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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一封 钟惜月替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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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惜月替钟素秋整了整衣衫,问道:“若让你一个人去学校,你可是害怕?”钟素秋目光盈盈,答道:“不怕。”钟惜月称赞道:“小素秋大了,那日后你独自去吧,路上这多学生,也不用担心迷路。”她说着,从提包里取出一串钥匙,放到钟素秋手里,柔声道:“答应姑姑,一散学,就回家。不要到处乱跑,好不好?”钟素秋提起钥匙环,钥匙串微微摇撼,发出砉然声响:“好。”钟惜月将她扭到学校方向,一摆手:“去吧。”
钟素秋眼前一亮,道:“姑姑,我看见我同学了。”她抓起书包,边跑边喊:“玉梅!”远处那个女生果真停下了脚步,穿着嫣红衬衫,绣着几颗写意星辰,翠竹长裤,只是裤腿偏大,走路时。她看到是钟素秋,一脸惊喜。因退到马路牙子上,朝着钟素秋招手。
她已开始换牙,门牙已经掉了一块,咧嘴一笑,风裹挟着沙土,往里面灌。钟素秋跑到杜玉梅跟前,先是翻下身子,双手拄着膝盖,喘了几口气,才道:“你牙掉了?”杜玉梅将书包往上提了提,边走边道:“早在四五天前,牙齿就开始晃动了。今天早晨起来,与姐姐说了几句话,它便是掉了。然后就被姐姐拿去做实验了,到底做什么,我也不清楚。”
钟素秋惊道:“原来你还有个姐姐。”杜玉梅眉毛一挑,反问道:“你没有哥哥姐姐么?”钟素秋略感无奈:“没有。我只是个孤家寡人。”旋即神色飞舞,兴冲冲道:“但是我有姑姑。我姑姑待我非常好。”她转过身去指,“你看!”但已没了影子,不由叹道:“她走得可真快。”
杜玉梅将一颗黑石头踢进树坑里,道:“大人们跑得都很快,因为他们腿很长。”钟素秋听着新鲜,因笑道:“你可真会想。”杜玉梅摆摆手:“这观点来自我哥。我只是拿来一用。”
两人刚踏进学校大门,便听到自班吵闹。杜玉梅刚刚坐下,便凑过脸来:“素秋,借你数学作业一用。”钟素秋抓抓头发,眯着一只眼道:“让我找找。”她将书包放在桌上,从中取出作业本。随意翻开一页,便可见卷面清楚,不见丝毫勾画。她阖上作业本,转交给杜玉梅,道:“我花了好些力气,才将题解出来,出题范围已超出大纲了。”她说时,蓦地想起昨夜灯光,淅沥雨声,还有那道瘦影。
思绪被杜玉梅打断,她将本子拿走,宛若猛禽扑食。她轻抬玉手,巧笑嫣然:“你速度可真快,若去逮老鼠,恐不会失手。”杜玉梅哕了一声,扇着空气,恍若鹅掌划水,似要把鼠味吹散,道:“好大味道!我家肥猫将老鼠作为礼物,放进我碗里。好心是好心,可害我了。现在闻鼠作呕,已成条件反射。”
钟素秋莞尔,待要说时,却见班主任破门而入,双目圆睁,不减当阳吼将军。虎背熊腰,堪比西楚扛鼎人。原本纷纭乱世,登时清平。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扫去。他不怯场,登上讲台,举起黑板擦,朝着讲桌用力一拍,扫视台下,道:“你们都是三年级了,怎么还不懂事!”说话带着鼻音,似乎是感冒了。
学生们伸伸舌头,算是回应。他将杂志放在讲桌上,又拉过一把椅子,左手扶着课桌,问道:“昨天语文课文你们可背过了?”众人都是摇头,他呵斥道:“那还不快背!上课后我检查。”
钟素秋已经背熟,并不担心,倒是杜玉梅,有些慌张,心脏怦怦跳着,神情颇为凝重。她絮絮叨叨背着,好像是在念咒文,钟素秋因碰了她一下,不想她浑身一颤,目光极为惶恐,问道:“做什么?”钟素秋有些诧异,没有想到她会如此大反应,道:“你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你。”杜玉梅指着课文,说道:“怎不紧张?文笔洗练也罢,词简意丰也罢,读起来佶屈聱牙,一点也不顺当。”钟素秋笑道:“你若是读上千百万遍,自然就顺当了。”杜玉梅仔细想了想,道:“也是哦。”
