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箜篌薜荔绕》杏花二月

3、天变

　　十年前。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欣欣向荣。京城澧都最是繁盛，酒楼、商铺鳞次栉比，吆喝叫卖声不绝；高大车马、五彩轿奁亦来来往往；男子穿着齐整，风流雅致，女子淡妆戴花，巧笑嫣然......
　　而这一切，都在一夜之间覆灭，如幻像消散，如美梦惊醒。那是一个地狱般的日子，四大城门窜起的大火生生撕裂黑夜，铁骑肆无忌惮地在街巷中驰骋，无数火把丢进了寻常百姓家，不多时，惊叫声四起，狗吠声，孩子的哭声，大火燃烧的声音，屋宇倒塌的声音，似人间炼狱。而皇宫已被密密麻麻的骑兵围得水泄不通。
　　和皇宫外的翻天覆地相反，皇宫内静得出奇，宫室广厦没有亮一盏灯，只有白惨惨的月光撒在宫墙围就的每一个角落。
　　杀戮，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进行着。宫娥奴仆，妃子贵人，金枝玉叶，没有例外。
　　平素一贯端庄典雅的女子一身素衣，端着一盏小小的火烛，火粒微小，一颤一颤的，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她走到层层帷幔垂避的榻前，微微倾身，就见原本熟睡的少年睁开了一双清亮的眸子。
　　少年撑起上半身：“母后？”
　　女子温柔地看着少年，眸光流转，一只手抚上少年的面颊。
　　“阿昭，快起来换上衣服，跟着哥哥们离开这儿。”
　　字字温软，却带着决绝，叫人莫名慌乱。少年越过女子的云鬓，看见半透明的层层帷幔外矗立着的黑影，是御前二十潜龙卫。
　　被簇拥着出了殿门，冷风从长长的长廊尽头的黑暗里呼啸着过来，打在少年单薄的身子上。
　　少年回头见女子一手撑着高大的雕花殿门，温情脉脉地看着他，眼里全是宠溺。见她没有踏出殿门，少年皱眉道：“母后，你过来，我牵着你的手。”
　　女子捋了捋鬓角被风吹乱的发，从容道：“不了，阿昭。答应母后，向南方去。”
　　少年眼角瞥见天边明明灭灭的火光，他全都明白了。
　　高高的殿门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十四岁的少年明知这是与至亲之人的诀别，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能哭不能喊，双目留下火辣辣的热流，伸手一抹，满手猩红。
　　黑暗似乎永无止境，伴随着兵刃刺进血肉的刺啦声，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的减少。不知是谁的血又溅到了脸上，身上，明明是温热的，却叫人骨血生寒。
　　少年紧紧护着怀中母后放入的凤舞牡丹绣囊，那是他唯一拥有的了。他看向天边，没有一丝光亮，天上连一颗星子也无。
　　少年黑曜石般的眼瞳慢慢覆上了寒霜，脸上的稚气仿佛一瞬褪去。悲痛，绝望，迷茫，惊惶，全都一瞬消失，再看向那张血液也遮盖不了的苍白小脸，上面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少年自己知道，那个天子骄子，乐箜篌，已经死了。
　　玉薜荔其实很害怕，在睡梦中便被父亲抱着往城外跑，小小的人儿紧紧趴在父亲的肩头，看着周围同样惊慌失措的街坊邻居，玉薜荔忍着在眼眶中打转的泪珠子。
　　黎明的曙光终于划破暗夜，城外已经聚集起一条长长的难民队伍。
　　玉裴将玉薜荔放在难民当中，蹲下身来满脸慈爱地看着玉薜荔：“荔儿，跟着他们一直往南方去，去找江南于府。如果遇到姓乐的人，知道该怎么做吗？”
　　玉薜荔揣揣地看着自己的父亲，小声嗫嚅道：“知道，生死相随。”
　　玉裴忍不住鼻子一酸，眼眶发热：“乖，荔儿乖。”
　　玉薜荔小手抓着粗布包袱，低着头不敢看父亲。
　　“爹，娘跟妹妹呢？”
　　玉裴艰难地挑起微笑，道：“爹带着她娘俩随后就来。荔儿先下江南，好不好？”
　　玉薜荔抬头定定地看着父亲，小鼻头通红通红，眼里蓄满泪水，倔强地不肯滚落。
　　“爹，你们一定会来找荔儿吗？”
　　玉裴避开玉薜荔的眼睛，慌忙点了点头。
　　玉薜荔跟着难民队伍亦步亦趋地走着，三步一回头，看见父亲一直矗立在原地看着自己。直到拐过山坳，再也看不见父亲的身影，眼中的泪水才连线珠儿似地滚落。
　　与此同时，护着乐箜篌的二十潜龙卫也只剩下负伤累累的首领。首领体力不支，跪倒在地，指着林子外的难民队伍道：“殿下需隐藏在难民中下江南，属下......属下只能护殿下到此了。”
　　乐箜篌亦半跪在气息奄奄地首领面前，不发一言。二十潜龙卫，他从未见过他们的面貌，也不知道他们的身世，而他们，为他而死。
　　背对着首领的土冢离开，风中带来乐箜篌清泠的声音：我乐箜篌，一定杀回来！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得我很压抑很难受很伤心。。。我要吃十包辣条治愈一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