　　“嗯。”绍岩察觉了天羽瞬间的情绪波动，不想她难过，赶紧低着头使劲吃东西。
　　服务生这时送来两罐旺仔牛奶，天羽一愣，这无疑是雪上加霜。
　　“咱们有五年没见了吧？”绍岩岔开话题。
　　“六年。”天羽平静地纠正着。
　　“有这么久吗？”绍岩若有所思。真的有这么久吗？好像不久前才说要给她践行，“现在在做什么？”绍岩的语气像兄长，这和十几岁的时候，是一样的。

　　天羽简单描述了一下她的工作，眼角仍然盯着那两罐旺仔牛奶出神。

　　“哟，那误打误撞，那咱们现在还算半个同行？”绍岩笑笑。从学校毕业之后，本来已经回到家乡的高校教书，但是不安分的他找了另外两个同学一起创办了现在这家公司，本以为借着他们扎实的技术优势，能够很快在这个行业占有一席之地，哪知道起步阶段的艰难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毕竟，搞科研和办企业还是两回事。
　　“是吗？我不大懂技术的，尤其是AI那一块。”天羽很谦虚，也很诚实，她还是忍不住地指指桌角，“旺仔牛奶。”
　　“盯着看半天了，喝吧。”绍岩笑了。
　　“好肥啊。”天羽一边说，一边打开易拉罐。

　　“AI其实是大有可为的，不光是你们那种游戏，它会有更大的应用，尤其是在数据量上升到一定的级数，只不过现在大家都还在探索和等待的阶段。”绍岩在说专业相关的事情总是很自信。
　　“我们不是做游戏，我们做的是‘互动叙事’。只不过叙事的结构和游戏比较类似，但是我们做的比游戏的难度大多了。”天羽仍然很认真的说着工作的事情，的确，并不是随随便便一个项目就能够拿到数百万美金的国家一级科研基金，“不过，干了这一年多，我常常觉得，这种多部门合作的事情，工作流程太重要了。”
　　“简单讲就是方法论的问题，”绍岩一边听一边总结，“新技术的开发撇开行政和后勤的杂事不谈，最先面对的就是方法论。错误的方法论会导致大量时间的损耗，而最耗不起的就是时间。”

　　轮到天羽笑了，眼窝里的笑意直达心底。

　　她好像从来没有和志轩这样讨论过工作上的事情，或许是志轩不屑，也或许是志轩不懂。

　　“不过我觉得，我也应该多了解一些专业的知识。我也和老板说过了，明年有几个比较好的会议，我都会争取去。”天羽吃着菜。
　　“连小猪都要当科学家了。可喜可贺，”绍岩举起杯子，“来，喝一个。”
　　天羽也笑盈盈地举起旺仔牛奶，却冒出一句：“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喝酒，就是因为你。”
　　“我的很多第一次也都是因为你，”绍岩眼睛里多了些让人看不透的东西，“咱们今天要来算这个吗？”
　　“算就算，新账旧账一起算，谁怕谁啊。看看是你欠我的多，还是我欠你的多。”天羽不甘示弱。

　　绍岩突然不说话了，半晌，他才缓慢地说：“小羽，咱们这是何必呢？”绍岩放下手里的饮料，换了称谓，看着天羽，“你现在过的好，就好。”

　　天羽愣住了，为什么每次，绍岩的话都恰到好处的点醒她。
　　是啊，现在过的好，就好了，算旧账，算的完吗？有意义吗？

　　“恩。”天羽点点头，人要知足。你选了一条路，必然就要放弃另一条，你选了一个人，必然就要放弃另一个人。只是，志轩也许能算是她的选择。但放弃绍岩，并不是她的选择。

　　说白了，十年来的不甘心，让她怨恨着眼前这个深深爱过的男人。
　　但为什么会不甘心？
　　她的生活，并不比他差，并不比普通人差，并没有什么不甘心的。
　　恐怕，还是爱。也只能是爱。

　　一个你不爱的人，想必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任何不甘的。
　　想到此，天羽心里哆嗦了一下。

