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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芳心向春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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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荏苒,闲话不论。转眼之间,谢衣离开流月城七年有余,每隔月余与大祭司传音一封,却也都是些琐碎小事,途径何处,做了哪些偃甲,也直言静水湖的月台也已修葺完好,月色喜人,等他下来观赏云云。偶尔还能听到阿阮丫头嗔怪般的话语,应是生活充实丰富,信息零碎如闲谈细语。
大祭司通常是不回的,偶尔心情好了,应一声知晓或者保重,也作自己无恙的凭据。
这几年来,七杀祭司做了许多试验,验证烈山族人对魔气熏染的承受程度,在适应下界浊气与产生不良反应之间寻找一个临界点,一些参与试验的祭司神智出现异常甚至癫狂,让瞳不得不秘密处置,也终于向紫微祭司做出妥善交代,魔气可以极大的激发烈山族民的灵力潜能,但同时也会很快遭到反噬,陷入混乱疯狂之中,生不如死。因此对于普通族民来说,对魔气的感染必须维持在一个特定区间内,而对于灵力高强的祭司来说,唤醒体内魔气之力未尝不是一种玉石俱焚的搏命手段。而后,对城中七杀,贪狼,廉贞,巨门等几位列居高位的祭司做过极限测定,各授唤醒和压制魔气力量的法诀,贪狼祭司此时回想,当初巫山水畔,谢衣竟是阴差阳错,救得自己一命。
与此同时,心魔砺罂表现出极大的耐心与诚意,配合大祭司的各种验证,但时至此刻,已经再无理由推诿,必须将计划推进到,向下界抛放矩木枝干的试验当中。
第一次试验,紫微祭司意欲亲历亲为,只随身带了对此最为了解的七杀祭司。看着眼前送来的地图上勾选的几个备选试验地点,沈夜在其上用指尖描摹了一条线路,这段时间谢衣不时回报其所在,七年来也有了大概的规律与路径,避开其可能途径的区位,沈夜直接指定了一个山谷中的村落。
村落贫瘠而落后,一共十几户人家,依天险与世隔绝,自给自足,安宁却不富庶。大约能够繁衍至今,皆因人类骨血中,最珍惜生命之天性。
在山谷外围设置了结界,细嫩的黑色枝条被投下,洒落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之上,在灵力催化下快速生长成儿臂粗的树苗,诡谲的黑色气息萦绕流淌,慢慢的向四周发散而来。
午后出来乘凉的人们看到了这般情景,很快聚集起来,对这片古怪的树丛议论纷纷,更有甚者跪地参拜,高呼天降神木之语。亦有老人窃窃有言,此木着实怪异,恐为不祥之兆。
而云端上驻足的两人并无一言,沉默之下,竟真恍若神祗一般。
渐渐地,随着晦暗气息的发散,原本虔诚参拜的目光变得污浊,相识已久的村邻开始为蝇头小利相互指责,谩骂,进而无端的纠缠、扭打,也有人癫狂大笑有人无助哭泣,小小的村落宛如一面镜子,折射出凡世最自私荒唐的姿态。
而后,黑气充盈到整个结界当中,里面的人也不能再称之为人,彼此间相互的撕咬啃食,如野兽般啃食咆哮。独那些居于结界边沿的村民,在发现危难之际还保留着一丝清醒,哭求天神保佑,护着稚嫩孩儿想要逃出这人间炼狱,却被无形的屏障桎梏,被那些发狂的村民噬咬而死,小童对死去爹娘的呼喊凄厉而惊心。
若好人与恶人参拜的是同一位天神,那么神,究竟算是种什么东西。
云端上的人终于第一次有了动静,隐在袖下的右手缓缓抬起,指尖荧光缭绕,冷厉如同剑光,穿透结界,划破黑云,却在即将笼罩到癫狂的村民时无声消散。沈夜的手重新放下,收回了这一结束其苦难的举动,眼神冰冷,静看着一众厮杀。
只身旁七杀祭司淡淡的唤了一声“阿夜。”,亦未见有回声。
夕阳西下,结界中的嘶喊哀嚎渐渐低弱下来,归于沉静。满地的残碎尸骸,少数还活着的人,浑浊目光变得空洞,呆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七杀祭司利落从云端跃下,不知何时做了收纳的偃甲,将尚有余息的村民收走,准备带回流月城再做试验,豢养蛊虫。行至结界边缘,竟还见有一少年目光中似有些神智,无端挑眉,“有点意思。”
“你……你是谁……这些东西是你带来的?你这个魔鬼……恶魔!”少年跌撞着后退,却避无可避,只听到一声没有语气的问话。
“你想见到恶魔,是么?”
眼前最后一幅画面,是一只冷厉血红的眼睛,妖瞳。
沈夜似乎沉默了太久,七杀祭司回来,还见他静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候了一会,还不见他动作,便开了口。
“倒真想不到,你竟这般在意。现今就如此,以后当何如?”