忽听下课了。钟素秋扶着桌子站起来,正要走时,却被一个男生挡住去路。他身子微倾,面带温笑。眉毛如疾笔行文,目光若崖边磐石。一身云纹衣裳,腕系红绳,脚踏月白帆布鞋。称得上一代俊秀。
钟素秋撩起刘海,面露茫然,道:“什么事?”他没有作答,但将素华信纸,送到钟素秋跟前。仔细去闻,确有丁香香气。又用文火烤过,清凉已不在,只余下几丝暖意。
钟素秋因接过来看,那质地硬实如竹,蔚蓝如水。图画营构散漫,随意挥洒。可画中雅秀瓦檐、淙淙流水,还有凭栏少女,都极有诗韵。天空处打着几痕细线,若有若无。写着两行字,好似只只麻雀。在末尾处,按下三个大字,颇为飘逸,却是“梁东升”。
钟素秋将信看罢,压在桌子上,评判道:“画是不错,但文忒俗了。你若急着拔高,可以看看《古文观止》、《花间集》。通读一遍,自是文采斐然。”又回过头,伸手拉上杜玉梅,笑道:“发什么愣,我们走。”
放学后,钟素秋与杜玉梅一同回家。一路闻着菜香,肚子也有些饿了。杜玉梅忽指着身后那人,小声道:“我记得他梁东升不走这条路。”钟素秋回头去看,果见梁东升背着书包,正尾随而行。
钟素秋一拍手,笑道:“这个简单。”她低语一番,两人便进了横笼小区。梁东升也没多想,便在后面跟着。走到小区门口,却连个人影也看不到。只看到一只黑色犬,两只眼睛瞪着,身上一块白,一块黑。肚子里咕噜咕噜叫着,似乎对于他的造访,一点儿也欢迎。
梁东升心中生怯意,却看到后面有狗剩拴着,心中也就不十分畏惧,跟着就进去了。可站在胭脂花旁,四下张望,但见高楼栋栋,心中思念却瞧不见一个。不由暗自称怪,轻声一叹:“天要亡我,非战之罪也。”便是离去。
钟素秋待梁东升远处,才从楼后面出来。拍拍手道:“略施小计,他便匆匆去了。”言语之间,颇为得意。杜玉梅也竖起大拇指,称赞她聪明。
钟素秋到家里,喊了声:“姑姑,我回来了。”但没有人应。仔细想想,该是在加班。便走到卧室,将书包放下。随手将棕熊抓来,鼻尖对鼻尖,问:“你还好吧?”
熊只是微笑,没有表示。钟素秋摆弄它那四肢,它也一声不吭。钟素秋嗔道:“大笨熊,不说话。”将它扔到床头,正好砸中玻璃球,从床头滚落。里面七彩星芒,也随着玻璃球转着,竟显出飘渺纹络来。她痴痴看着,过了会儿才伸手去拿,还未碰到,便听门铃响动。钟素秋丢了玻璃球,跑到门口,问道:“是谁呀?”
门外那人笑道:“是我,钟惜月。钥匙落在公司了。快快开门。”钟素秋听出是钟惜月,连忙打开门。只见钟惜月手里拿着书包,站在门外。脸上带着笑意:“还好你带着钥匙,不然我得跑回公司,再拿一趟。”
钟惜月走近屋来。将背包放到椅子上,又挽起袖子,看时要大干一场:“姑姑马上做饭去,你若是饿,先拿个苹果垫着。”钟素秋一脸欣然:“我现在还真是饿了。”
钟惜月走近厨房,钟素秋也回到自己房间,做到椅子上,拿过玻璃球来,上下摆弄着。里面五彩星,缤纷夺目,令人称赞不已。
待吃完饭后,钟素秋拿出一张信封,递给钟惜月,道:“姑姑,天下竟然有人写这等文章,可真是怪。我若是他,一定会羞得丢不出手。”
钟惜月莞尔,拿起信纸看去,只见上面写道:
有一天我回到家中,忽然想到你。不知道哪里找你,很难受。不如我们天天在一起吧,那样我想起你时,一抬头,就能看到你。钟惜月道:“原来是个痴情男生,给你写了封情书。”钟素秋却一甩袖,大眼一瞪:“那也叫书?简直玷污了书格。不能忍,最最不能忍。”
钟惜月笑道:“怪我只让你看典籍,忘了放几本消遣,怪我,怪我。”又指着信道:“平心而论,他这个年纪,写出这些东西,也算是个才子。”钟素秋一脸不屑:“什么才子?菜籽还差不多!”
钟惜月起身前往书房,不会儿取来一本《格林童话》,放到桌子上,随意翻开一页,道:“你看,这书行文,与他一般无二。你那睡前故事,便是摘自此书。”
钟素秋瞧去,果真相似。不由一愣:“天下竟真有这等书。”钟惜月将书松开,那书页便自动合拢,躺在桌上,呼呼睡着。钟惜月道:“天下行文,不拘一格。或做枯涩,或为流畅。然而都无高下之分,只有影响广隘之别。可不是单有乾安文本。日后你若修习文学史,便会明白。”
钟素秋指着信,为他叹息道:“这封信对于别家女孩儿,或许有用,于我,不过一张废纸罢了。”便是起身走到垃圾桶前,将那信封搓成纸团,扔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