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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七月份的南方,一早,天光大亮。
      早晨六点,姜小棠头戴一顶遮阳帽,架着一副墨镜,睡眼惺忪地出门。

      走到电梯口,等待的间隙,身旁有人影晃动,安静的楼道里隐约有低低的抽泣声,她用余光撇了一眼,身侧立着一个面色不大好的女人,衣衫凌乱,脑袋耷拉着,看不清表情。
      她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正巧电梯叮地一声到达,她率先跨进去,摁了楼层,那女人也慢悠悠地走进来。
      脸上淌着还未干的泪水,面黄肌瘦的,毫无生气。
      姜小棠也不在意,懒懒地靠着电梯一侧,有一下没一下地刷手机。

      走出公寓楼,热气涌来,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牧马人,车窗降下,露出一张黑得发亮的脸,冯尧冲她咧嘴一笑:“大忙人,见你一面还非得捂这么严实。”

      姜小棠面无表情地坐进副驾,摘了帽子墨镜,扔进后座,捋了捋头发,系上安全带,做完这些才有功夫回他:“哪像你,印度阿三似的。”

      冯尧嘿了一声,不满道:“我这天天工地上跑,太阳毒辣辣的,能不黑嘛。”

      说完,气鼓鼓地丢给她一个塑料袋,里面大饼裹着油条,还有一包豆奶,简单粗暴。

      “看你瘦的跟一根筷子似的。”

      姜小棠没搭理他,就着大饼咬了一口,跟泄愤似的,冯尧看着她,伸出一只手,笑着要摸她的头,被她挥开:“说吧,一大早逃命似的,要去哪。”

      冯尧收回手,也不恼:“大热天的出去避个暑呗,正好附近有个度假区开园了,咱去尝尝鲜。”
      “什么时候这么有空了。”

      前面红灯,冯尧点了根烟,笑得很贼:“去玩也可以顺便谈谈工作,两不误么。”

      姜小棠白了他一眼,奸商就是奸商。

      往绕城路开,行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达目的地。
      度假园区视野开阔,绿荫环绕,倒像是一个天然大氧吧。

      停车场上已经停了好几辆车,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站在那,都是冯尧的朋友,见到他俩,笑着上前打招呼。
      姜小棠和他们也算熟,见过几次,这帮人都是自来熟,花里胡哨不着调,见着了就胡侃,出去玩非讲究尽兴。

      姜小棠每次见着他们,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的自己。

      度假区的老板目前和冯尧有项目来往,关系自是不一般,这次更是亲自出来迎接他们,一行人穿过木质走廊,一路上老板都在卖力地介绍园区的景点,好玩的项目,讲得绘声绘色。

      几人在办公室里坐着喝了一会茶,听了一阵,便起了兴,决定先去钓鱼,准备午饭搞个农家乐。

      姜小棠慢悠悠地跟在大部队后面,冯尧一边给她拎钓鱼工具,一边讲着钓鱼技巧,絮絮叨叨个没完,片刻,旁边就有人笑起来:“冯尧,你这做堂哥的什么时候改当爹了啊。”

      冯尧斜了那人一眼,说:“一边去。”
      那人便笑呵呵地晃到前面去了。

      见人走了,冯尧压低声音说:“嫌烦也没用。”

      姜小棠不耐烦道:“你怎么不干脆把屎把尿啊。”

      “你这丫头说话能正儿八经点吗。”
      “跟你学的。”

      冯尧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却也只能暗自苦恼,从小到大,他最是了解她的性格,从前飞扬跋扈,一身都是反骨,现在牙尖嘴利,浑身长满了刺,可是在他心里,她像从来没长大过一般,永远还是那个无论遇到什么阻碍都学不会讨饶的妹妹。