　　“说实话，你没留在北京，让我很意外，我觉得那才是你的天地。”天羽有些慌乱地选择了另一个话题。绍岩审视地看着她，仿佛她是一个来搞突然袭击检查作业的班主任。
　　“你觉得我应该留在北京吗？”绍岩反问她。
　　“嗯。”

　　绍岩没有直接回答她。其实，很大程度上，他是因为要和江敏结婚才回来武汉。而和江敏结婚，在很大程度上，是他听从了父母的建议。而这些，他都不想和天羽说。莫名其妙地，他觉得照实说，她会伤心，他还是不愿她伤心。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到你们学校找你。那天我逃了晚自习，走了很远，坐了半个小时公交车，一开始还坐错了，然后又在学校门口等了你半天，其实就是想和你一起吃晚饭来着。结果，你撒手就跑，弄得我好尴尬。”绍岩回忆着，当时的心境。
　　“你说那次啊，吓死我了。我后来不是和你说过吗？我看到我们英语老师了。”
　　“你说过吗？没有啊。”绍岩仔细回想了一下，摇摇头。
　　“唉，whatever，反正就是被熊老师看见了啊。当时她就在那个地方往学校里走，”天羽指着餐馆外的街道，“咱俩往外走，远远地，我就看见她了，她冲我笑！”
　　“后来呢？”绍岩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样，饶有兴致。
　　“后来，我就跑了，然后还是被她看见了。”天羽说着，又拿起一串烤肉啃了一口。绍岩看着她一点都不淑女，但津津有味的样子，很舒心。
　　“那你不是惨了……”
　　“本小姐九死一生，遇上的是熊老师，不是鲁老师。”鲁老师是天羽中学时期的班主任，教政治，一身正气，以抓捕早恋couple的狠准出名。总之，在中国的语境之下，早恋在任何地区任何学校都是中学阶段最大的禁忌。
　　“怎么说？”
　　“熊老师第二天在班上说，‘昨天放学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了我们班一个同学，我不知道她看到我没有，但是反正她没和我打招呼就跑开了。其实，你们这个年纪，谈谈恋爱什么的，挺好的，没必要看到老师就躲啊’。”天羽几乎一字不漏的把熊老师当年的话复述出来。
　　“什么？”绍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天羽点点头，无辜的看着绍岩：“真的。”
　　“你们老师真是好人。”
　　“当时我也愣了，还以为要被她抓起来严加拷问呢，”天羽嚼完嘴里的东西，“直到去年我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关子还卖得挺大。”绍岩也自顾自的夹起东西吃。
　　“真的真的，你听说过《山楂树之恋》吗？”
　　绍岩点点头，那是张艺谋刚刚上映不久的一部电影，据说小说更感人，但他对这种谈恋爱的故事不感兴趣，也没时间看这种东西。
　　“宋媛媛告诉我，熊老师就是那个故事里的女主角，那个故事好像和她的经历有关，然后，我就立即联想到那次被她看见，居然很诡异的被她说了那么一通……”天羽很开心地八卦着，“后来想想也可能是因为她要出国了，也没工夫管我们。不过熊老师之后的故事……如果之前的故事是真的，不过……”天羽看着绍岩，很想忍住笑，但还是没忍住，“哈哈哈，我始终都无法把静秋和熊老师联系在一起，她气场那么强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那样的小女生呢？我还特地去看了看那本书，但是真没办法联系这两个人，落差太大。”

　　绍岩停下手里的筷子，被天羽笑的有点莫名其妙，也许是他也不知道那本小说究竟讲的是个什么故事，但是他还是觉得当年，天羽对他的伤害其实很大。

　　天羽看着绍岩，自己在一旁傻笑，虽然因为那本小说，熊老师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后来各种围绕她的争论铺天盖地，但其实在天羽心里，她是一个对学生很好的老师，是一个很会教书的好老师。而当学生的岁月里，如果有那么一两个特别的老师出现，总是让人印象深刻的。青春嘛，无非就是和同学，和老师相关的。

　　这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在街边的小馆子里，吃着简单的食物，说着没边没际的家常，好像这些家常真的是他们或许会实现的可能似的。

　　青春最美的滋味难道不是，什么都不做也有大把的未来可以憧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