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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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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在对龙幽诞生原因的诸多猜测中,最为致命,也是龙溟唯一没有对夜叉王提及的便是:他的存在,也许就意味着将要对龙溟取而代之。
仅在这时,这份掩饰还并非出自于对龙幽的保护。虽有着与血脉相连伴随而生的一分关切,但比起相处时日尚短的幼童,他更注重于避免对化身之事知之甚少的夜叉王,在得知这一重可能后为了剪除夜叉可能面临的祸患而做出无法控制的事情来。
另一重缘由则是,猜测,毕竟还只是猜测。
夜叉新的国土无论从地势还是物产上来看都属上佳,为从诸国手中谋夺得来,龙溟亦耗费无数心血。若是为了一个猜测——哪怕是会危及自己的性命的猜测而舍弃到手的大好成果,毋论他人会如何想,对龙溟自身来说,可算得舍本逐末。
身为一国一地之象征,自身兴弊从未凌驾于家国之上。
——然而这些并不能抵消他初见龙幽时那一分本能的戒备与不快。即使早已明白自身气运与国家相连,即使就算猜测成真也并无悔意,但既然化生为人,则人之常情,他也未能免俗。
血脉相连的亲切,夜叉壮大的欣喜,对自身未来的忧虑与不甘。
种种思绪纠集,终究酿就了怎样的感触,已无法深究,更难描摹。唯独清晰的只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龙幽,必须足以承担夜叉重任。
以备终有一日,他无法顾及。
于是回归祭都之后,在自王而下的全族都在消化国土扩张带来的巨大改变的期间内,再度闲暇下来的夜叉化身虽仍深居简出,但并未消失无踪,多年前专为他所营建的习武场在简单整修后也终于被利用起来,却不是为他,而是为他所带回的那个孩子。
不过似乎也没什么区别,出去时是两人,回来仍然成双。新的夜叉化身对其兄长的喜爱与依恋显而易见,无论是习武还是读书,都不愿稍离左右,至于龙溟,虽不知想法如何,但从其事事亲力亲为的样子看,至少当是不排斥的。
——这直接导致了对龙溟印象还停留在沉稳冷性的夜叉王被勾起了好奇心,也致使他在二人所居殿内坐定的半个时辰后,再度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仍旧是偏殿,仍旧是数量上几乎搬空了夜叉典藏的书卷,只除了坐榻换成了两张——这样说并不准确,因为其中只有一张仍是坐榻,另一边,则是规规矩矩的坐椅与书案,不过对于此刻不得不站在坐椅上临字的幼童而言,显然是过大了。
夜叉化身似乎是把这里当做了书房。显而易见的是格局的改换,过去为待客而布置的案椅陈设被统统撤离,除了两个化身所坐,再无可供人落座之处。
好在夜叉王并非拘泥礼数的性子。他倚在门口连唤数声,似乎是沉迷于手中书卷内容的龙溟并未理会他,反倒是龙幽先望了过来。他眨了眨眼睛,很快地向兄长投去一瞥——仿佛有所牵连的,龙溟这才回了神,也终于留意到了门口的大型装饰物。
“……”他张了张口,显得有几分惊讶,但不知为何并未出声。夜叉王以为他是不想扰了龙幽习字,并不在意,反而向后退了几步留出龙溟出来的空间——而后他彻底陷入了混乱的境地。
他看着龙溟丢下书卷起身,行至书案前,俯首检视龙幽半日来的课业。夜叉化身比之初见时成长了些许,正在向青年形貌变化的面容上仍是熟悉的严肃沉稳,他提笔勾画数处,随笔锋起落,龙幽亦或应和或摇头辩解——如果他有发出声音的话。
事情诡怪之处正在于此。抛开身份不论,这本是兄弟间的寻常景象,然而从头至尾,殿内始终唯有纸笔的沙沙声清晰可闻。如同一出默剧,局内人浑然不觉,局外人惊愕万分。
是出声打断还是静观其变,他正举棋不定,便见室内二人显然是到了收尾处,龙幽晃了晃从坐椅上跳下来,绕过桌角捉着龙溟的手一摇——四五岁孩童的身量只到兄长腰际,要如此已属勉强。龙溟叹口气半蹲下来,显然是就某件事又交涉片刻,方才点头应了,龙幽立刻笑逐颜开。
他松开手,噔噔噔的跑开,夜叉王茫然的目送着他离去,不确定是不是听到了孩童一声问候。他转回目光,方见龙溟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不迫,对他一颔首:“陛下见笑。”
“见笑……什么,见吓才对。你们化身真有这么神奇,连说话都不用?”——总算龙溟还能正常交流。左右化身的奇异之处早不止这一桩,夜叉王宽了宽心,正欲再调侃几句,却不料龙溟一怔,陡然变了脸色,“……此言何意?”