      *
      回去的时候,夜幕四合,窗外灯光影影绰绰的,一闪而过。

      玩了一天,姜小棠整个陷在车座上,敛着眉,面上透着倦色。
      冯尧望望她,脸上黑眼圈很重,大概晚上睡得晚早上起得又早,如今隐在灰暗的空间里,显得苍白又瘦弱。

      冯尧嘴唇蠕动片刻,叹了口气:“最近头还疼吗,要是疼得睡不着,再去医院看看。”
      姜小棠头歪向一侧,像是完全睡着了一般,没接话。
      沉默霎时蔓延开来。

      到了小区门口,姜小棠跳下车,回头定定地看着冯尧,路灯下脸孔半明半暗,嘴上却带了点笑意:“哥,你还是像从前那样待我吧,现在娘们唧唧的很受不了。”

      冯尧在车里“靠”了一声:“你才娘们,你全家都娘们。”
      他几乎从车座上跳起来,过了一秒,意识到什么,生气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借着路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他又叹了一口气,发动车子。

      姜小棠走进楼道后,靠着墙壁站了好一会,喘着气等着头部的疼意慢慢缓解,额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楼道里安静异常,灯光刺亮,她身体微微颤抖着,想摁电梯,却瞥见电梯数字正往下降。

      很快,叮地一声,电梯门打开。

      她呼出一口气,慢慢撑起身提步往里走,一瞬间,脑袋却“嗡”地一声,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灯光炫白,视野中,电梯中央躺着一个女人,双目紧闭,脸色发白,头顶有血正汨汨地顺着额角往下淌,触目惊心,颈上,胳膊上一片青紫。

      姜小棠认得她,是早上那个女人。
      此时已经无声无息。

      愣了好一会,她才将发抖的手伸进包里,摸出手机,哆嗦着拨了120。

      很快电梯门嘭地合上了,她对着冷硬的门板思索了两秒,抬手将它摁开。
      深呼吸了一下,她跨步走进去,蹲下身拍了拍女人的脸,毫无反应,她又移步到女人的头侧,慢慢地蓄力托起女人的上半身,使着力将人一点点拖出来,中间,被电梯门夹了一次,她皱了下眉,加大了力气将人完全拖了出来。

      她喘着粗气在地上坐了片刻,脑袋嗡嗡地响,这才想起去摸女人的口袋,翻找了下却是一无所有。

      血很快蔓延到瓷砖上,她又急忙拿出纸巾去摁头顶的伤口,血很快将纸巾印染,慌乱中,她又将自己那件长款防晒衣折叠,胡乱地包在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她浑身虚脱了般坐在原地,汗水从额角滴下来,上衣也湿了大半。

      晃眼间,她看见身穿白衣的救护人员朝这跑来,几人很快将人抬到了担架上,而她双腿发软,扶着墙才堪堪站稳。
      她一路跟着走到救护车旁,看着他们利索地将人抬到了救护车上,其中一位医护看了她一眼,踯躅了几秒,她也跟着上了车。

      晚上的医院,依旧人声熙攘。
      走廊上的空调冷风打得十足,这么热的天,也能给人吹得发冻,直哆嗦。
      抢救室的门紧闭着,严丝密缝透着一股肃穆。

      姜小棠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屁股已经坐得发麻,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摸了摸手臂,凉的。半晌,她还是忍不住站起来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立了一瞬,翻开包,拿了盒烟。

      姜小棠抽烟的时候思维是凝固的,什么都不想,眼神也只安放在一处,以至于身旁有人喊了她三次,她才悠悠地转头。

      是位年轻的护士,温和地说:“这里不能抽烟。”

      姜小棠抱歉地朝她笑笑,说了声不好意思,随即便要掐灭那半根烟,却没找着垃圾桶,正想着去楼梯间,抢救室的门开了。

      又是位护士,摘了口罩问她:“病人头部有血块,需要进行手术,你是家属吗。”
      姜小棠说:“不是,凑巧碰到的。”
      “那你有办法联系到她的家属吗。”
      姜小棠顿了一下,淡淡回:“没办法。”
      那护士一副被噎住的表情,皱了眉:“那怎么办,病人需要手术,得先去交钱。”