“瞳,你先回去,我在下界,还有事要办。”
“哦。那你帮我问候下谢衣,先前我让他收集的那份材料清单,顺便给我带回来。”随手递给他一份竹简,瞳今日站了许久,已早觉不适,便先回了流月城。
沈夜以烈火将村落焚烧殆尽,依传送之术离开,晚风猎猎,残阳如血,今日果不若当年好处。
到静水湖的时候,已经入了夜。白天玩了一天,阿阮睡得早一些,谢衣倒是习惯性的晚,在月台吹着晚风。
每每月华初上,心境也能得到安宁抚慰。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张若虚这一孤篇,真是冠盖全唐的温美。
却没想到,沈夜会携一身寒气过来,谢衣忙不迭的邀他进屋,也只是摇头,“不必,我一会就走。”
“那……师尊可是有什么事?”这表情,似乎并不愿叙旧闲谈。
“你寻找昭明,可有进展?”
“昭明已经破碎为多个部件,流落他方……弟子还在极力找寻,尚未有更多进展。”
“谢衣!”沈夜打断他的语气有些冷淡,“我不是来听你诉说理由的,已经七年了,你这句话算是交代?”
“我……”谢衣有些不明就里,师尊之前并未如此急躁,却还是低头应了,“弟子惭愧。”
“不必。从今日起,破军祭司留在下界,全力寻访昭明下落。不得昭明,不可回城。流月城的任何裁决,也都再与你无关。听明白了没有?”
“……”一阵沉默,谢衣想了一会,很轻声的问道,“师尊今日去投放矩木了?”
“本座的话你听不懂?”
“……师尊这么急着撇清弟子,我就猜到了。”也不知是不是该继续沉着脸,沈夜感觉到有人拉自己袖子,却见谢衣已经在长椅上坐下,眼巴巴的望着自己,这一犹豫,倒是顺势坐下了。
将瞳的竹简丢给他,大祭司的语气恢复了平淡,“瞳要这些东西。”
“……唔。”谢衣展开看了看,脸色不禁有些不好,这几年过去,七杀祭司的胃口越来越见长。
本来瞳的研究方向就跟谢衣有重叠,而他专精蛊虫医术之余,也算得上一个出众偃师,近来对下界物资了解实多,从九天凤翎到寒潭鲽羽,这狮子大开口的一回直接宣告谢衣几年来的收集接近破产,似乎是下了很大决心,谢衣回到偃甲房一阵叮叮咚咚的折腾,已是拖了一个巨大的箱子出来,沈夜这么瞧着,他应该是被瞳阴了个彻底。自己手下的这些人啊……
心情似乎蓦地有些松软了。
“……师尊,弟子这些年想过一些事。”索性直接坐在箱子上,谢衣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一个人静静说着。
“何为善,何为恶。人生一世,有多少花草鸟兽会为之杀食,草原每有游牧民族迁徙,多少奇珍异兽被捕猎,而偃师一职,帮他们疏通水道安置良田,人们安居乐业,繁衍生息,直到此处再承载不起这种索求,然后继续迁徙,留给故居的只是一片荒芜枯槁。”
“这就是人与自然的相处之道,为了图求繁衍,没有哪一种生物不是自私的。”
“下界苍生是生命,烈山的族民也是生命,而那一草一木鸟兽虫鱼,亦是生命,但有谁,会为之同样担待?”
“所以,并无善恶之分,只有强弱之别。”
“恶者贪婪,善者克制,仅此而已。”
“这其中固有强辩意味,弟子也从未推诿身上所负杀业,只是希望师尊能明白,弟子跟您,是一心的。也希望您,不要推开弟子。”
终于说出来了。谢衣松了口气,一百多年了,也不知道自己这番言论,能否真正走进,孤绝的师尊心底。
沈夜回眸看着谢衣,那表情倒是坦荡,甚至还带些决绝,小徒弟下界多年,变化委实良多,想这其中蜕变,亦应经过无数挣扎痛苦。
但不得不说,深得己心。
以谢衣的性格,能做到现在这一步,实在是令人,感叹不已。
“为师尚在,还不需你来承担那些。”
“是,弟子知道,师尊不让弟子回去,弟子不回去就是。师尊不让弟子管,弟子怎敢插手。”瞧着沈夜的神情略有松动,谢衣赶忙顺着继续求情,断不指望他能服软认输,话说到了就已是足够,正好,自己还有更多别的事要做,这个结局,也与百年前相类。
“不过,师尊这么做,总需要一个明面上的因由,对下面也好交代,我也想回去,跟瞳他们道个别,欠小曦的礼物,弟子也终于备好。”最后一句话说的小心翼翼,“师尊就让弟子,再回去一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