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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梅著花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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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灼热已经退去,指间一松,是那边放开了手,支撑着自己的意志陡然退去,身子倒向一边,闷闷咳了好一会,谢衣才沉沉嗯出一声。说是下意识也好,他竟是自然而然的,避开倒向沈夜的方向。
眼看着谢衣在自己眼前倒下去,并未伸手搀扶,沈夜冷冷阖了眼,神血灼烧之力何等强横自己心知肚明,他性子虽倔强,意志却原不至坚韧至此,于炼狱般的折磨之中,还能硬腾出三分神智来回护自己,心志所藏之深,令人心惊,让自己方生出的一分怜惜之意,瞬间湮灭无形。
“破军祭司还不走,是等本座亲自送?”
身子倒在一边,谢衣想坐起身,哪里还提的起力气,听他呼都变成了破军祭司,此刻再想解释,师尊必然更是不信,只得抿唇低声应了,“属下稍后便走,劳烦尊上稍待。”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哼,沈夜起身拂袖而去。方才出了一身的冷汗,原需要梳洗更衣才不会被人瞧出来,看了夜色,约么一个时辰后天就要亮了,明日又是每月高阶祭司议会,现下局势紧张,场面上的事反而必须做得坦荡,不再理会谢衣,径直朝后殿而去。
待沈夜出了房间,谢衣再忍不住,弯腰咳出一口鲜血,这时他方二十二岁,纵然心志已在百年间淬炼的坚韧无比,身体素质却远比不得当年的初七,对疼痛的感知能力偏偏敏锐得多,个中滋味实在难以形容。靠在榻上梳理散乱的灵力,感觉将将能起身,便撑着床案站起身,回身运起法力将榻上血迹清理干净,才一步步慢慢走出内殿,向生灭厅走去。
远处殿宇中,沈夜凭栏而立,遥遥看着谢衣远去的身影,黄白相间的祭司服勾勒的身形越发清瘦,渐渐消失在生灭厅门口,目光淡静,若有所思。
清晨,议殿之中,众位高阶祭司垂首肃立,让出正中的通道,沈夜缓步穿过,在那象征无上威仪的席位上落座,余光掠过下首,谢衣果然没有出现。
——受了这么重的伤若还能来,自己对他的考议,还得推翻重来一次。
有条不紊的处理着会间的冗杂事务,快至午间会散,沈夜突然抬起头,似是无意开口,却是蹙了眉,“贪狼祭司,生灭厅主事何在?”
座下风琊默默骂了声娘,谢衣的性子,若是连议会都忘了,八成又是在鼓捣他那堆奇异偃甲去了。只是现下叛乱方定,正是人心惶惶之时,不知跟哪个借的胆子竟敢不来,平白拖累了自己。起身答道,“回禀尊上,属下不知。”见沈夜面色不豫,忙又补上一句,“属下这便去寻。”
沈夜颔首算是应了,“让他即刻来沉思之间见我。”合了手中卷宗,瞥了眼整场会议面无表情未发一言的七杀祭司,“若无事便散了吧,瞳,你留一下。”
自从沈夜禁了以传音偃甲参议这一条,七杀祭司间或来了,便是如此的状态——沉稳端持、目视前方。待众人散了,瞳抬眼看了沈夜, “大祭司有事?”
以手撑了额角,沈夜表情有些疲累,“跟我去一趟生灭厅。”
“哦。”瞳缓缓转了轮椅转身,“回禀大祭司,属下事务繁忙。”
……
……
反省自己是不是平日太过随和亲近,沈夜淡淡开口,“昨夜谢衣又来找我,我同他说,若比试赢了我,流月城事务便由他处置。”
“所以,结果?”慢慢转着轮椅,和不紧不慢的沈夜保持着同样的速度。
“后来,他下了杀手。”沈夜平静接了口,已经到了瞳的身前。
“……”难得的没有即刻答话,瞳停顿了片刻,又平淡答道,“以下犯上,当论死罪。可废三族,百年内不得入神殿半步。”
“……瞳。”深吸一口气继续反省自己交友不慎,沈夜不咸不淡的继续说着,“……随我去看看谢衣,他现在实在是,相当有趣。”
事实上,谢衣确实未曾忘记议会,特殊时期,人心惶惶,他实不愿因自己缺席再生流言,只在案前歇了一会便要出去,却在起身的一瞬觉得天旋地转,人栽回座上没了声息。
——可见沈夜对谢衣的判断还可算得上是十分准确。
风琊转到谢衣房间的时候,脸色已经比平时更黑,不在偃甲房不在典籍室,在自己房间睡觉算什么情况。远远的喊了一声谢衣,语气恨恨的,“给老子起来!大白天睡什么睡!”
昏迷中的谢衣并没有清醒,灵力溃散已经让身体陷入了强制自保休息的状态,只是眉不易觉察的蹙起了些许。
风琊见喊不起来,索性一个箭步到他身边按住肩膀狠狠晃了晃,“还不起来?”
