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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时光荒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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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顾是谁?言顾开始是她的安慰者,接着是指导员,然后,是她的上司,最后……是她喜欢的人。
宋辞出生在军人家庭,爸爸是当兵的,妈妈是做警察的,八岁的时候爸爸剿灭恐怖组织牺牲了,上级领导颁发了一等功的荣誉奖,可惜她爸爸已经看不到了,还给了许多补助,其中就有在军区大院里分的一套房子。宋辞的妈妈想着军区安全一点,带着宋辞搬过去后就整天不着家的办案,可怜小小的宋辞,爸爸不在了,妈妈天天不着家,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孤零零的一个她。
她孤单寂寞,可是没人说,年龄太小也不知道什么是孤单和寂寞,只是觉得一个人好空,除了上学放学回家,就是坐在自家的台阶上看着太阳下山。看蓝天白云,看云卷云舒,甚至是刚落下的一片叶子都能被她捡起来看半个小时,以此来打发无聊。
她就是在看晚霞的时候,见到言顾的,军区司令的独苗,十岁,据说长得很是好看,经常被误认为女孩子和人家打架,整天带着一群军区大院里的孩子浩浩荡荡的在院子里的篮球场打球,她远远的看过一次,只觉得那一身白衣的小小少年,像一个会移动的小太阳,真耀眼。
那天她依旧坐在台阶上,晚霞的光映的满面绯红,言顾一身校服还没脱去,是那种常见的很普通的校服,被无数学生唾弃,蓝白相间大小永远不合身的休闲运动服类型的。袖子捋到了袖口,左手边用腋下夹着一只篮球,手中还拿着一个本子,另外一只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道是什么书,边走边看,看的极其认真。他的影子在地上拉着老长,侧脸映在霞光中,如同一幅画一般,让人过目不忘。宋辞就那样拄着下巴看着他,长长的影子在经过院门口的时候投到了院子里,然后移动、消失,自始至终没有停顿一下,那时候她想,认真的孩子都是好看的。
后来宋辞在十五岁的时候考上了言顾所在的大学,而此时她妈妈也因办案受了重伤,抢救了三天,没救回来。宋辞被接到医院的路上一句话都没有说,耳边像是有无数的蝉在鸣叫,混乱不堪,负一层的太平间里,她的妈妈单独放在了一个小房间里,宋辞见到她时,衣服已经被换好,身上的血迹也被清理的干净,旁边的水盆还没有来得及端出去,血水红的刺目。
她走过去,看到妈妈面容泛着青灰的白,一种死人特有的白,温软的身子早已经冰凉。她蹲下身子握住那只满是厚茧的手,手指僵硬,掌心冰凉,和小时候牵着她的那只手一点都不相同,记忆的手掌是那么柔软,温暖,还常常带着各种香味,而此刻这冷如冰的手,是她妈妈的手吗?
旁边有警察过来温声细语的安慰她,拍她肩膀的,摸她脑袋的,抱着她的,可是她此刻只想着记忆里那只温暖的手,忍不住想:天气这么热,为什么身体可以这样冷?
她看着妈妈那如同睡去的面容,过分的安静和苍白,忍不住想,就算拼命学习又怎么样呢?就算想着努力长大保护妈妈,又怎么样呢?她没办法一下子把自己变成大人,还没有学会保护别人的能力,而她需要保护的唯一的一个人也已经离她而去。她看着妈妈的身体变得像是石头一样硬,抬上灵车的时候还磕了一下,那么柔软的身体,怎么可以那么硬,她被这个问题压的心脏几乎爆掉,然而却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葬礼是妈妈的同事们帮忙操办的,她一个孩子,还不懂的这些,只是站在那里,一张脸上毫无血色苍白的吓人,面无表情,如同机器一般见人就鞠躬,也不说话,一身黑色的衣服更显的她面色的苍白,眼睑下面一圈青黑,今年十五岁的她已经有了一米六的身高,可是站在人群中依旧显得小小的一只,如同被抛弃了一般。她把妈妈葬在了爸爸的旁边,跪在两块墓碑的中间,伸手摸了摸爸爸墓碑上的照片又摸摸妈妈的照片想:你们终于在一起了,留下了我一个人。
那晚回去后她坐在平时坐的台阶上,一身黑衣还没有换下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和茫然,灼热的温度和她周身的气息形成了两个极端,她一坐下,身边的温度都好似下降了好几度,那双眼睛看着天边,瞳孔中倒映着火红的晚霞,然后慢慢变成了了荒漠,满是风沙,还有枯萎的野草,最后下起了大雪,荒芜人烟,寸草不生,寒冷无比。
言顾看到她的时候,就被她那样一双眼睛给惊住了,明明有万千霞光纳入,却汇成一片虚无,如同四季更换,变成了萧瑟的秋天,然后转换成寒冷的冬季,下满大雪,冰冷沉寂,一个人的眼睛,怎么可以承载的这样多?那时候他这样想。他看了许久,才浅浅的开口叫她:“宋辞?”
