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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了寂 ...

  •   第十三章了寂
      在帐中呆的我胸闷,尤其是床榻还脏着,一股子潮湿冰凉的腥气。
      昨晚我恼羞成怒,随便抄了个什么东西就把甲一砸出去了。结果没多久甲一又抱了个水桶回来,要服侍我洗澡。
      确实浑身沾满不明液体的感觉十分不爽,我自暴自弃地任他摆弄,结果洗到一半就睡着了。
      一早醒来身体很干净,榻上却还脏着。想来床褥皆是军需用资,晚上不好换,只能等徐远忙完了开条子找军需官。
      我阴着脸去找徐远开条子,没想到一去他那,还没来得及说明来意,就被他拽住了。
      “你来的正好,出大事了!”
      我心中一紧,下意识问:“可是皇上如何了?”
      徐远一巴掌就拍到了我的后脑勺上:“敢咒皇上,我削了你!”
      “……”我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打开,第一万次想宰了他。
      “当然不是皇上。”他说,“了寂出事了!”
      我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我随着徐远的步子,跌跌撞撞地往了寂的帐中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仿佛什么都想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想。
      到后来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我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倘若了寂有什么意外——倘若他有什么意外——
      我便……
      我便如何?
      身体猛地一僵,我呆立原处,良久才苦笑了起来。
      我便如何?我便不如何?……我和他非亲非故,我什么都做不了。
      此时已到了寂帐前,徐远疑惑地问:“怎么忽然停了?为何不进去?”
      说罢径自抓了我的手腕,将我扯了进去。
      了寂算不得是个正经的江湖人,连梵净宗,都算不得江湖门派。大齐奉佛教为国教,梵净宗地位超然,很受皇室敬重。
      而了寂,是梵净宗几位长老联手亲封的佛子。
      据说他出世之时天降异象,梵净宗松塔内供奉的舍利子齐齐发出光芒,有精于卜卦的高僧一算,说是灵童转世,此番来尘世走一遭,便能成佛。
      先帝听后大惊,此时又恰逢快马来报,说西北等大旱之地忽降甘霖,于是先帝大惊之后便是大喜,亲口道:“此子乃圣僧也。”
      否则了寂,也不可能有个“圣僧”的名号。毕竟普天之下,除却人皇,何人敢言圣?
      了寂作为武林与庙堂之间唯一一个堪堪可以联系的纽带,顶着先帝亲口加封的名头,进了军中,和其他江湖人的待遇也自是不同的。
      ——其他人被甲二一股脑全部赶去了先锋营睡大通铺,只有了寂一个人领了单独的帐子,享受朝官的待遇。
      就连这次忽然出事都是如此,身为都督的徐远听闻后马不停蹄,立马就赶了过来。
      进了帐子,先是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然后便听到徐远倒抽了一口凉气:“怎么回事……”
      似乎是想起我看不见,他在我耳边轻声道:“这和尚吐了许多血,衣衫床榻之上全是。恐怕受了极重的内伤。”
      我微微凝眉,不由沉声问:“昨夜有燕氏刺客来犯?”
      这是唯一一个我现在能想到的原因了。
      徐远疑惑道:“并未发现啊。”
      一个陌生苍老的声音响起——刚一进来就听到帐内还有一人的呼吸,想必就是他了——约摸是军医:“了寂大师似是身中剧毒,此毒阴损,蛰伏于五脏六腑之内,之前还好好的,昨夜却不知受什么触发,牵动内力,走火入魔。”
      ……竟是走火入魔了?
      我一怔。
      了寂身上带毒这点,我倒是一直都知道的。
      据说当时梵净宗派人去了寂家中,要去将还是个婴儿的了寂带走。那了寂的亲生父母家中殷实,又是新婚燕尔得的长子,哪里肯干,梵净宗又不能做出强抢之举,双方竟这样僵持下去了。
      谁料想不过几天,那双父母便泪流满面,亲手将了寂交于派来的梵净宗执事手中。
      对方诧异,不由问:“施主为何忽然改变心意?”
      那年轻母亲将怀中婴孩抱紧,面色凄然道:“我这孩儿,自降世起便气若游丝,不吃不喝,送去郎中瞧,只说胎里带的毛病,他却是看不出来。”
      “我家中虽殷实,到底只是普通人家,如何救我孩儿,竟是一点不知。”
      “大凡天下父母,无不希望子女平安和乐,他若能健康成人,即便是不认我这母亲……又有……何妨……”
      说罢,再也支撑不住,呜呜痛哭出声。那丈夫也满脸是泪,一脸不舍得将婴孩抱了又抱,终于还是交给了梵净宗。
      从此了寂尘缘断绝,被记为沙弥,再大一点,由高僧慧远收为徒弟,从此正式落发为僧。
      这件事在当时传的沸沸扬扬,他胎中带毒这事被名家诊断出来,鹰哨所里就有专门的卷宗记录。
      只是了寂已平安长大,从前也并未听他提起,我还道此毒已解,没曾想竟是已隐入肺腑中了。
      “此毒吾不能解,了寂大师……凶险哪。”那大夫长叹一声,开了药又唤人为了寂更衣后,便出去了。
      我身体有些抖。
      徐远在旁边担心地问:“亭修?”
