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法]归雁翎》Oxalis

3、下

　　他说罢了，日后于永安的暮色之中，却一再想起那时，自己是否真的想过善罢甘休，这才将那最后一句道别的机会也失去了。
　　若非如此，怎的时时意气难平，且恶这天意无常，愿它再宽限自己几年寿数，好见那西北长安；却又时时痛惜遗憾，不应将这一场大火，断了那荆襄前路。
　　而记忆之中，法正只瞧他片刻，又忽的笑道：“主公想就这么罢了？”
　　刘备被问的一愣，随即问他：“怎么？你还想要孤王与你认错不成？”
　　法正又笑，额角却细细密密地淌下汗来：“那是……自然。正不仅要大王认错，还要大王封正一个将军位来认错。”
　　“孤王的禁卫都给你了，你还不满意？”
　　“自然不成。正得大王知遇，只恨未曾更早识得大王，白白蹉跎岁月。事到如今，更只有殒首以报。区区护军将军，领宫中禁卫，怎比得他日与大王一起两路出兵，扫平天下来得痛快？”
　　他说得情真，眼中更有一团火光，较这晦暗的屋宇之中，任一物事都来得更为明亮。故时刘备只想，原来孝直尚且不知道荆州已失，权且由他高兴，何以拿那真相惨烈，再叫他伤怀。便强打精神，颔首答道：“你倒是胃口不小。那好，等到那天，孤王封你个大将军可好？”

　　却是汉昭烈帝于永安宫中，见那日影飘摇西坠，暗笑自己竟曾愚钝至此。
　　以孝直的脾气，如何就能甘心闭目等死，于荆州战况不闻不问。多不过是同自己揣着同样心思，再拿些假话来诳他，好让他还有些希望，希望能盼到他的辅翼脱出这死生窠臼的一日，与他再议兵戈罢了。
　　而那一日终没有到来。

　　建安二十五年二月，蜀郡大雨。
　　那一场雨自夜里下到天明，飞檐下坠落的珠帘，似是春雷震动后的余响，碎玉一般打在砖石之上。
　　朝会之后，因东征之议再为群臣所阻，更为这雨水所侵，汉中王愈觉胸中气闷，竟至于步履艰难。才宣了医官于府中小憩片刻，隐约眼前一片混沌，方是陷进了梦里，却忽的听得廊外喧哗之声。
　　侍卫先要阻拦，眼见汉中王已然惊醒，这才报说尚书令府上来使急报。
　　刘备只听得头几个字，便觉周身被抽空了力气似的。他恍惚半晌，更欲开口相问，仍只是与那使者摆了摆手。
　　使者冒雨而来，衣襟被染湿了半幅，发鬓不住往下滴水，点点落到面上，不知会否曾和眼中热泪混到一处。刘备瞧着不忍，且叫人吩咐与他寻一处地方歇憩，却不想使者不肯起身，自袖中取出一卷竹简，更说是尚书令绝笔。
　　卷上墨迹早已干涸，再不知何时写就，只笔画颤抖，了了数字而已：“昔日臣之所云，盖因病中闭目塞聪，妄语之狂言耳。东征之议，还望大王慎思之。”
　　汉中王阅毕，只匆匆合了竹简，将双手拢在了广袖之内，转身回了殿内。
　　殿外雨声如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