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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君自故乡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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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
待沈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巍峨神殿中,谢衣方卸了力道,将背在身后的左臂缓缓收了回来。数百年记忆碾压过脑海,对神智的损耗异常巨大,紧张感退却之后,就是浓重的虚脱之感,几乎要软倒在地上,片刻的喘息之后,谢衣终于缓过一口气,自手肘之下全无知觉,用右手扶了,错位的关节已经红肿,痛楚难当。并未将脱臼的手臂接好,而是面朝沈夜寝殿的方向跪直了身子,静静梳理着此番前因后果。
此刻,心魔已经附上矩木,自己作为第一批感染魔气的祭司,下界寻找清气鼎盛之处,多方未果,回到流月城之后与师尊的矛盾更加激化。细细算来,距自己叛逃下界,已没有几日光景。之后到人间,过巫山,识阿阮,居纪山,筑静水,制造偃甲谢衣与通天之器,寻找昭明,殒身捐毒……这一世虽然所成无多,却也阴差阳错促成昭明重铸,为诛灭心魔埋下诸多因果,牵一发而动全身,不敢轻易踏错一步。眼下砺罂依旧虎视眈眈,想要完成师尊的计划,自己这一次人间之行,根本势在必行。
却再不能与师尊争执下去。想到方才的误会,仅那一个杀招怕就要让师尊心寒一辈子,毋论这时下界…根本就是雪上加霜,到时候再遇捐毒,怕是自己还要死上第二次。谢衣微微苦笑,眼下第一要务,竟是哄好师尊么。
此时,流月城的偃甲炉尚未修好,冬夜里寒风瑟瑟,厚重青石地面寒意透骨,谢衣却觉得,自己情愿在这里跪到师尊消气那一刻,也好过在师尊气头上是前去讲和——以前只觉烈山部人寿数长久,师徒缘分何止百年,纵使有矛盾误会,总也会随时间慢慢消解。现下的自己,认知里却彻底删去了一个词语,叫做,来日方长。
抬头看了月色,夜已三更。单手撑了地,动了动有些酸麻的双膝,谢衣起身,向沈夜寝宫走去。
沈夜现下的状态并不很好。他体内神血力量雄浑,却又异常霸烈难治,想在神血灼烧的痛楚中维持一贯的从容不迫,非得心境淡静自持不可,偏偏此刻被谢衣一事扰的心绪不宁,体内的灵力趁隙动荡不休,他心中清楚,又一轮折磨即将开始。脚下步履飞快,他素不愿示弱于人,这时候需得马上回房间调息再做计较。
才步入内殿,一团浅绿色的身影便撞进自己怀里,软软糯糯的女孩声音在心口处响起,带着浓浓的倦意和依赖,“哥哥哥哥,小曦等你等的都快睡着了呐。”
周身紊乱的灵力被沈夜瞬间强行压下,唯恐那强劲的法力伤了怀中的女孩,反冲的力量散向四肢百骸,疼的眉间一拧,口中有些凌乱的气息化作一声轻笑,沈夜伸手抱起她,声音已经如往日般温和,“那小曦为什么不先去睡?”
“哥哥哥哥,小曦觉得昨天哥哥讲的故事太悲伤了,所以小曦想了一整天,想好了一个新故事,讲给哥哥听好不好?”
“小曦真是聪明,那我们回去,你讲给哥哥听。”抱着女孩进了内室,沈夜的表情无可挑剔,若忽略那额前细细的汗意的话。
“唔……是神女姐姐的故事。”赖在沈夜怀里,女孩仿佛害怕忘记而努力认真的讲着,“神女姐姐还是没能得到司幽大人的爱,她好伤心好伤心,一个人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后来司幽大人觉得,巫山的小花,小鸟还是原来的样子,可是没有神女姐姐在,却都好像……不可爱了。然后他走了好远找到了神女姐姐,他们终于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沈夜安静的坐在一旁听着,伸手为女孩掩了掩被角,在她停顿的时候开口,“嗯,确实是个…很好的故事。”
“哥哥……”女孩的声音渐渐的带了鼻音,“因为小曦觉得……两个人一直一直在一起,就是……喜欢呐。”
女孩讲完最后一句,已经困的睡了过去,沈夜撑着站起身来,脸色已经苍白如纸,穿过前厅撞开门,甚至未曾来得及关好,便已经靠坐在床上,一手紧紧按着心口,安生了三个月还是五个月,这病终究还是发作了。
沈夜的病虽然早已有了,症状却还并不严重,一年也未必发作几次,有神血加持,每逢病发也能及时压下不至误事,这一次却恰恰赶在神血反噬的时候病发,两两折损,让沈夜彻底体会了一次何为病来如山倒。
脸色渐渐灰败下去,流月城气候严寒,连病痛也带着灰暗色彩,瞳之前将患病溃烂的肢体用假肢替换了,沈夜微勾了唇,按着心口的手紧了下力道,真该考他一考,这里也可以换么?
眼下调息也无力,只能静待神血的反噬之力过去,好在放眼烈山部,尚无人敢擅闯紫微祭司的房间,除非……
“师尊,可睡下了?”
