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孽》后母娘

1、第一章

　　我一直都知道一切开了灵智的生命都有灵魂，每个生命都有三魂七魄。当生命消逝以后，神魂灵气归于天，反哺天道；精魄形骸归于地，重坠轮回。而魂飞魄散者将永远消失在天地间。天道如此，就连仙人神君也不例外。

　　我是天界红莲仙子万灵。

　　我死了。

　　我记得自己在仙魔大战中陨落了。那只是一瞬间，还来不及体会到痛苦，三魂七魄就都被绞碎，消散于天地。魂飞魄散对我来说，并不可怕，那只是彻底的死亡罢了。

　　我经历过太多的死亡，在过去的一千间，我被打入六道轮回，生生世世尝尽千难万孽，每每双十早夭，不得善终。这最后一次的死亡反而是最少痛苦的。

　　对我来说，活着才是最大的煎熬。是的，我已经放下一切，等待，期待，迫不及待想解脱。

　　天道似乎跟我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当我再次“醒来”，睁开眼，熟悉的鎏金琉璃瓦，南田和玉雕龙壁，我环视这个无比熟悉的地方，这是仙界太子的寝殿，这里住着一个曾经使我魂牵梦萦，最后却令万劫不覆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重生到这里，不过还是在被发现前，速速离开为好。

　　这时，门猛地从外面被人用玄劲推开了。一袭玄衣的太子，撞入我眼前。再次见到这个我等了千年，盼了千年，也念了千年的人。我的心却惊不起一丝波澜，现在才知道原来痛苦，绝望到麻木后便是深深的平静。赔上一切，失去所有，才知道缘分真的不能强求。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祁昊天剑眉倒竖，一脸怒容跨过门栏，甩袖把门重重地阖上。

　　直面他的怒火，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已经做好了再次被厌恶辱骂的准备，思忖着待会知趣些，顺着他那句“滚”溜出去。

　　但这次什么都没有。他没有发难，没有停顿，直接穿过我的身体，迈入内殿。

　　他看不见我，触摸不到我，甚至感觉不到我的存在。

　　我“飘着”跟上他的脚步，不可思议地瞪着自己的双手一次次穿过他的身体。我就像是发现了一件新奇的玩意儿，轻飘飘地在他身边打转，时而抚上他的星眸，时而拨弄他的头发，时而拉扯他的法衣。

　　玩腻了，我飘到屋子的角落，双臂抱膝，就这样远远地，静静地看着他双脚盘坐在沉香神木镂雕床上打坐修炼，寸寸紧皱的眉心也慢慢地舒展开来。我知道他已经入定了。

　　我习惯性地用目光细细地描绘着他的容貌。剑眉入鬓，双目如星，面如冠玉，简单一袭玄袍，更显身姿飘渺。不愧是天界第一美男，这天地间，也只有你，能叫我心甘情愿，为你痴迷着魔，为你剔骨挖心。

　　我掩面苦笑。这算是天道对我爱而不得的怜悯吗？还是对我拯救苍生的嘉奖？让我在魂飞魄散之后再看一眼自己的心爱之人。可以了，够了，我已经满足了。快点让我这个不容于六道的存在消失，让一切都结束吧。

　　天道没有让我如愿，我还蜷缩在这金碧辉煌的宫殿里。我甚至不知道现在的我到底算什么，不人不鬼，不仙不魔。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我只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如果这算是罪过，我也已经受到应有的惩罚了。仙骨被生生地至体内剔除，道根被活活地从灵识剥离，生生世世轮回六道，这些还不够吗？

　　还不够吗？那就这样吧，继续折磨玩弄我吧。等厌倦了，再抹去我。我能等，我曾经用千年的时间等一个人忆起我，只是这次别让我等太久，好吗？

　　我倦了，闭上了眼睛，不再看打坐的人。反正一切都没有区别，不会有什么改变。以前，我在他面前，他假装看不到我；现在，我在他面前，他真的看不到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再次睁开眼，床上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我想穿墙而出，看看仙魔大战后的天界。但我似乎被困住了，我能够在寝宫内畅通无阻，但却不能离开寝宫半步。多么讽刺！以前我挖空心思想入而不得门，现在我千方百计想出却不得法。

