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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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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夜的江边风有些大,这季节已经没有人会来乘凉了,只有一些情侣牵着手低声笑语路过。贺笳一路边走边找人,江风吹透了那件不怎么厚实的灰色外套,竟然感受到了凉意。也不知自己的直觉准不准,沿着栽满鲜花的道路前进,忽然看见临江护栏边靠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贺笳跑过去确认,果然是邢越。他敞开了西装,松了领带并解开了第一二颗衬衫纽扣,修长的手指松松握着一罐啤酒,贺笳走近了才发现他脚边还有三四个铝罐倒着,大概喝了有一会儿了。邢越微微低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江面,但那双眼睛里流露出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整个人看上去多了几份平时没有的……孤独感。
贺笳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碰了碰邢越的胳膊:“越哥。”
“你来了。”邢越扭头平静地笑到:“手机没电了,张明成找你那儿去了吧?”
说话条理还算清晰,贺笳稍微放心了些,应该是还没醉,于是点头:“明成哥找不到你所以问我你有没有回家,给他打个电话好吗?”
邢越示意他随意,于是贺笳给张明成打了电话报平安。
“嗯……在沿江大道……要不要接?”贺笳握着手机用眼神询问邢越,得到对方摇头的回答后只好说:“不用了,我会带他回去的……好,再见。”
挂断电话后,贺笳看着邢越有些疲惫的脸色:“不早了,我们回家吧。”
“家啊……”邢越笑了:“还没问过,贺笳你家是哪儿的?”
贺笳愣了,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随口答到:“T省N市,是个小地方。”
邢越俯身趴在护栏上望着远远涌动的江水:“小地方好,人情味足,不好则在于人情味太足。”
完全不是平时说话的风格,这下贺笳能判断了,邢越确实是醉了。他担心地上前扶住对方的手臂试图带他走:“怎么想起这些了?咱们回去吧。”
邢越没动,垂着眼眸低声说:“想起了一些没人能聊的事。”
贺笳沉默了一会儿,心底那点渺小的期望突然窜高,成了遇风而长的枝叶。那些枝叶推着他跨过重重约束的一步。
“能和我聊吗?”贺笳的声音带了自己都不察觉的小心。
邢越揉了揉他被风吹乱的头发:“行啊。”
说完,邢越仰头喝了口酒,摇摇酒罐发现所剩无几于是又俯身去另捡一罐来开。贺笳抢先一步握住那罐啤酒:“别喝了,再喝要醉了。”
“你看我像醉了吗?”邢越失笑。贺笳知道不能跟醉鬼较真,哄他:“是是,一点也没醉。那你先和我说说话,剩的回去再喝。”
说什么呢?邢越松开手指,有些迷茫地望着远处的天空。夜幕深蓝,薄云后弦月高挂,星子也若隐若现。贺笳也不催促,只陪着他一起看天听江。
半晌,邢越突然开口说:“我大三那年参军去了部队,就为了跟我爸作对。”
贺笳平心静气等了半天听来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一时半会儿没消化过来。
邢越颇为理解地笑笑:“那时候我念金融专业,我爸一心要我毕业后出国留学,回来好子承父业。我那会儿只要能让他不高兴,什么事都肯做。所以直接扔了学业跑去参军了。”
“啊……难怪。”贺笳想起第一次给邢越上课时,检查他手所触摸到的薄茧。
邢越接着说:“我爸知道后气得暴跳如雷,为了让我知难而退他还托了关系直接给我分进了最苦的特种作战部队。”
贺笳没想到原来邢越还是退伍的特种兵,满脸崇敬地说:“很了不起啊,也很辛苦吧?我以前有个同学考到了文工团,每次打电话都说累得要死要活。”
邢越转了转酒罐:“刚开始我真有点后悔,因为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种苦。但只要想到我爸在等着看我笑话,我就咬牙抗过来了。那会儿大学生兵还不多,所以我有了提拔的机会,25岁那年我军衔升到少校,还负责当年新兵的选拔和训练。那批新兵里面有两个兵很特别,他们是双胞胎。哥哥叫晓帆,弟弟叫晓航。”
