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澜》顾未莳

8、杀机重

　　“蕴受困于异地，不敌，生死攸关之际，幸得微前来相救。”

　　——《锦国·岁祯志·谢蕴传》

　　“微冒死前去，入阵对敌，虽不知，却无畏。”

　　——《灵猫志·一阑》

　　陆微因被发现逃离山洞之后，又对那所谓秦道长和山洞内另外那一人好奇不已。毕竟能那么敏锐地捕捉到它无意泄露的灵气，想来定非等闲之辈。陆微向来对这种能人异士十分有兴趣。

　　待到陆微复又回到原先那山洞时，秦易与黑衣人已经离开了一个时辰有余，山洞里只余四盏蜡烛还在燃着，中间一个打坐用的小蒲团外别无他物。

　　陆微本不敢冒进，在洞门口嗅了嗅，察觉没有异样才踱步进来。山洞内也不大，一个转身就能把里面看个干净，并没有什么能够辨别秦易和黑衣人身份的东西。陆微只稍稍打量了一眼便要离开，就在这时，燃着的四盏蜡烛一阵摇动，又有一盏蜡烛灭了。

　　“看来谢蕴那边进展也不错。”陆微自然是知道黑雾小人已经不堪重负而提前消散了，他自己创造出来的东西，他当然会有反馈感应：看来谢蕴也不傻，还知道凭借方位来判断剩下的阵门位置，所以他这个大将军之位绝不是徒有其表啊。

　　不过，这山洞里的八盏蜡烛分别对应着八个方向的阵门的话，那谢蕴每拔除一个阵门便会被及时反馈到这里来，也就是说，秦易已经知道了有人在破坏他的法阵。那么秦易会采取什么行动吗？还是会任由谢蕴作为？

　　陆微有些不放心地又走回到山洞底部转了一圈，依旧是什么都没发现。他不知道秦易和那个黑衣人为什么突然离开了这个山洞，可能是因为这个山洞已经被他发现了，躲藏已经毫无意义，所以才舍弃了这个藏匿地点。但是这只是陆微的个人想法，如果秦易离开这里是因为另有所图的话，那才是陆微应该上心的。

　　陆微刚一离开山洞，就感受到了一股冲天的可怖气息。那是一种难言的感受，就好像是地狱之门大开，万般邪恶皆蜂拥而出一般。

　　陆微静立在山口，望向天边，除了烈烈艳阳，他什么也看不到。但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被放出来了。

　　谢蕴有些警惕地望向周围，一样的枯草，一样的风吹草动，一样的山石，这个地方他已经来过了，不止一次。谢蕴的左手按上自己腰间的佩剑，走到一处山石面前，轻轻拨开面前的荒草，露出光滑的石面。

　　“什么都没有？”

　　谢蕴面色有些凝重，他知道自己应该是被困住了，从半个时辰前就来来回回在这个地方打转，不论往哪个方向走都会回到同一个地方，也就是谢蕴现在所站的这个地方。但是更让谢蕴不理解的是，前两次谢蕴就已经发觉了些端倪，特地在眼前的这块石头上刻上了标记，可是每次回到这个地方再看时，标记就会消失不见，好像他已经走到了另外一个地方，但是眼前的景象却分明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而且……

　　谢蕴抬头望向东边，太阳的光亮刺痛了他的眼睛“明明已经过了大半个时辰，太阳的位置却没有发生任何的偏移……”谢蕴的脸上愁云密布，看起来状况似乎比他自己想象的要糟糕得多。

　　的确是糟糕得多。

　　“嗤嗤嗤……”

　　有些奇怪的声音窸窸窣窣地响起来，声音不大，但是持续不断，谢蕴凝神侧耳听了一下，像是有东西穿着麻衣穿梭在草丛里的声音。

　　“嗤嗤嗤……”

　　“嗤嗤嗤……”

　　“嗤嗤嗤……”

　　谢蕴的四周各个方向陆陆续续地发出了跟刚才他听到的一样的声音，原本不大的声音交织重叠在一起，扰得谢蕴的耳朵刺痛不已，天边的艳阳照得他睁不开眼，谢蕴的头一阵阵地发疼。

　　谢蕴努力保持警惕，右手已经放在了剑把上，宝剑微微出鞘，寒光毕露。

　　但是谢蕴很快连站都站不住了。

　　密密麻麻的声音嘈杂又凌乱地响在他的耳边，就好像有上百只蜂虫齐齐聚在他耳边一样，持续不断又挥之不去。

　　“吱吱吱，才这么点小小的见面礼就受不住了？那你这个锦国大将军的身份未免也太掉身价了吧？呵呵呵呵……”

　　就在谢蕴咬紧牙关勉强用剑撑着身体站立的时候，一个阴测测的声音突然凭空出现在谢蕴耳边，说是耳边，那声音又好像是直接从谢蕴的脑海里出现的，阴阳怪气的语调和鬼气森森的声音，让谢蕴的头皮都炸开来了。

　　“你……是谁！？”谢蕴尽力让自己还能保持清醒地作出反应，但一开口他才发现，此刻的他就连说句话都艰难无比，舌头一阵阵地发麻，喉咙就像被人紧紧地掐住一般，动也动不了，用尽他全身的力气也只能勉强地吐出简单的一两个字。