谢衣左臂的骨伤一直未曾处理,卸掉脱位的关节一夜之间已经淤青紫肿,被他一阵摇晃疼的不轻,眉间一拧,鸦翅般的睫羽一颤,便想抬手臂将身边人撞开,却由于手肘以下毫无知觉未能抬得起来,在风琊看来,不过是左臂晃了一下而已。
“贪狼祭司找我有事?”恢复神志之后,谢衣对风琊的感觉一时有些复杂,百年前一个话不投机的副手,几天前在自己面前被魔气反噬而死的敌人,当时的初七自然不会有丝毫动容,今日的谢衣却难免有种别样沧桑之感。
“滚去沉思之间报道。”话音难免有些咬牙切齿,人后相处,风琊对谢衣一向没什么客气,何况此时又恰碰到他理亏,更是没了耐性。
“现在什么时辰了?”谢衣闻言才想起自己昏睡了这么久,议会想是早过了,撑着站起身,身体却吃不住疲累的晃了晃,“你先回去,我马上过去。”
风琊此人,位列流月城贪狼祭司,虽然看似放桀不羁,心细处却与旁人不同,微眯了眼,已看出谢衣其实是灵力溃竭之状,左臂动作凝滞显然是带着伤的,一伸手力道不轻不重的扶上去,话音带了揶揄的意味,“我说谢衣,你这大白天睡觉还睡出毛病了?这旁人不知道还以为我怎样欺负了你,是不是?”
闷哼了一声,左臂的伤根本碰不得,谢衣咬牙忍住疼痛,右手一用力推开风琊,“贪狼祭司莫要忘了自己身份。”
“是啊,生灭厅的主事一直是你,沈夜也不知是看中了你哪一条,是会把伏羲结界整出一道裂隙,还是会犯上作乱因私废公?”
“风琊!你现在才是以下犯上!”冷冷的应了一句,谢衣单手撑着桌案站起身,每个人心里都有些不愿意被人触碰的逆鳞,若为当年的谢衣,或多或少还有些敬风琊年长,且年少心性并不太压得住场面,因而明里暗里并没少被他挤兑过。但现在,只一张口却已经有些摄人,这种威压是初七的,或者更可以说是,沈夜的。
“哎呦喂,瞧瞧破军祭司这样,是拿级别压我了?”抿了抿唇,风琊心道要是被他拿住,以后得日子岂有的好过,“谁猜不出来,你现在这模样肯定是被沈夜教训的,你还敢去找他告状,嗯?”
话语未落,却是一个先手拧上他手臂,方才他左手行动不便也是被风琊一眼瞧出的,只道这时候谢衣灵力溃竭,这下就算他有那一堆劳什子偃甲,也断断不会是自己对手,却未提防眼前冷光一闪,谢衣惯用的那把唐刀已经横在颈侧,心中暗下一惊,太快了……这谢衣的身手已经……
“松手,放开,给我出去。”挤出这句话,谢衣的声音已经带了喘息,手臂的疼痛,溃散的灵力让这身体实有些吃不消,握着长刀的右手微微发颤,只是想先逼走风琊,再做计较。
“好,我走!”狠狠地推开他手臂再小心避开那把刀,风琊到底还是放弃了与他硬碰硬的想法,转身推开了门,“给老子等着!”
随着门被撞上,谢衣撑不住的再次跌坐下去,右手轻轻护着受伤的左臂,其实让脱臼的手臂复原,他自己并非办不到,却始终这样拖着,是顺从还是赌气自己也分辨不出,大概这种无师自通的倔强…真是改改更好一些。
“瞳,你觉得如何?”暗处,沈夜低低的开口,波澜不惊的语气已然迅速的习惯了谢衣的表现,“是不是,很有意思。”
“的确。他的表现,超出了他应有的水平。”简单的在心底合算了一下,瞳淡淡的开口补充,“以谢衣的资质来看,可以说是匪夷所思。”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置他才好?”
“这不是很好。你可以借机多练习身手,免得哪天被你徒弟超过了。”挑眉看了他一眼,瞳似笑非笑的应了一句。
“你明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凝了声想了想,沈夜忍不住勾了唇,“我原不觉得他能给我惹出什么事端,现在看来却不得不防,瞳,我今日倒有了个想法,我们进去说。”
“不去。”
“不许不去。”这大概是私下里才会出现的,沈夜和瞳的相处模式,“这趟浑水你趟定了。”
于是,还在虚弱状态的谢衣,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师尊推门而入,还有黑着一张脸的七杀祭司。
“师尊…瞳…我…你们怎么来了?”
“怎么,本座来都不能来?”两步走到他跟前,握住他的左臂一推一接,将脱臼的关节复位,将人推回座椅上的动作却是带了力的,显然并不打算这么放过了他。“万一破军祭司一个不开心,把贪狼祭司杀了,本座怎能不提前防范。”
“师尊……”眼前一黑,谢衣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声音却是软了三分,“弟子知错了,师尊莫要再介怀,可好?”
冷哼一声甩开了衣袖,沈夜却是回头看了眼瞳,淡淡道,“七杀祭司听命,而今我正式将破军祭司交付与你,直至砺罂之事处理完毕之前,他若是跑了伤了,或是给我闹出些别的乱子,本座唯你是问。”
“……”。
片刻诡异的沉默,谢衣觉得瞳的眼神幽幽烁烁几乎就要开妖瞳以自己之死明他之志了,只得轻咳一声硬着头皮开口,“师尊…不必如此劳心,弟子又不是小孩子,七杀祭司事务繁忙,想来还是算了吧。”
“的确,本座也确实觉得不必如此劳心。”点了点头,沈夜袖下的手疾如闪电,已经结了法阵点到谢衣身上,一阵光华流转,谢衣闷闷的咳了几声,一身法力竟已被他用咒术全然封印。“本座有的是事情要忙,在我许可之前,你还是,安分些好。”
说罢,沈夜已经转身走了出去,这几日心情一直不豫,眼下却难得的畅快些许,谢衣么…真以为本座,治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