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幽]道阻且长》扶摇叶

8、第 8 章

　　（七）

　　江船行驶不疾不徐，桨橹破开水面，溅起细白的浪花，间或鸟群低空掠过，鸣声清悦入耳。

　　姜云凡站在船舷处，深深地吸了口气，胸臆间便溢满了水汽的湿润气息。虽与山间草木清新之气不同，但亦别有一番畅快。他手搭凉棚极目四望，夹岸崖壁迭起，层林掩映，唯有正前方，碧水如练接天光而下，又挟波涛奔涌而去。

　　“小姜，都看呆啦——”

　　“小蛮？你去哪了，这么半天都没看见你。”姜云凡回过身，扬手挥了挥。“龙幽呢？”

　　“船舱里。他说很累了，上船之后就一直在睡，刚刚我去看他，也没醒。”小蛮站到他身侧，细瘦手臂支着下颔，几乎趴在栏杆上。姜云凡“哦”了一声，点点头。“这一路辛苦龙兄弟了。”

　　他虽然不懂法术，但只看脸色也能看出来，龙幽上船时的样子几乎也只比刚见面时好一点。不过依小蛮所说，过了渝州之后的路程就不能再用这种便宜法子，也不必一味依赖龙幽损耗。——然而这样一来，又不知要耽搁多少时日。

　　“哼，才不是呢。”小蛮却摇摇头，姜云凡正等着下文，小姑娘想了想，又并不往下说。这反而勾起了他的好奇心：“怎么了，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那倒也不是。——算啦，反正你和我们也是一样的。”小蛮四处张望一番，确定了周遭无人，才又小声道，“外公说，我们‘化身’的事情虽然不是大秘密，但也最好不要让普通人知道。嗯……龙幽他呀，家乡好像正在干旱，连带着他的实力都打了好大折扣，不然以他现在的样子，法力应该很高才是。我虽然不了解他那个法术，但才这么几次，正常的话不会这样的。”

　　样子？干旱和龙幽又有什么关系？

　　捕捉到几个关键点，姜云凡转过身，想了想：“你说样子？小蛮，你觉得，我看起来多大年纪？”

　　小蛮眯着眼睛，认认真真地端详了下。“十七八？”

　　“那么，如果我是‘化身’的话，我应该是多大年纪？”

　　“……你是想问这个啊。”小蛮手指抵在颔边，脚尖在船板上轻轻点着，“大家成长速度都不一样，具体我也说不好。不过，你都这么厉害了，一百岁总是有的吧？”

　　……姜云凡无声地张大嘴。他幅度极大地耸了耸肩，“如果我说，我确确实实就是这个岁数呢？”

　　这么大出入，我还不一定是他们说的那个‘化身’。——他抱有几分侥幸地想着，却不料小蛮的反应比他能够预想的还要夸张。女孩连退几步，双手掩口，眼睛几乎瞪圆：“怎怎怎怎么可能能能——十几岁的话，你看起来最多是个小鬼头才对啊？”

　　小鬼头？

　　姜云凡嘴角抽搐，“既然这么大差距，我有没有可能，不是‘化身’？”小蛮直接一跺脚，“哎呀和你说过几遍了，不可能的啦，我和龙幽两个都看出来了，绝对不会有错！”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末一句忽然急转模糊，姜云凡几乎竖着耳朵才听清。“……就，就算我看错了，龙幽肯定是几百岁的老妖怪，不会错。”

　　姜云凡失笑：“好好好，你没错。你呢，也是几百岁的老妖怪？”

　　他本是存了玩笑的心思，孰料小蛮神情忽然黯淡下来，惊得他几乎立刻就要道歉。

　　“我也才……十六。我娘很早就不在了，是因为她，我才长得这么快。”仿佛要把不快情绪晃掉，她用力摇了摇头，重又露出笑容，“好啦。不谈这个。还有一会就要到了，我去看看龙幽醒了没。”

　　她向着船舱的方向走去，步伐轻快，并不知晓姜云凡心里已是怎样的波澜起伏。

　　不在了……？

　　——

　　下得船来，过了九龙坡便是市郊。为免惹人耳目，三人并未动用越行之术，而是和寻常客商一般缀行人群之后，如此一来，抵达渝州城时已是近午。

　　“终于到啦！都这个时候了，不如先去吃饭吧？”小蛮欢呼一声，眼神已不住的往城门里面瞟。龙幽暗自好笑，“有那么好吃？”

　　“是啊，上次我从这边过来，待了几天都舍不得走呢。抄手，杂面，冒菜……还有好多好多。连嘟儿都喜欢得不得了！”感受到主人高昂情绪，她肩上粉色小兽也配合地低鸣一声。

　　“我是无所谓。”姜云凡一耸肩，“你呢？”