“你不知道?”夜叉王也是一怔,同一件事,是否在龙溟意料之中,意义大不相同。他不敢怠慢,立即将先前所见复述了一番,龙溟起初还一字一句的听着,到末几句眉峰微蹙,已是入神。夜叉王虽不明就里,但亦不欲打扰龙溟思绪,只屏息等候,许久龙溟眉峰方又舒展。他却不急着答话,目光向外微扬:“此处不便,陛下随我至外殿吧。”
——
水汽如烟如缕,尚自氤氲。
夜叉王放下茶盏,对面龙溟的面容登时清晰些许。他本以为和上次一样,又会是一番冗长的解释,然而茶还未凉,话却已说完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心思相通?”他理了理思绪,斟酌着道。虽然龙溟话中含意极为明白,他还是觉得匪夷所思。直到见龙溟颔首肯定,他张着嘴愣神片刻,终于一抬手拍上了自己额头,声音微颤,“你们……到底还有多少事是孤不知道的。”
寿命,力量,渊源。每当他以为自己已全盘掌控,又会发觉仍有太多谜团未解。这对为王者来说实在是太过危险的因素,即使他以为自己早已知道该如何对待龙溟,也无法一次又一次的视而不见。
“此事我亦是刚刚知晓。”龙溟指尖虚敲着臂弯,他神色已恢复平静,话尾却仍带着一点不自觉的轻忽。夜叉王知道这并非托词,然而——
“陛下今日来此,可有要事?”
夜叉王近乎错愕的看着他,这般生硬的手段几乎不像是龙溟会有的,但逐客之意却明白无误。
话说至此,已是无味。夜叉王固然不会将最初的一时兴起和盘托出,龙溟也显然没有如实回答的意思。实则若是他不愿坦诚,即使字字属实,也仍旧无法得到想要的答案。夜叉王自然看得清这点,一杯茶饮尽,便即告辞。
他向殿外行去,宽大王服自地面迤逦而过,因缓慢而仿佛沉重。“孤仍是那句话——你们,是不是夜叉的威胁?”
“陛下多虑。”
……
“阿幽。”
他独坐殿内,微阖双目。不知是因为龙幽未曾留意,还是得知实情反而滞涩,连唤数声,龙幽的声音方才传了过来,轻快而疑惑:“哥?”
“你……”他手心几乎捏出汗来。心意相通。若是意味着他与龙幽之间并无秘密可言,那么——
知情,却能装作若无其事?抑或虽然听过,但还并不理解?自夜叉王那一句后便盘桓心间的诸多念头终于爆发出来,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几乎就忽略了龙幽连番急切的回应:
“怎么了?哥,怎么不说话?”
一时间千万念头纷沓而过,然而龙幽所反复询问的,就只这一句而已。若是……
“没什么。——别忘了,只有半个时辰。”心知这一句足以转移龙幽全部的注意力,他带着些许笑意开口,龙幽果然惊呼一声就没了动静。
早已见惯,无从伪装。即使仍觉这般决断太过草率,但如此熟悉的光景仍令他转而思及另一种可能。……若是所谓心意相通,并非他所以为那般——
不该知道的,想必龙幽仍不知道。
既然如此,在自己有生之年,他也不需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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