      深吸一口气,我摇头笑了笑:“无妨。”
      说罢手往门口一指:“你且出去吧,我在这坐一坐。等一会药煎了,送来就行。”
      徐远有些欲言又止,我当年的事他知道一些,但大多一知半解,略停了停,却还是没说话,拿着方子吩咐亲兵煎药去了。
      我在案几前略呆坐了片刻,然后开始摸索和尚的这住处。
      了寂的帐子不大,却挺干净,没什么怪味——只除了混合着檀香的血腥气——不对,似是还有酒味。
      ……酒?
      我呆了一呆,旋即想起了寂极擅此道,他虽不喝酒,可他酿的果酒,那是出了名的好喝。
      不过这人,来军中带酒干什么。
      亏得他是出家人,不能杀生,将名字挂到了军医那里,否则这酒定会被没收了。
      不对……我又仔细嗅了嗅。
      闻着味儿,不像是他酿的,不过香醇浓烈,应该是上好的玉京春。
      犹豫只是一瞬间的事。
      接着我便毫无心理负担地摸到了酒坛,熟练地拆封,待那酒香逸出,我不禁微怔,随即大喜:“好酒!”
      我懒得回帐中去面对甲一那三人,也懒得顾忌自己身体是否喝得这酒,此时此刻,我只想大醉一场。
      ……哪怕身旁的了寂沉睡不醒,都好。
      自斟自饮时,忽想起初见了寂时的情形。
      当时我身负皇命初入江湖,只腰上别着一把长刀,身上裹着一件斗篷,身无分文,风餐露宿,四处飘荡。
      一日我忽然想喝酒,便隐入闹市,寻了个衣衫华贵之人,打算趁月黑风高四下无人之时,借他几两银子用用。
      打晕了那人正待出手,忽然听闻背后有一道声音传来,那声音极动听,仿若天山之巅待化的积雪,清冷如冰,却又带着悱恻的悲悯。
      只听那声音道:“施主且慢。”
      我回了头,便看到静伫于月光之下,湛然绰雅,萧举若竹的了寂。
      我笑道:“怎的,和尚还要管人救命不成?”
      当时还颇为青涩的了寂愣了一愣:“可你分明在……”
      我无赖道:“我要钱来救命——他有钱,我没钱,少不得要借他一借。”
      他道:“你拿钱做甚?”
      我道:“买酒喝。怎的,你给我钱?”
      他不可置信:“酒算什么救命之物?”
      大约是累了,或许是月色太撩人,又或许……是眼前这和尚的气息太无害,我懒洋洋地往嘴里送了根草,忽然不想掩饰自己:“爷现在想喝了,没得喝就想砍人,你说是不是救命?”
      “……”
      最后,他道:“我没银子,但是会酿酒。我酿给你喝,你……莫取别人钱财——也莫要伤人性命了。”
      我一晒:“原来修佛之人,也是好杯中物的。”
      现在想想,大概从第一面开始,我对和尚的印象便是“会酿酒长的好声音好有些迂的呆和尚”,而他对我……大约是“尖酸刻薄,轻贱`人命”吧。
      所以日后无论我伪装的无论多好,他仍能敏感地发觉不妥。几年的潜伏,我只大意了这么一次,便彻底输了。
      我低低笑了笑。
      这大约便是天意。
      这坛酒,喝了一个日头。我喝的很慢、很仔细,却还是在士兵点卯前喝光了。
      酒是好酒,可惜,不是和尚酿的。
      不过和尚的酒,我恐怕再无福消受了。
      帐外喧闹不休,帐内却安静寂然,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幔布,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只有我和了寂的世界。
      兴许是酒意上头,我静坐片刻,忽然直起身子,跌跌撞撞往他床榻边走去。
      一边走一边探出手,不费什么功夫,便摸索到了他微微起伏的身体。
      一寸一寸,沿着他的胸膛,又摸到了他的肩膀,后又顺着小臂的线条,一路摸索到了手腕。
      我的动作比我喝的酒还要缓,还要慢。这样的相处,无论是从前,还是以后,对我来说,都是连梦中都不曾有过的绮思。
      我向来知足。
      最后,我跌坐在他床边,拈起他腕上的佛珠,握在掌中,一粒一粒地数着。
      一、二、三、四、五……一共一百零八颗。
      我又数了一遍。
      帐外西风吹得呼呼做响,纷乱不休,渗进帐篷里头,有些冷。又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
      好些士兵在外高声谈笑,嬉玩耍闹,来来回回,聚了又散去。
      而我依旧垂头坐在那,一次又一次一颗颗数着他的念珠。
      我沈聿,乃天煞孤星之命,神厌鬼憎之人,他人怕我俱我厌我,我从不放在心上,只管杀之讥之笑之。可我负虽了许多人,唯不曾负了寂。曾经没有,将来也不会。
      我不信天,不信地,只信自己,就算沦落到再悲惨的境地,我也绝不折腰。
      但是若为了了寂,我愿向佛祖低头,数遍万千神佛,只求了寂平安。
      他是天生功德无量的佛子转世,我是尸山血海堆里的恶鬼修罗。
      这样很好。
      他修他的佛,我走我的道。
      只是不知百年之后他成就金身,是否会想起那个杀人如麻,不得好死的沈亭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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