　　我烦躁地在寝宫里飘着打转。

　　我现在最惦记最想看的人是阿海。不知道他还好吗？我自嘲地苦笑，我又在自欺欺人了吗？

　　他怎么可能会好。我骗了他，我这个大骗子，我骗了这个陪伴自己千年的挚友。骗他亲手将我的本命魂灯放入天外天，骗他亲眼看着我被混沌之气吞没，神魂俱灭。

　　他心里一定怨极了我，也恨极了他自己。

　　我现在只能寄望于天帝，希望他会兑现诺言，这也算是我能为阿海做的最后的事情。

　　被困在这方寸之地，也不知在消散前，我还有没有机会见到阿海。只要让我再看他一眼，就远远的一眼，让我确认他还安好，那就够了，我就可以了无牵挂地走了。

　　当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寝宫内，快要被愧疚痛苦淹没时，太子祁昊回来了。逆向的光洒在他身上，仿佛身披霞光，脚踩星月，行步走来。有一瞬间，让我竟产生了他是天道派来拯救我的错觉。

　　过去千年，我辗转挣扎在俗世和地狱间，无时无刻不在期盼着你。期盼着你能如真神降临般把我带离那痛苦的泥沼深渊。这一盼就盼了千年，至死我也没有盼到你。

　　我轻眯着眼，贪婪地看着他。他的心情很好，我从没见他这样愉悦过，他总是轻抿的薄唇，此时微微向两边勾起，清冷的星眸，透出了点点笑意，身上那拒人于外的寒气也柔和了三分。

　　我很好奇，是什么事令你如此喜形于色，有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因为我吗？因为我的彻底消失吗？不用再忧心我又闹出什么状况，上天入地，也死缠着你，机关算尽花样百出。我想这是千年来我做的唯一一件令你欢喜的事情吧。

　　我的心苦涩的发疼，却又在卑微地期待，这样是不是表示你不再那么厌恶我，甚至有一丝欢喜我。

　　可是，事实上，这些已经与我无关了。我死了，一切都没有意义了。既然选择放下一切，就不应该再有所期待。

　　太子凌空从白玉珍宝灵柩里抽出一块玉牌，转身匆匆离去。我不假思索，习惯性地紧随其后。居然就这样顺利地飘出寝宫。

　　出了寝宫，随着他的移动，我被他牵着走。我们之间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线牵绕在一起。我不能离开他半径三米之内。

　　现在，我可以完全肯定这一切都是天道的恶趣味。他一定在暗处窥视，看我自食恶果，独自偷乐。

　　当初的我，任性顽劣，向往着月老红线牵姻缘的人间佳话。曾溜进月老殿，偷了整整一捆红线，将代表我和他的小玉人绑在一起，捆成一个线蛹，巴巴地送给他。妄想能与他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后来，我才知道仙人的姻缘怎么可能是一根小小的红线所左右的了呢？就连月老也不能窥其一角。

　　尽管如此，我还是珍之又珍地把红线对娃放入玉盒，时不时拿出来擦拭。

　　阿海最看不过我对太子的痴迷。他每每都说要渡我。他说只有两个人情投意合才叫姻缘，我这样只能是孽缘。是爱而不得化成的执念。放下了就能成就真神，放不下终究会堕落成魔。成神化魔就在我一念之间。我不服，不让他渡我，他也渡不了我。

　　忆起往事，心里憋着气，我也懒的飘了，就这样被他拖着走。

　　远处巍峨磅礴的宫殿，隐在云中若隐若现。仙魔大战后的天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安详。一路走来，一群群风姿卓越，衣诀飘飘的仙娥，腾云驾雾，来来往往，好不忙碌。经过太子时，都停下莲云，俯身作揖，纷纷向他贺到，“恭喜昊天仙君。”

　　恭喜？一个念头从我的脑海里飞快闪过，我好想隐约猜到了什么，但又马上极力否定，心中隐隐不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