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者》鸩鸢

2、红白事

　　我认识一个叫陈曦的姑娘，那是在一次旅游中认识的，机缘巧合下，我们在那段旅程中有了一次畅谈，相同的爱好让我们对彼此有了一定基础了解，那段旅程变得美好起来。

　　我们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区县，我们曾约定了第二次的旅行，却因忙碌的工作或是各种原因没有成行。繁冗的工作和琐碎的日常让人无暇联系过去的朋友，尤其是像我们这种相交不深的朋友。

　　疏于联系会导致三种关系变化。一是我们形同陌路，二是不咸不淡的留着彼此的联络方式，偶尔在寂寞时联络一下，三是我们的感情十分牢固，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冲淡。

　　我觉得我们之间在一和二之间徘徊不定。

　　我和她的联系就是在发在朋友圈的状态里点个赞，简短的评论一下罢了。

　　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尽管身处同一片区域。所以当她约我出来见面的时候，我很是意外。电话里她的声音十分疲累，仿佛千斤重担压垮在她身上一般。我思考了片刻，决定不以任何理由去推脱。她大概是想找人说说话，找到我这里，大概是无人可说了。

　　我们约在了一个咖啡馆里，那里环境清雅，还有一个个的小的隔间，如果不按桌子上的按铃，是不会有服务生去询问你需要什么服务的，这是一个绝佳的谈话场所。

　　我按着约定的时间到了咖啡馆。那是一个雾霾的午后，没有阳光作伴，空气里漂浮着足够多的有害物质，实在不是一个讨喜的天气。然而这种抱怨在我见到陈曦的刹那便荡然无存了。

　　印象里的陈曦是个阳光活泼的女孩，记得前不久她还在朋友圈里发了自己结婚的照片。只是我并不知道在这持续不长的婚姻生活里她究竟遭受到了怎样的挫折，她乌黑的发丝里竟夹杂着数量不少的白发，不施粉黛的她看起来整个人苍老了好几岁，连眼角也出现了细纹。

　　“你来了。”她抬头看我，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她的唇角竟出现了法令纹，着实让我惊愕不已。

　　“嗯。”我应了一声，坐在她的对面。

　　“先点杯喝的吧。”陈曦一面说着一面按铃。

　　服务生很快就过来了，带着甜美的微笑，柔声询问我们喝什么。

　　“黑咖啡。”陈曦说道。

　　“一杯热可可，另外加一壶果茶。”

　　在服务生离开后，我看着陈曦，她看着我，她的黑眼圈极重，怪不得她要喝黑咖啡来提神。倏尔，她的脸皮开始抽动，仿佛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似得，五官皱在一起，旋即她极力的舒展着，强忍着情绪不外泄，几次努力后，她终于控制住了，匀展开了五官，落下两滴泪来。

　　猝不及防。

　　我连忙扯了两张纸地给她，她接过去后，迅速擦掉了眼泪。她眼光看向别处，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我对她的事情一无所知。

　　服务生的速度很快，她端着饮品放在桌上后退了出去。咖啡、可可、与果茶交织的香甜氛围里，陈曦放松了心情，开口了。

　　“我死后，肯定会下地狱。”

　　我被她突兀的话吓到了。

　　“为什么？”

　　“我有罪。”

　　“什么罪？”

　　“……”陈曦的五官再次皱在了一起，她的表情像是随时能嚎啕大哭一般，她仍旧克制，但是这次效果并不是太好，眼泪疯狂的从她眼睛里流了出来。她小声的嚎啕着，用手捂着脸，指缝间不断溢出泪水。

　　过了一刻钟，她控制住了情绪，眼睛也肿了起来，眼白上也全是红血丝。她颤抖着声音，缓慢的开始讲述了她的故事。

　　晨曦是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象征温暖，光明。陈曦在清晨第一缕阳光中降生，在产房外苦苦等候的父亲听到婴啼声时，用相机记录下这一美好的时刻。所以她叫陈曦，她的家人希望她有一个温暖、光明的未来。

　　陈曦正如家人所期望的一般，在欢声笑语中成长了起来。她无忧无虑，家境殷实，且有一颗善良的心，这让她的人生路无比顺畅，从小到大没有经历过什么挫折。她爱旅游，喜欢拍摄风景，喜欢山山水水。她善良乐观的人格并不能改变她命运中的既定轨迹，那是源自她母系亲属的遗传病。

