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孽》后母娘

2、第二章

　　我不甘愿地被他拖到了万壑之上，九华峰之巅。峰顶有一座“观澜亭”，是一件由金丝紫竹炼制而成的宝器。观澜亭观的不是人间深渊博海，而是天界云涌雾海。

　　一千年后再次踏上观澜亭，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我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环顾一周，北海太子沐宇修，昆仑峰首席大弟子韩诺，九尾狐王洛倾容，无一不是仙界天才俊杰。

　　很好，都来齐了。我咬紧下唇，浑身颤抖。过往不堪的种种回忆都浮现在脑海，一股强烈恨意灼烧我的心头，令我极欲呕吐。一千年了，我以为我可以忘记，直到此刻，我才知道自己从来没有放下过仇恨。

　　我一直都知道，作为和太子一起长大的挚友，同样贵为天之骄子的他们对我是厌恶是不屑的，他们也从没掩饰过眼里的鄙视，对我冷言冷语，甚至百般羞辱。

　　因为在他们的心里，只有他们的童年玩伴，凤族圣女羽芯仙子才配得上太子。而我，一个无才无势的下仙连羽芯仙子的一个指甲盖都比不上。这些我都知道，但是没有关系，我可以忍受。

　　但是，你们为什么要害我？诬陷我勾结魔族，残害狐族仙人。千年前，同样在观澜亭，如同真神降临的他们直接将我掀翻在地，一记捆仙索，我动弹不得，如死狗般被一路拖到凌霄殿。在殿上，面对他们的人证物证俱全，我百口莫辩。

　　我被贬下凡，轮回千年，无时无刻不想质问他们，为什么要害我？

　　千年的愤怒燃烧掉我的理智。我越过太子，猛扑向洛倾容，想狠掐他的脖子，插他双目，攻他下肋，断他子孙根。托他们的福，在人间千年，我可是学了不少下三滥的招式。

　　不料却扑了个空，穿过他的身体，我直接跪坐在地上。瞬间如泄了气的皮球，醒来后我第一次直面这个残酷的现实。

　　我死了，人死道消，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一切归零。死亡让我变得一无所有。我失去了爱的资格，同时也失去了恨的资格。

　　我颓然地飘到角落，冷眼看着他们寒暄，努力扮演一个合格的旁观者。平静下来，我慢慢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气氛很压抑沉闷，谁也没有开口，就连最能说会道的狐王都像据了嘴的葫芦，闷不作声。北海太子沐宇修神色有些憔悴，低头自斟自酌，脸上阴晴不定。韩诺倒是比以前更加沉稳，垂目把玩着手中的月光琉璃杯，变得愈发地不可琢磨。

　　看到他们身上以往不可一世的傲气消失殆尽。我倒有些幸灾乐祸起来。看来，仙魔大战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打击。不过想想也是，面对毁天灭世的万年劫难，即使身负天才之名又如何。每天因仙魔大战陨落的真神至尊多如繁星，更何况是小小的天君。即使有家族照顾，也势必如风中飘絮，雨里浮萍。

　　韩诺含笑抬头，笑意却未达眼底，神色隐晦难懂。他举起手中的酒杯，向太子示意祝酒“恭喜昊天仙君，得偿夙愿，十日后，与朝凤仙子结为道侣。”满满一杯醉仙酿，一饮而尽。

　　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确应该恭喜。我的心像被咬开了一个大洞，生生地抽痛。早就该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不是吗？只是比我预想的要早，才叫我的心猝不及防被戳了个正着。

　　“可惜红莲仙子陨落了，不然”我苦笑，韩诺，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恶毒，连我这个死人都不放过。

　　“闭嘴。”祁昊天脸色瞬变，双眼怒睁，霎时冷清全数瓦解，滔天的怒意迸发，周身狂风突起。“不许提她。”连提都不许提吗？真的就这么厌恶我吗？连听到我的名字都无法容忍吗？

　　沐宇修不知为何被激怒了，拍案而起，亭外狂风大作，将云海搅得天翻地覆。“你越不许旁人提她，我就越要提她。别人怕你昊天仙君，我偏不怕。我今天就要替红莲仙子好好地问问你。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问得好，我也想知道。祁昊天，你到底有没有心？

　　“你有什么资格替她质问我？千年前，是你们害她被除仙名，害她被贬下凡，历尽轮回之苦。”抓蛇拿三寸，沐宇修就像那条被抓住要害的可怜小花蛇，涨红了一张脸，被问得哑口无言。

　　韩诺看沐宇修吃瘪被问倒，心中大恨，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昊天，我们认识三千年了，你知道我们从来没有求过谁。今天，算我们求你，看在三千年的兄弟情分上，延迟结侣大典。至少等百日后吧。”至少等红莲仙子仙去百日后。