说到这儿邢越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表情有些怀念:“特种部队的职能要求非常高,我的工作就是通过训练挑出最适合的人才。那四十个人也都很优秀,可是最后通过考核留下的只有二十个人,这对双胞胎就在其中。他们两兄弟性格很不一样,晓帆内向理性,不太擅长与人打交道,但军事素质过硬;晓航开朗热情,在队里最招人喜欢,可惜身体素质稍微弱了一点。我当时太过严苛,见不得自己挑出来的队员有一点不足,于是天天逼着晓航加餐训练。他射击达不到队里的最佳水平,我就每天早上天不亮拎他去靶场练习,扔一兜的枪械零件让他摸黑组装再射击。这么练了整整一个月,晓航的成绩终于达到了最高纪录。”邢越顿了顿,自嘲地笑笑:“那会儿我就跟个种地老农一样在意自己的收成,把这群大男孩当做自留地天天费心打理,连他们每个人的爱好、家庭情况我都了如指掌,以至于忘了队长和队员之间是需要一定距离的。”
“和他们打成一片不好吗?”贺笳想了想,隐约觉得是有问题,但又想不出是什么。
邢越摇摇头:“军队是个阶级森严的地方,军人的感情只能向指挥官需要的方向建设,这些我也是后来慢慢体会到的。当时晓航已经有点苗头,他太粘我这个队长了。一开始我认为是初入部队的雏鸟情节造成的,所以没怎么当回事,后来有一次聚餐上,我喝多了,他扶我回宿舍。在路上他悄悄说了喜欢。”
那个大男孩紧张兮兮的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他不知道邢越就算醉了,也什么都能听到,也不会睡一觉就忘记。邢越的心里响起警钟,从那天起他有意保持一点距离,并暗中观察晓航的一举一动,只希望那是种错觉。
可惜不是。
晓航是真的喜欢上他了。那种眼神,那些关注,平日里的点点滴滴都告诉邢越不是种假象。
贺笳听着邢越慢慢说出的往事,被震惊的无法言语。
曾经有过男孩喜欢他!难道说……
“那你,考虑过吗?”贺笳问。
“部队里最忌讳的就是这种事。且不说我是他队长,他们家是小县城的,就指望儿子在部队干出一番事业,不管冲哪点我都不会考虑他的心情。”
“如果不是在部队呢?你还会回应他吗?”
邢越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远远的夜空轻声说:“或许吧。”
贺笳的心被那三个字揪住,他捡起一罐啤酒来拉开,喝了一口:“后来呢?”
后来?邢越闭了闭眼睛,多年前的画面电影似的在脑海内闪现,湿热的雨林、浓密到不见天日的树冠、金属破空的子弹声、血腥味统统排山倒海的压过来。
他把那段往事压在心底太久,久到不敢触碰。今天,身边这个安静的男孩让他有了重新诉说的勇气。
“后来啊……有一次在国境线执行任务,我们遭遇了埋伏,十几个人互相掩护着突击了出去,我怕还有敌人就准备一个人断后。晓航偷偷留了下来,我骂他不听从指挥骂他罔顾军令,他快被我骂哭了,可就是不走。你知道吗,西南边境有很多以前战时埋的地雷,他在我们踩到触发器前把我扑了出去。”铝罐在邢越的手中被捏的不成形状。贺笳听到后面心一下坠入了冰冷的雪里,替邢越激痛了半天。
“晓航临死前还在哭,是我骂的。下一秒钟他的眼泪就没了,人也没了……他哥哥后来不知怎么知道了晓航喜欢我的事,从那时起他就彻底恨上我了。”邢越的声音很空很冷,像是抽干了情感的河流一样:“我最不能原谅自己的是,晓航还那么年轻,而我这个队长没有保护好我的队员,这是不可弥补的错误。回去后我觉得自己不能再胜任军人的职责了,于是打了转业报告,回A市了。”
贺笳久久不能言语。死亡面前,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他看着邢越忧伤的眼睛,认真地对他说:“我没当过兵,但我知道晓航一定不会为他最后的选择而后悔。就像母亲救自己的孩子、丈夫救他的妻子、战士救他的战友,这是一种情感本能。所谓爱,不就是可以让人为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付出一切吗?”
贺笳的眼睛里面闪烁着柔和而坚定的光芒,邢越低下头拥抱住他,仿佛抱住一个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