　　乳腺癌，她的母亲自01年得过后，几次反复，切无可切，终究是阻挡不了病魔的侵袭，扩散转移了，人也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然而此刻，陈曦已有了相爱的男友。母亲的愿望便是在临走之前见到陈曦成家，家里所有人几次商讨，问了几次医生，终于定下了日子。陈曦早早便与男友领证，等的只是让她母亲看到她洁白婚纱的那一刻。

　　终究，她的母亲未能看到她女儿成婚便先撒手人寰了，距离成婚的日子仅仅还剩下一个星期。

　　“然后呢？”我出声问道。

　　陈曦悲从心来，又开始呜咽起来。

　　看着她哭，我只觉我自己问了一句废话。

　　“婚礼……”陈曦抽噎着，说的断断续续，“婚礼还是办了。”话音一落，她用手捂着脸，不断的颤抖着。

　　我打翻了自己的杯子，可可棕褐色的液体在桌布上一点点浸染开来。

　　我几乎要跳了起来，我脑海中划过万千念头也没有想过这种事居然会真的发生。“为什么？”我忍下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一连串的诘问。

　　“所以我会下地狱。”陈曦却笑了，泪水仍旧不断从她红肿的眼睛里流出来。

　　“何必呢……”不过是一个仪式，难道真的等不得？

　　“是姨夫和叔叔决定的……我回门的时候，才知道她已经走了一个多星期了。他们在我的心上捅了一刀，还说是为了我好。妈妈最大的心愿是看我穿上嫁衣，她走了，我再穿还有什么意义。我恨他们，他们一定也会下地狱的，我会在地狱里等着他们！”

　　“你想做什么！”我竟从她的眼睛里看出了决绝的意思。“死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别做傻事，陈曦，这都是你叔叔和姨夫的过错，你不知情，你别……”

　　“我知道，我知道！母女连心，我难不成一点感应都没有吗？！是我，都是我的错……我侥幸了，我自己骗自己，没有事，她等得到……是我的错。”陈曦哭着说道，说到最后一句，闭着眼拧着眉，眼角还在不断渗出泪水。

　　看着陈曦如此哭泣，她身上的痛也仿佛传染到了我身上。我心中始终有挥散不去的疑惑，一些事情的发生，她的父亲就没有作为吗？但是看陈曦的模样，我却忍住了没有问，这问题终是无解，我能给她的，或许只能是她听的烂熟于心同样安慰的话。

　　她都这样了，苛责她，我于心不忍。况且这看起来不是她的错。

　　我不知道她的姨夫和叔叔为什么会做那样的决定，更是对他们关于照顾男方家情绪的说辞无法理解。或许陈曦讲述的时候带上了主观情绪来进行心理上的逃避责任，但此刻说再多也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了。

　　我们道别的时候华灯初上，雾霾的天气让灯光朦胧，我目送着她踉跄萧瑟有些佝偻的背影，直到隐没在夜幕的雾霾里。

　　在这之后的两三个月里，我偶尔也会点开陈曦的朋友圈看看，她最后一次发心情是在她结婚后的第二天，那洋溢着幸福笑容的照片有些刺目。

　　或许心劫难过，但她终有一天能走出阴影吧。都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但愿能早日抚平她的伤口。我是这么想的，现实却狠狠的甩了我一巴掌。

　　陈曦死了。

　　消息是发在一个旅游群里的，我忙不迭的加上发消息的人询问缘由。

　　陈曦死于一场车祸，晚上去超市买东西的时候被大货车撞死了。路段没有监控，货车司机说陈曦是自己冲出马路迎上来的，而在检查的时候发现陈曦已经怀孕两个月了，于情于理都像是司机为了逃脱罪责的狡辩。

　　不知为何，我竟从脚底升腾起一阵凉意。

　　“那个司机还要上诉，一直说自己是冤枉的。董诚难过的现在都瘦脱了相了，哪有带着孩子去死的妈呢……现在的人呐……”

　　微信里的消息还在继续，我点开了陈曦的朋友圈，看着她的笑脸，落下了泪。

　　愿你在天堂一切安好，与母亲早日相聚。

作者有话说

　　你们如何认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