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成熟时》旺财123

1、第 1 章

　　一、
　　贺笳最近比较烦。
　　先是学校安排下来的比赛任务没完成，四名学生拿了一个二等奖三个三等奖，愣是没够到学校领导硬性规定的“第一名”。三等奖的学生还好，几个人捧着证书开开心心地相约去吃必胜客。二等奖的那位，由于心理落差较大始终闷闷不乐，只管埋头走路。贺笳耐着性子哄了几句，结果人家爱答不理，终于忍不住脾气了。
　　“刘晓你出息点行吗？早知道你这么输不起我就该叫田蔚来参赛！”
　　刘晓抬起她那留了厚厚刘海的脑袋瓜，镜片后面的小眼神有些委屈：“我是输不起吗？明明是比赛不公平！第一名弹的那是钢琴吗？一点情感都没有，干巴巴的跟我老家门口弹棉花的一样，他凭什么就能拿第一？”
　　“虽然表现力差点……但人家技术水平摆那儿了，谁让你平时不多练基本功，现在知道练习曲的比重了吧？” 贺笳头痛，他何尝不知道那个第一的演奏空洞乏味，可也不能直接告诉刘晓人家是主评委的弟子不评他也轮不到你这个外人吧？评委席一溜坐了八个呢，贺笳可不在其中。
　　刘晓还是气鼓鼓的：“比赛前您说只要我努力一等奖肯定跑不掉。我一个暑假哪儿也没去成，肌腱炎都快练出来了就得了个二等奖，真够二的。”
　　贺笳把脸一沉：“是谁哭着喊着要参加比赛超过田蔚的？你弹琴就为了争这些东西那还是趁早别练了，再弹下去跟今天那个第一没什么区别。”
　　听着口气不对了，刘晓偷偷抬眼看她的老师，那张清秀的脸上早没了笑容，一双黑亮的眼睛正严厉地盯着自己。刘晓在路沿上蹭蹭鞋子，轻声说：“我知道了老师。”
　　贺笳暗自松了口气，把证书递给她：“第二也是通往第一的台阶，下次加油吧。”

　　看着女孩上了公交车，贺笳揉了揉脸，南方夏季的太阳湿热毒辣，晒得人头晕脑涨。他还在发愁校长交代的任务。贺笳在一家私立艺术学校做钢琴老师，这种学校无非是高考、比赛两块招牌来吸引生源。老师的任务就是采取一切办法让本校学生比赛拿奖，高考出彩，否则家长怎肯付出昂贵的学费。贺笳刚来不到一年，属于勉强站稳脚跟的新人。虽然教学口碑不错，但这方面的成绩一直平平，校长给他拿一等奖的任务也就是要他交个投名状的意思。
　　可惜没交成啊。贺笳默默分析着后果，奖金不用想了，暑假的加班工资还不一定能到手，又快到交房租的时候了，不知道上次代课的钱够不够……正在算着存款的时候手机响了。贺笳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魏宇”两个字。
　　他深呼吸了一下接通：“喂？”
　　“贺笳，晚上有哥们儿过生日，一起去吃饭吧。”电话那头传来好听的男中音说着时间地点，贺笳带着小小的迷恋边听边点头：“好，到时候我过来。”
　　那是他的同学恋人，一个很优秀很帅气的歌手，比他还小一岁。贺笳暗恋了他两年，研三毕业时本着“死了这条心也好”的想法逼迫自己去告白，结果得到了他做梦都不会想到的回应。
　　贺笳永远都记得当时魏宇思索了一阵然后说“那试试看”的情景。那是他二十多年来单调人生中最亮丽的一抹颜色，简单的五个字让他品尝到了什么叫梦幻般的幸福。毕业后贺笳放弃了本地一所高校的工作机会，跟随魏宇的选择来到这个遥远的二线城市。两个大男人不懂开源节流，又是社会新人，生活难免有些拮据，但贺笳只要能跟魏宇在一起就什么都不在乎了。
　　可是最近两人总是有点别扭，也没有明着生气吵架。魏宇这人脾气有点傲，有什么矛盾了贺笳一般都让着他，逼急了也不会吵，魏宇只会和他打冷战。前两天为了生活上的事，两人稍微争执了几句，魏宇就三天没回家，也让贺笳在带学生参赛之余又添了层烦恼。他偶尔会觉得两个人之间总有什么东西隔着，触碰不到对方真实的心灵。今天魏宇主动来电话了，他当然开心了不少。
　　你看，生活也并不全是烦恼。贺笳扬起嘴角，轻快地跳上一辆回家的公交车。