　　我自嘲地笑了，万灵啊万灵，你看看你都作践落魄到什么地步了。连你的仇人都可怜你，为你鸣不平。

　　“办不到。”祁昊天想也没想，冰冷地直接拒绝。

　　看着韩诺瞬间阴沉的脸，我竟有种报复后的快感，意外地冲淡了嘴中的苦涩。我恶毒地取笑他，吃瘪了吧，没面子了吧，看来你们三千年的情分也不算什么嘛。

　　所以我那一千多年的单相思被弃如蔽履也是情有可原的。

　　“昊天仙君，我们明白了。从此我们恩断义绝。千年前，我们都看错了，是你配不上她。明日起我们要闭关，恕不能参加你的结侣大典。告辞了。”说完，韩诺拖着一脸忿忿的沐宇修走了。

　　韩诺和沐宇修驾着祥云，头也不回地走了。聒噪的人都走了，观澜亭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太子祁昊天和狐王洛倾容。

　　“你呢？你是要劝我？还是要替别人来质问我？”祁昊天看着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洛倾容，眼里的寒意迸发。

　　我也想知道洛倾容是为何而来。

　　“不，我没资格替她说话。千年前，我们都错了，错得一塌糊涂。”洛倾容抬头望向角落，眼里闪过一丝茫然，似乎在追忆什么，似乎在寻找什么。他似乎又看到那个娇艳如花的女孩满脸倾慕地躲在角落巴巴地偷看他们聚会。

　　洛倾容摇头苦笑，自己又魔障了，她已经不在了。“你也不要怪韩诺他们，他们心里也是愧疚难受得没办法了。结侣的事情，我不劝你，我也劝不了你。千年来，我也算看明白了。只要是你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就算是天帝也阻止不了你。”

　　祁昊的脸色缓和了下来，眼里的冰渣也逐渐消融。

　　洛倾容并不在意祁昊天的反应，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就这样自言自语。“在这一点上，我倒觉得你和她一模一样，一条路走到黑，就算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就算撞得头破血流，遍体鳞伤，最后把命都赔上了，也不回头。多傻啊！

　　我苦涩地叹了一口气，是啊，我们就是太像了，都一样的自我，一样的固执。千年的时间，改变的东西太多了，唯一不变的就是我和他。我依然一如既往地爱着他，他依然一如既往地厌恶着我。

　　“我只希望你能答应我，永远不要后悔。”就算知道一切真相也不要后悔，祁昊天，可以吗？因为你已经没有后悔的机会了，一如现在的我。洛倾容眼里闪烁着诡异疯狂的光芒。

　　“你放心，我永远不会后悔，因为我不会给自己后悔的机会。”祁昊天面容坚定。

　　“是吗？”真的不会后悔吗？洛倾容垂目喃喃。

　　“就算错了又如何，错了，我也能将它扳回正路。”祁昊天一贯的从容自信。

　　“扳回正道，谈何容易。”洛倾容是不信的，有些事，有些人，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再也回不去了，错了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你不可以，不代表我不可以。”

　　这就是我所着迷的祁昊天，他从来都是骄傲的，是坚韧的，是不屈的，是无所畏惧的。

　　这样的祁昊天让洛倾容也有些动容，也有些不忍心，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我要回去了，仙魔大战后，妖族有很多事务等着我去处理。恐怕也不能参加你的结侣大典。昊天仙君，保重，后会有期。”说完，洛倾容挥手招来仙鹤，破空而去。

　　洛倾容也走了。祁昊天独自枯坐在亭中。

　　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惊讶地发现他如刀刻般刚毅冷峻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抹茫然的脆弱。当我眯着眼想仔细看清楚时，他又恢复了无悲无喜的淡漠俊容，身上那拒人千里的寒气更甚三分。

　　那只是一瞬间，快得让我差点以为这只是我的错觉。但我知道这并不是我的错觉。

　　我知道他心里必定是难过极了，他从来没有受过如此的冷待。他一定想不通，为何一夜之间什么都变了。那神憎鬼厌的罪仙摇身一变成了万人称颂的大救星，而他，那个高高在上的太子却沦为千夫所指的负心汉。就连三千年的兄弟指责他，甚至与他恩断义绝。

　　他心里必定是委屈极了。他一点儿错都没有，他只是不爱我。爱本来就不可以勉强。骄傲倔强如他，向来爱憎分明，最不屑于伪装，眼里更是容不得半分掺假。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如孩童般的简单直接。

　　我轻轻地飘到他身边，心疼地覆上他紧握得发白的双拳，细声呢喃。没关系的，我的太子，你没有错，做你想做的一切。就算全世界都离你而去，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

　　一如千年前我对你的誓言。生生世世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