……
沈夜在内心平静的掀了个桌。三更时分,好问题。
停顿了片刻,沈夜冷冷甩出两个字,“放肆。”
人至沈夜这般的时候,实力已无需法力扶持,低沉语调中的威压不逊于往日,即便病痛缠身,也丝毫不见低迷。
若非谢衣那一百年对沈夜寸步不离,熟悉至极,他也未必能听出沈夜语气中些微的凌乱,细细体会了下房中的灵力波动,的确异常紊乱,果然又是病发了?谢衣觉得自己心中有一角被拧紧,竟是这么早就已经开始了。
最后十几年的时候,沈夜病发的次数愈发频繁,即便尽量避着,也被初七发现过数次,从开始的不准他插手,到后来渐渐接受他的帮助,大约用了足足十年的时间。
永久的忠诚源自于绝对的休戚与共,绝对的信任无间,也许沈夜自己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肯向一个人承认,他的强大,以及背后的,力不从心。
……眼下,格外感谢师徒这般的关系,谢衣伸手推开门,才要开口便被沈夜灰败的脸色镇住,即使是百年之后,他病成这样的程度也是鲜有。心下一惊,两步奔过去,伸手探了他心口,不出意料的一片冰冷,单手结了法阵施了疗伤的法术,“……师尊,别再说话,忍着些。”
事实上,方才的两个字已经是沈夜的极限,那时在沈曦那里克制的太厉害,灵力溃流已经到了完全失控的地步,唯有等到在血脉中窜流的神血之力平息下来,现下对于沈夜来说,能做的只有忍耐。沉默的看着谢衣熟练的动作,沈夜的表情很平淡甚至很冷漠,原来他竟连自己的病情,也是知晓的。
在沈夜这样的目光中,谢衣轻轻摇了摇头,一切都错位了,错位的那样离谱。用灵力护住沈夜的心脉,谢衣试着用自己的法力去引导沈夜体内的灵力,却只是徒劳,神血太过强横,凭借外力根本无从着手,只能眼看着法力冲突对沈夜身体的折磨与消耗,除了简单的护助之外,再做不了什么。
按照以往的经验,神血反噬时是沈夜病情最容易恶化的时刻,此时病发无异于雪上加霜。事后,不仅仅是数日的元气折损,恶化的病情即使百年也会萦绕不去。
而流月城的这种病,从无治愈的可能性。累加到最后的结局无外是一个字……谢衣袖下的手无声的攥紧,其实有一个设想他是初七的时候便是有的,只是只能停留在想像上,并不敢真的那样做,而现在……他已经不再有那时的犹豫了。
以指为刃,谢衣轻道了一声师尊得罪,掌风划过沈夜掌心破开一道血口,回手在腰间兵刃上抹了一下,亦是划破了掌心,不等他反应,他伸手按下沈夜的的手,十指相扣,血丝交融在一起,顺着两人紧贴的掌心渗出来,缓缓的,滴落在金丝绣塌之上。
沈夜表情有一瞬间的讶异,却很快明白谢衣要做什么,神血冲撞之力顺血脉游走,他是想将灵力引入自己身体。略咬牙硬是要推开谢衣的手,仓促之间,沈夜竟只来得及想到,谢衣修为远不如自己,神血反噬如何惨烈,他如何承受的住。
趁沈夜现下无力反抗,谢衣将手扣的更紧,摇头道,“师尊莫要逼弟子,夺了您的神智。”
沈夜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知道谢衣的性子,一旦固执起来,确实做得出。只是现在眼前的这个徒弟,他不知道的事,真的太多了。
沈夜体内四处冲撞的灵力正无从舒解,此刻有了一道缝隙,便顺着两人紧贴的伤口,缓缓滑进谢衣的血脉之中。通路一旦打开便可谓是汹涌,谢衣周身一震,只觉得仿佛一条火龙顺着掌心窜入血脉,刹那间手臂仿佛浸于火海,几乎就要松手,却硬撑着更加扣紧,火势飞速蔓延至周身,撞进脑海,人说炼狱也不过就是如此,更何况,这股火焰是从血脉之内灼烧起来。从未发觉维持神智清明也如此困难,略散了的目光正对上沈夜的,淡然,担忧或者疏远甚至放任,却始终清明安宁。让他突然意识到,即使到了现在,他和师尊之间的距离依旧很远。
神智清醒了一些,谢衣性格中倔强的那一面开始苏醒,即便疼的全身冷汗淋漓,手上也纹丝未动,甚至开始试着用自身的灵力去梳理周身的法力,他修为经验皆不如沈夜,悟性却是极好,熟悉了一段时间之后,甚至能疏导些微的疗伤灵力送至沈夜那里。有了谢衣这边的中和,的确缓解了沈夜的压力,也不知过了多久,伤口处流出的血浸成鲜红的一片,沈夜终于反手回扣住谢衣的,大量的灵力以有致的顺序回流抽出,火舌逐渐退去,谢衣听到沈夜凝练的话语,“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