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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执念 唯有放下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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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执念?
对人对事的一种持久的态度,可以说是在一件事上的执着。但当这份执着变成病态的坚持,束缚了人心。
唯有放下执着才会自在。看不透,因为当局者迷。
蒋楠家里发生了一件震惊邻里的大事。
这事比蒋楠弟弟蒋萧十八岁成年礼上穿了一身女装更让人惊悚,这个惊悚是相对于我们父母辈的人来说的,在我看来不过稀松平常。
“造孽哟!好好的孩子怎么是个变态呢!”这种震惊自然引发了三姑六婆们熊熊燃烧的名为“耿直”的烈火,闲言碎语比刀子还要锋利,我妈也不例外,她说起来的时候捶胸顿足,看上去竟不像是蒋萧的问题,而是我出问题了一般。
“妈,又没啥大事……”我有点想笑,但还好我忍住了。
“萧萧好歹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你和楠楠就没发现他不对劲儿?”说着说着,又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老蒋家可就这一根独苗了。”说着说着,火不可避免的烧到我身上了:“你可别哪天回来告诉我你喜欢女人了!我和你爹年纪大了,可经不起这一遭!”
得,我也算是躺着中枪。
蒋萧喜欢男人这事,我确实早知道,打小儿蒋萧和其他小男孩就不一样。喜欢粉嫩嫩的颜色,喜欢踢毽子跳皮筋,对篮球足球完全无爱,蒋楠有一个十字绣的抱枕,就是蒋萧做得,那段时间我正痴迷于十字绣之类的手工,被误会是我做的,蒋家妈妈毫不吝啬的夸我,这个锅我背的也比较愉快。
我和蒋楠是发小,我们相识的时候蒋萧还是个需要人抱口水横流的奶娃娃。过家家的时候一时缺了‘角色’,时常会用蒋萧来当替代品,偏蒋楠很是固执,明明萧萧是男孩子,却总在扮演的时候当妹妹,
“你这当姐姐的,好歹劝劝萧萧。”说到最后,我妈叹了口气,“总不能让老蒋家断了香火。”
我实在不忍心提醒我妈咱老莫家也只有我一个女娃娃,按照以往的封建思想,也算是断了香火了。若认定我传承香火,以此类比的话,蒋楠嫁人了还不是一样传承香火了?这话却不能说出来,只能憋在心里。
蒋家妈妈和我妈关系极好,是天天一起跳广场舞的交情。更因为我和蒋楠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孩童的友谊蔓延到了上一代去,两家人的关系极为融洽。
我约了蒋楠出来,毫不意外蒋萧也跟着来了。他一见我便哭丧着脸,脸色黯淡,想来这几天没少遭受亲戚邻居的狂轰乱炸。
“姐,我该怎么办?我真的不喜欢女生啊。”
“你也太激进了吧?咱爹妈接受不了这些,知道什么叫徐徐图之吗?”
蒋萧看着蒋楠,一脸的埋怨,我忽然悟到了什么,瞪着眼睛问蒋楠:“你可别说这是你撺掇的。”
蒋楠没有否认。
蒋萧又开口解释道:“我姐说快刀斩乱麻,以毒攻毒,直接给他们看最重要的,以后他们也容易接受……”
我几乎趴倒在桌上。
这特么是什么鬼理论,蒋萧你真的是被蒋楠洗脑了吗?实在是无从吐槽。
“我妈还说让我劝劝你呢。”
蒋萧给了我一个惊恐的表情。
“萧萧,姐姐是永远支持你的。生活是你自己的,往后漫长的岁月是你去应对,而不是我们的爸爸妈妈。他们现在不能接受,以后也会慢慢接受的。”蒋楠慢悠悠的说着,“你还年轻,才二十岁,你若是听爸爸妈妈的,难不成以后你要再害一个姑娘吗?”
蒋萧耷拉着头,说道:“姐,你可得帮帮我,你先劝劝阿姨,让阿姨劝劝我妈……”
…………………………………………这叫曲线救国?