　　黄昏时分，天边铺满了金红暗紫的云彩，映衬的每个行人脸上都红光满面。贺笳看着饭店门口“香辣虾”三个大字，喉咙开始隐隐作痛。贺笳是不太能吃辣的，不过魏宇爱吃，所以平时将就着他的口味。白天比赛的大厅里冷气强劲，吹的人有些头疼，贺笳捏捏鼻梁打起精神走进去。
　　到了大包厢里才发现那叫一个闹腾。男男女女大概十一二个已经开始吃上了，黄的白的摆了两箱在桌子底下，划拳喝酒说笑打闹的声音差点儿没把刚打开门的贺笳轰出去。贺笳定定神，照经验往那最热闹的地方找，果然看到了正和人家大笑猜拳的魏宇。
　　贺笳艰难地挤过去喊：“魏宇。”
　　魏宇扭过头来看见他了，冲他招招手，又指着对面一个扎着小辫儿留着胡子全身花里胡哨的男生，大声说：“这是我哥们儿陈字典，搞美术的，他今儿生日！字典这是我朋友，贺笳。”
　　小辫儿男拿了杯啤酒递过去，呵呵的笑：“别听魏子瞎扯，我叫陈典，贺笳是吧？赶紧找地方坐，跟这帮混蛋千万别客气，不然会饿死的。”
　　贺笳赶紧接过去喝了，又说了些祝福的话，这才找了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坐下。对于魏宇刚才说的“朋友”贺笳其实是有点小疙瘩，但他明白，走上这条荆棘遍地的路，就注定了和公开、光明、平等这些词无缘。所以当初魏宇能答应他，就已经是上天最大的眷顾了。贺笳是个知足的人，这样与魏宇出现在同一公开场合，认识他的这些朋友们，还有何所求呢？看着魏宇开怀大笑的表情，贺笳低头去喝手里的啤酒，这样就很好了。
　　看得出这帮人多半都是认识的，贺笳不善交际，偶尔有人和他搭讪他也只是笑一笑说两句客套话，而魏宇则是个爱交朋友的性格，给他五分钟他能认识这饭店里至少一半的人。贺笳一个人坐在边上看他蜜蜂一样的忙，忽然魏宇放下酒杯拿了一只碗朝他走来。
　　“饿了吧？吃点东西，还要喝什么吗？”
　　贺笳意外地接过碗来，里面放了四五只剥好的大虾和一些土豆、排骨、青菜、粉丝什么的，真是少见的细心。虽然他刚才看见这虾是魏宇身边两个女孩子给他剥进碗里的，长得帅就是有人爱啊。
　　他笑了笑说：“是有点饿了。”拿起一双筷子开始吃，很快被辣的额头上见了汗。魏宇起身去找了灌冰啤酒给他，贺笳打开来喝了一口，看见魏宇另有诉求的眼神，问道：“怎么了？”
　　魏宇揽住他的肩膀嘿嘿笑：“明天字典他们几个约我去搞户外野营活动，有个学生的课麻烦你代一代吧。”
　　“什么课？你要去多久？”贺笳暗自叹气，就知道他不会无故献殷勤。
　　魏宇掏出手机查看备忘：“是陶老师介绍来上钢琴课的，我还没见过。约好了明天下午上第一节课。就在家里，挺方便。我要去一个多星期，千万别推脱啊，我都跟人家都说好了。”
　　贺笳停下筷子，慢慢说：“不是说好最后一个星期的暑假我们去海边玩吗？”这还是他们冷战前某天晚上魏宇提到的。这座城市离海边不远，魏宇说来了这么久还没去海边看过，贺笳便说等比完赛咱们去海边玩两天吧。魏宇顺口答应了。贺笳在网上查询了游玩路线、车次、费用、甚至预订好了住宿的旅馆。后来两人冷战，贺笳还是没退订旅馆，再怎么生气，约定好了的出行相信魏宇不会食言，毕竟他也是个爱玩的大男孩。原来魏宇说过贺笳闷，不好玩，于是他努力向着魏宇的期待方向改变自己。他逼着自己在假日里放下自己心爱的书籍音乐，和魏宇一起出去交朋结友打牌聊天。以为自己算是融入到对方的生活中了，可是现在贺笳才发现，魏宇总能找到更好玩的活动，这些活动都不需要他的参与。
　　“那不是随口说的嘛。”看着贺笳沉默不语，魏宇有点急：“海边可以下次去啊，生源丢了多可惜啊。我估计这孩子家长挺有钱，谈好了200块一节课呢，你不是没交上投名状嘛正好补缺啊。”
　　像他们这种非高校的老师一般都是150一节课，200确实少有。贺笳扯了扯嘴角：“是挺有钱。你去吧，在外面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给我电话。”
　　“宝贝儿你太好了！”魏宇开心的用力熊抱了他一把，又跑去和其他人继续喝酒笑闹。贺笳看着碗里剩的那点食物，突然没了胃口。