      她早上出门匆忙,包里现金加起来大概只有一百,卡也没带,这会救人要紧,静了一瞬,她硬着头皮说:“先交一百行不行,回头补上。”

      护士扫了她一眼,身上穿一件无袖黄色字母T恤,下摆扎进浅色牛仔长裤,一双蓝色帆布鞋,很休闲前卫的打扮,皮肤白皙,眼睛很大,眼光一动不动的,隐隐透着一股威慑力。
      偏偏右手夹着一根烟。

      护士坚定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
      “这是医院的规定。”

      姜小棠抿着唇,一语不发站在那,一瞬便又笑了,她走近了些,将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头微微仰着,缓慢地吐出烟圈。

      走廊上人影攒动,她比护士高,说话间自然带了点居高临下的意味,她说:“给钱才救人,没钱就等死么。”

      声音不大不小,路过的人转头朝这望过来。

      护士一时震住,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却怎么也冒不出来。

      这时,抢救室内又走出来一人。

      白大褂,高个子,身姿挺拔,低声问护士:“怎么回事。”

      电光火石间,姜小棠僵在原地。一股凉意顺着脊背蔓延上来,脑中嗡嗡地一阵晕眩,她目光轻微地掠过去,触目是一片洁白的衣领,眼眸动了动,又顺着衣领往上,手指便开始颤抖起来。

      他似乎一点都没变,又似乎变了很多,她不敢看太多,总看不真切。

      她记得他左眼眼尾下有一颗小小的痣,记得他下颌的线条很好看,她还记得他的声音的,丰厚低沉的声线,极具辨识度,像波涛一般狠狠地拍在她胸口,以前有多喜欢,现在便有多难忘,就像是一直以来刻在了骨髓中一样。就像现在,因为一个声音,眼前便影影绰绰地闪出了一些画面。
      那是她任性妄为的青春,刺得她眼睛发疼。

      姜小棠僵立克制着,目不斜视,护士张口就要对那人说什么,被她突兀地打断,她急急地说:“你等着,钱会付的。”
      转身,一截烟灰掉落下来,散在刚硬冰冷的瓷砖上,她迈开腿疾步往前走,身后像是一个虚幻的牢笼,她直视前方,加快步伐,只觉过道长而阴冷。

      她心跳如擂鼓,她不会回头的。

      最后她在医院门口给冯尧打电话,嘟了几声那边没人接。

      路灯下掬着一束昏黄的光,飞蛾扑腾着翅膀绕在那,不愿离去。
      一切都闷热,密不透风。

      铃声响起,是冯尧。
      声音还夹着一丝暗哑:“怎么了。”

      姜小棠说:“带上钱,来趟市医院。”
      冯尧那边一顿,立时急了:“你......”

      “不是我,”姜小棠打断他,粗略地给他讲了个大概,末了,提醒他:“你跟这边医院联系一下,让人先做手术。”

      冯尧那边窸窸窣窣地在穿衣,应了一声,嘱咐道:“你先回家,剩下的我来办。”
      她是想马上回去,迫不及待。

      拦了辆出租车回到家,蹬掉鞋,径直往卫生间走。白炽灯光下,镜中清晰地映着她的脸。右脸颊蹭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妆已经花了,黑眼圈再也遮不住,眼神枯槁,嘴唇干裂。
      狼狈,太狼狈了。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想起那年也是这样一个燥热的夏天,太阳炙烤着大地。

      那是她最开心最恣意的一段岁月。可是后来,就成了最幼稚最愚蠢的。

      人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以前,想起那年她恶狠狠地朝他吼:“我姜小棠以后要是再碰见你,见你一次打一次。”

      预言成真,这次见着了,可她却逃了,多么可笑。

      今夜注定辗转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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