到底萧萧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我只能回去试着曲线救国。我这边小心翼翼旁敲侧击试图细水长流滋润式的渗透模式刚刚开启,又一件能够震惊邻里但又被压着保密只有我妈知道的大事发生了。
蒋萧在被强制送去看心理医生后跟蒋妈妈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吵,被锁在家里后竟从网上的直播贴里,效仿自宫的直播贴自宫了!
蒋妈妈直接崩溃了,随着蒋萧一起住了医院。蒋爸爸因公出差在国外联系不上,我妈便扛起了照顾的责任。
我跟妈妈一起来了医院,妈妈去了蒋妈妈那里,我则是去了蒋萧的病房。
蒋萧做得决绝不留后路,灌了一瓶五粮液后,取出了□□,直接捏碎了。我看到他毫无血色的脸冲着我微笑的时候,我真的心疼这个生错了性别的孩子,他还能开口安慰我。
“姐,别哭了,我很高兴的,我终于得偿所愿了。”
我握着他冰凉的手,眼泪簌簌落下。一直守着他的蒋楠给我倒了杯水,我手抖得都抓不住杯子。
“萧萧,别说话了,你好好休息。”蒋楠给蒋萧拉了拉被子,拉着我出了病房。
“阿漓,等萧萧出院了,我们大概会搬家了。”蒋楠拉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只是告别是以这样的形式,让人难以忍受。
“萧萧在弄的时候,刀子是用家里的水果刀,伤口感染了,或许是需要切除了。”蒋楠语带哽咽,“我从小看着他长大,我不知道他哪里来的勇气……”
我和蒋楠拥抱在一起,彼此无声的落泪。
那是一种痛,比剜掉一块肉还要痛,没有血。
我又去到蒋妈妈的病房,她一直茫然的看着天花板,妈妈一直握着她的手,在说着劝慰的话。我忽然间失掉了勇气,不敢同蒋妈妈说话,转头跑了出去。
妈妈没有叫住我,或许是看到了我通红的眼眶吧。
蒋萧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手术同意书是蒋楠签的,钱是她拿了她妈妈的银行卡交的。当蒋爸爸从国外赶回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医院里,又上演了一场闹剧。
蒋爸爸温文尔雅的一个人,失控到动手打了蒋楠,下手之狠,以至于他们家办完所有手续准备飞往国外的临行前,蒋楠约我出来最后一叙时,她仍戴着大大的墨镜和口罩,来遮挡脸上的淤青。
“真的要走吗?哪怕是搬到别的城市,我们相见还容易些。”我十分不舍,我们除去上大学的时光,几乎是共享一方天地,这几日,单是想到她要走,心里都揪的难受。
“我走了,大概不会再回来了。”蒋楠摘了眼镜、口罩,脸上仍像是开了染坊一般打乱了颜色。
“还疼吗?”我伸着手想去摸摸她还肿着的脸庞,临到脸前却不敢去碰,生怕碰疼了她。
“哪比得过他们心疼。”蒋楠垂着眼皮,她的眼皮也有些肿。
“打你们他们就不心疼了?这又不是你的错,迁怒到你身上也改变不了现状,难不成他们宁愿你不做决定,让萧萧带着他最痛恨的男性的尊严光荣的去死吗?”我理解蒋楠被迁怒时的情景,但无法苟同蒋爸爸的做法。
骨血亲情,出了事,保住命,这是谁都会做的选择吧?
“或许他们真的是这么想的。”蒋楠脸上的笑容有些虚幻,加上她淤青的脸颊,有些恐怖起来,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他们宁愿去杀了一个无辜的,没来得及看到世界的姑娘,也要让自己的儿子降生在这个世界上,若说犯了错,他们才是罪孽深重吧?”