　　第二天早上贺笳是被稀里哗啦的声音给吵醒的。他晚上睡的不踏实，喉咙痛头也痛，身体重的像是灌了铅。朦胧中他听到魏宇进屋来翻箱倒柜，于是勉强睁开眼睛迷糊的问：“你找什么呢？”
　　魏宇回头：“醒这么早，我找那块防水手表呢，你见着了吗？”他是个丢三落四的性格，东西找不到的时候问贺笳就对了。
　　贺笳抬了抬软绵绵的手，指着床头柜说：“第二层，那个西铁城盒子里。”
　　魏宇拉开抽屉，果然找到了手表。他回身抱住贺笳笑嘻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还好你帮我收拾了。诶？好像有点烫啊，你发烧了？”
　　贺笳有气无力的说：“好像是。你帮我取温度计和消炎药来吧。”
　　“在哪儿？”
　　“……客厅茶几柜下面的抽屉里。”贺笳无语了三秒钟，又指点他。
　　不一会儿，魏宇直接抱着小药箱拿了杯水进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匆匆忙忙的说：“字典打电话催我了，东西都搁这儿了你自己吃啊，我先走了。”说完把手表往手腕上胡乱一带，抓起一个硕大的登山包出去了。
　　大门关上后，挂钟秒针嚓嚓走动衬出一室寂静。贺笳望着那杯子苦笑，好在这家伙还记得给自己倒杯水。
　　翻了两片消炎药和感冒药出来一起吞掉，贺笳觉得自己好像忘了点事情，但浆糊一样的脑子已经不能思考任何问题了，于是他裹着被子又陷入昏昏沉沉的睡眠中。
　　不知睡了多久，耳朵里传来富有节奏的敲门声，极有礼貌的样子。
　　谁会来啊？贺笳模糊想到昨天魏宇交代他帮忙代课的……代课，学生！
　　贺笳狼狈的爬起来穿好衣服，顶着一头乱发手软脚软的跑去开门。边开门边说：“抱歉，久等了……”话没说完，他愣在那儿。
　　情况好像不太对？

　　一个身材高大眉目英挺的男人站在门外，看到贺笳也微微一怔，随即微笑道：“是贺老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