　　“吱吱吱，就你这种小角色还不配知道我的名字呵。”

　　“就我这种……不配知道你名字的……小角色，不也劳你大驾……来对付了……吗？”谢蕴断断续续地说道，虽然很难发声，但是不代表他就会因此而妥协。

　　“嚯嚯，想不到你一个粗鄙之人如此伶牙俐齿。”那个声音，就好像是拿着刀在磨刀石上一阵一阵急促的磨一样，让人急躁难耐：“看来给你吃的苦头还不够多呀，还能嘴硬反抗。不如，让你见识见识更可怕的事情吧？”

　　那个声音又“吱吱吱”地笑起来，伴随着这种笑声，原本围绕在谢蕴周围的那种“嗤嗤嗤”的声音竟然慢慢地淡去，变得不再刺耳，谢蕴的耳朵恢复了清明，头顶也没有了烈日刺眼，但是，谢蕴的心更加激烈地跳动着，面色更加难看，一种许久不曾在谢蕴心里出现过的感受油然而生，那是恐惧，对面前这一切的，由内而外的真切恐惧。

　　谢蕴的面前，还是枯草，还是山石，还是那熟悉的场景。唯一不同的是，谢蕴的头顶不再是刚才那种万里无云的蓝天，没有了那灼热的骄阳，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浸透了血色的天空，和一弯红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的新月。谢蕴感受到压抑和沉重，就像现在他的脚不听使唤地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样。

　　死一般的寂静和刚才的纷繁嘈杂大相径庭，眼前这血色的天空和满溢的压迫感让谢蕴误以为自己已经到了地狱之中，不，也许比地狱更甚。

　　“谢大将军，初次见面便行此大礼，我可万万受不得呀吱吱吱。”那种诡异森然的声音又在谢蕴的脑海里响起，谢蕴举目四望，却看不见除了他之外的任何生灵。

　　谢蕴站不起来了。即使是用剑强撑着也无法让腿用力分毫，就好像他的这双腿已经不是他的了一样。谢蕴握紧拳头，狠狠地咬了自己的舌头一口，一股铁锈的血腥味在他的嘴里蔓延开，这种一时的痛感给谢蕴带来了稍微的清醒和坚定。

　　“别自作多情了……我这一跪……可不是给你的……我谢蕴……跪天地跪君师跪父母，唯独不跪……你这等邪祟之物……”

　　“哦？”那声音里透出些许兴味：“那这样如何？”

　　话音刚落，一根长约三寸的黑色木钉不知从何处飞来，眨眼间便穿过了谢蕴的肩胛骨，将谢蕴死死地钉在了身后的山石上。

　　谢蕴吃痛，吐出一口血，脸上却愈发坚毅，没有半分动摇。

　　“吱吱吱，勇气可嘉……”

　　那声音狂妄地笑了起来，又是一根同样的黑色木钉穿过了谢蕴另一边的肩胛骨。

　　“如此，你双手皆废，不能拔剑使枪，不能弯弓射箭，不能提缰驭马，如何？此时你若是求饶，我倒是可以给你留一双能吃饭的手。”

　　“咳……咳……呸！”谢蕴颈间青筋暴起，生生被人刺穿肩胛骨，那种痛绝非寻常，而谢蕴在这种情况下却还能强忍着不出声。比身体上的伤口更恶毒的，是那声音所说的话，没有什么比精神崩溃更能毁掉一个人了。

　　“秦易真是给我送了个大礼吱吱吱，我已许久没碰到过这么好玩的人了呵呵呵。”

　　谢蕴眯着眼睛，眼前的空气似乎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扭转，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真空地带，而后，一团血色的东西慢慢浮现在他眼前，一点一点地化作一个人脸模样。

　　而那张脸，俨然就是谢蕴自己的模样！

　　“谢蕴，不如你随我修诡术，拜我为师，如何？”对面那种血红的“谢蕴”的脸上牵出一个笑容，却不会让人感到亲和，只会让人感动诡异恐怖。

　　“邪祟之术……我……谢蕴……无论如何……不会堕落……至此……”谢蕴喘着粗气，伤口还在流着血，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点地流失。

　　对面的血色‘谢蕴’像是惋惜一般地摇了摇头“可惜。”而后又爆发出一阵强烈的狂笑：“那你就充当个磨具，来让我的鬼钉更加锋利吧，如何？”

　　这次，血色‘谢蕴’的‘如何’二字话音未落，就有三道黑色木钉齐出，直直的飞向谢蕴。一道穿过了谢蕴的耳朵，一道穿过了谢蕴的肋骨，还有一道，穿过了谢蕴的右手手肘。

　　这几道木钉全都避开了谢蕴的要害之处，显然对面那人还不想让谢蕴这么快就死亡。

　　“接下来……穿胃而过，如何？”

　　“不如何。一直如何如何的，烦死了。”

　　谢蕴在完全丧失意识之前，恍惚间仿佛听到了陆微的声音：“一只猫，过来给自己陪葬吗？”谢蕴有些自嘲地想，却已经无力再发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