这话如惊雷一般在我脑中炸开了,一时我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五岁的时候,对,我清楚的记得,妈妈怀孕了。”蒋楠的眼神开始虚幻了起来,沉浸在了自己的记忆里:“那时候还在农村,阿漓,你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女孩子因为她们是女孩,还没出生就被剥夺了活着的权利。”
“我的妹妹,就是那样,在那个充满了铁锈味的乡医院里,被刮的四分五裂,连完整的身体都没剩下。”
“我看见了啊,我怎么会没看见呢,因为我看见了,我才知道什么是差别对待。”
“这个世界对女孩就是不公平,就因为你是女的,你或许该庆幸你能活着被生出来。”
“科技的进步又有什么用呢?有多少亡魂是被自己亲生父母扼杀的?”
“楠,未出生的孩子严格意义上来说不会被承认是一个生命体。”我从她混乱的讲述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想要安慰,这话却连我自己都安慰不了。
蒋楠嗤笑一声,对我说道:“你在为自己开脱吗?”
我沉默了。我上初中的时候,我妈怀孕了,她曾问我想不想要弟弟妹妹,问的时候,我早偷看了她的诊断结果。
有胎心及胎芽萌动。
这八个字,如噩梦缠身,至今深深刻在我的脑海里。
我怎么说的?我说我不要他,你要是生出来,我就把他从楼上扔下来。
然后,妈妈去做了流产手术。因为只有45天的妊娠,根本不知性别,但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她偶尔提起‘若是当时留下来现在该有多大’的话时,总能刺痛我的心。
按照蒋楠的说法,我也算是刽子手。
“阿漓,你要知道,那不一样。”蒋楠放在桌上的手紧紧的攥着,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一般:“那是一个未成形的胚胎,而我失去的妹妹,已经有手有脚,我甚至能清楚的看到她的每一根手指,和指节一般大小的脚丫,她是完整的,被生生搅碎了。”
“若是我没看到她,是不是现在的结果又不一样?”蒋楠又陷入了思考之中。
听她说到这让我我不寒而栗。我忽然想到小时候玩‘过家家’的时候,硬是被按上‘妹妹’称呼的萧萧。
细思极恐。
蒋楠很快从思考中抽离了出来,她看着我,笑了:“你想到了对吗?是我做的。”
面前的蒋楠如此陌生,仿佛我从来没有认识过她一样。她推翻了这将近二十年我对她的认知,我心中不知为何有些麻木的疼痛,不知道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蒋楠,又或是为了萧萧。
蒋楠引导了……不,误导了蒋萧的性别认知。
这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能做到的事情?
“我只是想延续妹妹的生命。”蒋楠如是说道。
“那萧萧呢……他”多无辜啊……
“无辜?你真的认为他是无辜的吗?他可是踩着他姐姐的尸体出生的……”蒋楠一字一句的反问我,“别说他没得选择之类的蠢话,他的生命来自于爸爸妈妈,杀孽是他们造的,但为的是他出生。你还觉得他无辜吗?”
“我只是想让妹妹还在我身边而已。”
“萧萧改名了,叫媛媛了。以后她是我们的妹妹,蒋媛。”
我对蒋媛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那是从一直叫到萧萧上高中以后的小名,我以为是‘圆圆’,原来是‘媛媛’。
我真的不曾认识过蒋楠吧?
“为什么要告诉我呢……”我问道。
蒋楠沉默了一会儿,说道:“大概是憋不住了。守着这个秘密,太苦了。”
用了二十年时间,酿了一坛浓酒,冷暖自知。如烂肉,挖去才能长出新肉,渐渐愈合。
“我也解脱了。”蒋楠深深叹了口气,如释重负般的说道:“我要走了,可能不会再见了。你如何想我,放在你心里好吗?不要告诉我,算是我最后的愿望。”
“好。”我答应了。
分别的时候,我们彼此没有拥抱。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蒋楠离开的背影,看着她肩膀在抽动着,心里搅乱了五味瓶,不知滋味儿。
她要走的那天,我跟着妈妈去机场送他们一家四口。登机前,我们拥抱在了一起。
“谢谢你来送我。”她在我耳畔轻声说。
我没有回答,只用力的收紧了手臂。
飞机起飞了,而我也走在回家的路上。
愿你一路平安……蒋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