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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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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王循着街市,一路来到尚书令府上的时刻,日光尚未能穿透云层,一个初春的早午,天色却晦暗如同严冬的黎明,自宽阔的庭院里望去,只有几株早树发了新芽,隐在蜀郡沉重的阴霾里。
故时益州新定,前方战事未急,而法正尚担着蜀郡太守一职,刘备常于这旧宅往来。或是闲时相谈,或是对月而饮,思来不过昨日,再忆却又是数年前的旧事了。
更自出征汉中以来,随军戎马辗转,征伐沙场的热血烧得心胸肺腑一片滚烫,直若尚年轻时要将天下一肩担下的气魄。不曾想今日,见这欢声笑语的旧景,却映衬着荆襄一线传来的军报,叫心头新创血淋淋地撕开来。
法正新病之时,关羽尚在樊城。自他辞了公事,荆州战况如江水決堤,直至回天乏术,而法正更是一病不起,连起身坐卧都可论奢侈。更听医官说若无天意回转,便只能撑得一日算一日,亦不可妄动喜怒干戈,否则更是凶险。故而,如今恐怕连荆州的战况,法府上下都全做不知,瞒得一时算一时了。
如是说来,自己这一趟,恐怕还是轻率了。
先前刘备问府内随侍,报说尚书令昏睡了整日,到半夜里醒了一回,才稍稍进了些水米,鸡鸣前重又睡下了云云。话未说完,见汉中王面色不善,却分不出是怒是悲,忙退到一旁,连之后的请示也省下了。便屏退了侍卫,穿过门廊,尚未入得房内,先嗅到一股陈旧的汤药气味。就着轩窗里投进来的半幅晨光,桌案上几幅竹卷,涂改之处更黯淡下去。
刘备走去近前,却让一股真切的恐惧攫住了,只侧过头去,将那竹简又合上了些。
事到如今,事到如今,却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犹记当年入川,孝直似是柄利剑,眉目之间尽是敛不住的意气,旧影重重,全是自己未曾抛却的英雄之志。如今法正病笃,面上深深地陷落下去,眼下层层阴影,宛如染了斑斑锈迹。
却又想,自己亦近耳顺之年,纵然不学女子之态时时揽镜自照,想也知道已是两鬓斑白,日薄西山之相。却在如今,荆州已失,他此生至亲,与他共浴半生雨血的云长也走了。念及于此,如何不能悲从中来,竟自于那病榻之前,潸然落下泪来。
刘备泣涕许久,全不觉法正悄然醒转。他头疼欲裂,嗓中如遭火炙,方睁开眼,却见自家主公涕泗横流,先不提心下凄然如刀绞,又不自觉生出些大逆不道的好笑来。
将死之人,可得主公这般真情流露,若是多活几年,替主公打下这山河万里,可不得讨些更了不得的封赏,保家门后世无忧了。
可惜,可惜。
纵是心中如是,又何忍主公难堪,便再闭目假寐。又不时偷眼小觑,直至寻了机会,待刘备终于转过身去,方才试着开口,假作高卧方醒,叫人一阵好等的歉疚之姿:“……大王。”
刘备听他嗓音嘶哑,先将他准备起来行礼的身体按回榻上,这才通传了仆从,一时端茶送水煎药往来乱作一团,索性相顾无言。等再安静下来,法正先自叹息:“哎,叫主公见笑了。”
“见笑?”
“一点风寒,全府上下不得安宁,更劳烦主公驾临,若不是来笑话正的,莫不是尚书台无人,寻正回去领公事么?”
“孝直这说得什么话,孤王在你心里,可是那般不近人情之辈?”
“既不是谈公事,自然是被公事扰得心烦,来正这里讨笑话听的。可惜,正多日不出房门,连这蜀郡枝头的鸟儿唱的什么歌也听不明白。只能求大王勉为其难笑一笑,好让正自觉没有负大王所托,免了这办事不力的罪过了。”
刘备一时语塞,终是忍不住笑出了声,摇头说道:“你呀,牙尖嘴利,偷奸耍滑。”
“病中尚不偷奸耍滑,等主公要正前线督军的时候,可就更没机会啦。”
话音未落,法正自觉失语,且瞧着刘备脸色,边把几声低咳压了下去。
刘备心头一顿,权且笑着问他:“怎么,都这样了,你还想着上前线呢?”
“……主公可是小瞧于我?”
“不敢,不敢。世人皆知孝直恩怨分明,备得罪了你,以后日子可就难过喽。”
昔日入川,益州士人自上而下不服者甚众。彼时刘备根基不稳,如何想要杀鸡儆猴以儆效尤,又唯恐日后落人口实,令蜀中百姓惶恐,也委实难以大张旗鼓。既然非常时用非常计,法正拿着名册前来找他的时候,刘备仍是有些推拒,却也只好不得已而为之,将这难为难趟的火海,全当做是法正为私人恩怨而清算旧账了。
日后谈起,刘备心中难免愧疚,法正却笑道:“这十数年来,正尚且将那些名字记得清楚,主公又如何能知道,正不是真借这机会以怨报怨,又好叫主公心里惦记,好多讨些赏赐呢?”
如是几次三番,法正心里浑不在意,却是刘备眼见他此刻当真缠绵病榻,面有颓色却强装笑语,心知他若身死,日后史书之上,一笔污名再难洗去,不禁愈发惧怕起那一日到来,将手指抚他消瘦的病容。
“……主公?”
“备……”
事到如今,再有千般懊悔,只怕也是多说无益。更何况有些话藏在心里,彼此心知肚明,却好过说出口来,徒增那一笔无可奈何。念及于此,刘备恍然间知觉自己失态,只以手握拳,稍稍退后了寸许:“……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