宋辞呆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雪瞬间化去,变成了一片迷茫,就那样茫然的看着他,听到他说:“我叫言顾,住在你对面的那栋房子里。”
她点点头,她认识这个人,比她还要聪明,十四岁就考上了大学,明年就毕业了,而明年,他才十八岁而已。
“我爸爸让我来喊你,到我家去吃饭好不好?”最后一句言顾说的有些小心翼翼,说完歪着头看她。
宋辞抬头,看着他,当初那个小太阳,现在看着依旧是小太阳一般,身后是漫天火红的霞光,他一身浅黄色套头衫,好看的面容比明星还要帅气,看她的眼神宁静而温柔,眉目精致如画,长成了一个让无数少女倾心的少年。
她看着言顾,半晌才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没事的。”
言顾眉头皱了皱:“你一个人在家,不会怕吗?”妈妈才刚刚去世。
她又摇了摇头:“习惯了。”
因为习惯了,所以没什么可怕的。
言顾听的心头像是被针扎了似的,带着刺刺的疼,疼的不狠,但是疼的尖锐,他看着坐在台阶上的宋辞,想去拉她,可是一直以来受到的修养又不允许他去强迫一个女生,虽然这个女生此刻看起来孤单无比,极度需要人陪伴。
言顾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宋辞一直看着他走远,走到对面的那栋房子里,才把目光转到房子上面还残留着的晚霞,几近消失。身后是一室冷清,身前是一片萧索,远处是万家灯火,还有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和嬉笑声,而她只能坐在这里,像是呆在另外一个世界,看着天边的余光映出大树的黑影,满眼都是黑色,渐渐的心都被蒙了一层黑色。
她闭了闭眼睛,终究承认了现实:她,没有家人,没有家了。
那一刻,她鼻尖一酸,有种想哭的冲动,眼泪都已经凝在了眼眶之中,硬是把它给逼了回去,她从来不哭,爸爸说过,女孩子也要坚强。从小到大,自她记事起来就没流过眼泪,爸爸妈妈教导她的方式是以军人的方式教导的,所以她从小的被教授的爱好不是唱歌跳舞或者音乐,而是各种武术,各种军事,各种案例,怎么自保,怎么逃生。
生活在特殊的家庭里,她被迫小小年纪就要一个人面对黑暗,面对一个人的家,面对一个人的生活,所以她早早的成熟起来,坚强的像个小大人,一点也不像一个孩子。可是即使这样,至少那时候她的亲人还在,她可以无畏无惧,而现在她的亲人一个都没有了。谁能体会那种孤单呢?没有了任何的盼望,也没有了任何的希望,她不是被整个世界都抛弃了,而是整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了。
远处有跑步的声音,她坐在那里心里像是长满了草,根本没听到,等到言顾提着一个手提袋站在她面前,她才抬头,逆光里根本看不到言顾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黑影。他转身坐在宋辞的旁边,把手提袋放到宋辞的脚边。
“饿吗?这么黑什么都看不到吧?”他又站起来,跑到屋子里把客厅的灯都打开,灯光把她后背照亮,也照亮了她面前的一小块地,然后回来坐在她身边。
“我陪你吃好不好?”他问宋辞,手却已经伸到了手提袋里面,从里面掏出一个又一个精致的瓷碗来,上面盖着盖子,盖子掀开来一股香气四散开来,带着热气,熏得她心头一片软脆,像是要碎了一般,被逼回去的眼泪又有涌出来的冲动。
言顾端了一碗米饭,不管不顾的塞到宋辞的一只手里,又拿了一双筷子放到她另外一只手里,自己端着一碗米饭,转头对宋辞说:“不吃饭会生病的,而且营养不良会是个丑姑娘。”
宋辞闻言想要笑笑,可是一咧嘴眼泪啪嗒一声落到了碗里,溶进了米饭之间,天太黑所以言顾没看到,只是夹了好多菜放在了宋辞的碗里,一边夹一边说:“我早就知道你叫宋辞了,经常看你一个人,住在这里这么久也没来认识你。”
我也早就知道你了,这么久,也没敢去认识你。宋辞握了握筷子,在心里这样答他。
“听说你今年上了大学,你今年才十五岁吧?”他感叹一声,笑声浅浅的,有些清凉的味道。
你十四岁就考上了大学,我知道的。她又在心里回答,当初她听到言顾十四岁就考上大学的时候,还没上初中,那时候她远远的看着言顾的身影忍不住感叹,真是聪明,又忍不住想不知道她行不行。她本就喜欢用学习来填补自己,听说言顾十四岁就考上了清华,心里隐隐生出一些说不清的情绪,觉得早早的考上大学,早早的毕业,就能更快的变成大人,这样想着她就更加用心的去学习,本就成绩极好的她,学习的速度简直是一日千里,所以说她能十五岁考上大学,还要亏着言顾这个前车之鉴,然而言顾却不知道这些。
“你怕吗?”言顾指指外面黑漆漆的一片。
此时天空早已经黑透了,她看到远处明明暗暗的灯火,心头一片酸涩,那才是人间,而这里,是被隔离的荒漠。眼前的一切任何带有色调的东西都像是能刺激到她的眼睛一般,酸涩胀痛,眼泪凝聚,无法控制。她摇摇头,之后把头埋在了饭碗里,眼泪流下来被她和着眼泪吃下去,有些咸咸的。
“我小时候很怕黑,我爸爸说,男子汉大丈夫要连死都不怕,怎么能怕黑呢?然后一脚把我踹了出去,在门外关了一整夜,我在门外嚎了一夜,后来院儿里的其他孩子告诉我说,他们都以为那晚闹鬼了,哭声那么凄惨和恐怖。”说罢用拿着筷子的手摸了摸鼻子。
宋辞扑哧一声,轻笑了一声,眼泪如雨点一般落下来,这样漆黑的夜,身后还是一室清冷,身前还是一片漆黑,远处灯火阑珊,而身边,终于有一个人和她说话了。
言顾以为把她逗笑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你终于笑了。”
宋辞垂着头,满脸的泪水,一口米饭没咽下去,哽咽了一下,端着饭碗不动了,言顾僵在那里,把碗筷轻手轻脚的放在了一边,许久之后才伸出手,极慢的摸上了宋辞的脸,一片湿意,带着温热。
宋辞像是被吓到了一般,忙歪了头去,听到言顾的声音有些飘忽的说:“你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