　　“我就算了。”龙幽摆手，“别误会，不是觉得你推荐的不好——只是突然想起还有件急事要办。”

　　他身量本高，此时略抬目四望，不动声色间便将城郊四处尽收眼底。查探既定，龙幽收回目光，露出微笑：“不如二位先去用饭，一段时间后，我们再到城中某处会合？”

　　神神秘秘的，必定有鬼。姜云凡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一眼，开口却是干脆利落：“行。正好我想找个武器铺子，鉴定一下这把剑。”

　　‘化身’，覆天顶，年龄，小蛮和她的娘亲……层出不穷的线索搅得他混乱不已，眼下唯一明了的线索，就是也依旧是这把短剑。姜云凡不是会自寻烦恼的人，但也喜欢抓住关键，逐个击破。

　　至于龙幽，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鉴定？也不妨一试。”龙幽颔首，“不过小姜，我奉劝一句。一会拿去鉴定，只问些相关信息即可，至于你爹，最好一个字都不要说。”

　　“嗯，我记住了。申时在客栈前面会合？”

　　“一言为定。”

　　……

　　随着小蛮沿街闲逛寻找吃食，虽然两人已有刻意控制，但仍抵不过其琳琅满目，很快不仅小蛮，就连姜云凡也目不暇接起来。对于两个食辣之地出身的人而言，川渝特色虽不仅以“辣”来形容，但也足以投其所好。

　　“呼——真好吃！”满足地吞下最后一个抄手，小蛮抹了抹嘴，呼出一口长气，由着嘟儿伸舌舔舐碗里的汤水。

　　“小蛮女侠，吃够了没？”坐在对面的姜云凡不禁咂舌，他好歹也是一方山寨的少寨主，自认在吃喝方面已经足够豪爽，没想到居然还比不过一个小姑娘。进城还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已经不知吃过了几家摊位，连他都饱了，小蛮还兴致勃勃。所幸除他之外龙幽小蛮都是手头阔绰的，倒不至于会不出账来。

　　“嗯，差不多了。你不想再要点什么？”

　　肚子是饱了，不过看眼神显然还没失去兴趣——姜云凡无奈地叹口气，“不了，有什么想吃的晚上再说，还是先找武器铺子吧。”

　　“嗯，放心，包在本女侠身上。”心思被看穿，小蛮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颊，险些豪气干云地拍着胸脯保证起来。她转头就喊:“老板，结账啦——跟您打听一下，渝州城最好的武器铺子在哪里啊？”

　　年过不惑的妇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一面接过姜云凡递给的铜板，一面思索着道:“最好的？那应该是城北永安当旁边那家，和杂货店服饰店都在一起，一眼就能看见。”

　　“城里知名的也就那一家，两位要是买兵器，包管错不了。”一旁的食客也随声附和。姜云凡看了看，拱手，“多谢二位。小蛮，我们走吧。”

　　——

　　问过城门士兵，龙幽在街巷内驻足了片刻不到，便向渝州西南方向行去。

　　穿过青石街道，大片竹林渐渐映入眼帘，又有清浅河流横贯其中，其上架着一座木桥，鸟雀之声寥寥，更无几个行人。

　　“过了桥，就是璧山……”默念着适才打听来的讯息，龙幽自林间匆匆穿行而过，一面暗自留意着身侧有无可疑人迹。确定了安全，他方并指念咒，脚下法阵展开，再度踏出已是在璧山深处。奇树耸立，怪石嶙峋，唯有不远处几只弱小妖灵徘徊，却也不敢靠近。

　　很好。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人界虽少有魔气，但这等山精野怪横行之地却不少污浊之气，也可聊做遮掩。确认周遭无虞，他不再迟疑，闭目并指疾念法咒——

　　不仅是脚下，刹那间他面前身后均展开繁复法阵，光芒不甚夺目，魔气却极精纯，与越行之术显然泾渭之别。

　　龙幽额角滚下汗珠，面色也越发苍白。他料定身侧无人，索性连用于防备的魔力也不加保留地投入进去，法阵运转愈急，忽地反跳至半空，漩涡般疾转起来，色泽由绛紫而至殷红。见状他反而轻松地低叹一声，随即口唇嗡动，面前法阵中掉出一件物事，被他小心拢入袖中。

　　可以回去了……！他脑中蓦地一阵撕裂锐痛。庞大得几乎令人恐惧的威压扑面而来，还未及反应，一股沛然巨力莫名而至，仿佛只有一瞬间捉摸不定的虚空感，随即胸背同时传来令人窒息的剧痛，背后石砾纷飞，想来是撞碎了山石。

　　“咳！——”

　　顾不得擦去唇畔血迹，龙幽心念疾转，转瞬十字妖槊已擎在手中。他背靠着山岩，厉声喝道:“何方神圣，为何阻挠我？”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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