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有时红颜乱》星月兮兮

1、乐坊初遇

　　倚月楼，全京城最大的乐坊。
　　纵使门票被高价卖到了三十两一位，今日的倚月楼还是高朋满座，宾客如云。所有人都翘首以盼，为的就是看我跳舞。
　　我舞技超群，名动天下，被誉为“京城第一美”。
　　不过外人看似光鲜，我却并不引以为傲。因着我不是人，而是一个灵，一个在幽然谷中汲取百花之精华，天地之灵气而生的花灵。花灵族天生有着绝色的容貌，又生性好舞，我能打败京城其它的舞娘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我非凡人，按道理本不该流连人间，可我听说出入倚月楼的都是些风度翩翩，器宇轩昂的公子，于是我化身舞娘混入，只为了能寻一寻那七百年前的身影，不想却一举成名。
　　琴声渐起，我的身姿亦随之舞动，素手婉转，裙裾飘扬……
　　一曲舞毕，满堂喝彩。
　　“再跳一个”！台下喊声此起彼伏。
　　但我并不打算理会，本姑娘每日只登台一次，所谓物以稀为贵，跳完便罢。
　　我转身拾裙下台之际，却被一人拦下。
　　一个小厮模样的男子站在我的面前，表情很是不善：“姑娘，这便要走了，是不是太不给我们公子面子了”。
　　我朝来人浅浅一笑：“我不管你们公子是谁，我清婉每日一舞的习惯是不会破例的”。
　　那小厮恼了：“我们公子是丞相府的康少大公子，你一个小小的舞娘还想得罪我们公子不成”？
　　我心中暗惊，丞相府？莫非他口中的康少就是那个京城中骄奢淫靡，为非作歹的恶霸康少？他父亲康宁是京城大官中的大官，权贵中的权贵，同时也是佞臣中的佞臣。一般人见着这等人物都要绕道走，我却不怕。
　　只见那康少，一身华服，一脸猥琐地走到我面前：“美人，本少爷很喜欢你跳的舞，不如今夜来陪陪本少爷，如何”？说罢还看向他后面的一帮随从，一起哄笑起来。
　　这笑声直让我犯呕，嫌恶之情想压都压不住了：“康少爷，每日一舞是本姑娘一向的规矩，若是想看，请择日再来；若是想要佳人作陪，这里不是烟花巷，还请康少爷不要再走错地方了”。
　　语毕，台下爆发出一阵不小的嘘声。康少的随从们愤愤地冲出来制止。
　　他的眼睛都气红了：“你，你，你好大的胆子，信不信本少爷今日就纳了你做小妾”。
　　想我这名动天下的一代佳人，台下坐着的都是我的拥趸，所处的位置也是在我的地盘，他一个纨绔子弟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下竟敢如此放肆。他自己要掀了这众怒，我倒要看看他如何收场。
　　可是当我看向台下的时候，竟然走的走溜的溜，刚刚还高朋满座，现下已经寥寥无几人了。我正了正神色，我一个一千多年修为的花灵又岂会将这等凡夫俗子放在眼中。
　　“你敢”！我言辞冷冽。
　　康少没有被吓住，反而笑眯眯地伸出爪子要来摸我的脸，我一个闪身，他扑了个空，“啊呀，美人原来喜欢这样玩啊”，恬不知耻地又要向我扑过来。
　　“真恶心”，我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藏在袖袍中的手已经开始聚气。我要捏死眼前这个凡人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般简单，只是我这一翻掌，那个叫康少的立马毙命且不说，只怕我就要被当众当妖怪驱赶了。
　　但是眼下，恐怕也容不得我隐藏什么了。
　　正要出手，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白影一闪而过，只听得碗碟碎了一地的声音，只见康少滚在地上“嗷嗷”地叫唤着。
　　莫不是话本子里说的那个风流潇洒的江湖侠客，看来这英雄救美的戏码今日是要在我身上演，正满心欢喜着抬眼望去。
　　这一望，只觉得时间仿佛静止，偌大的乐坊大厅就只剩下一尺之外的这个白衣翩跹的身影了，他正是我寻了七百年的那人。
　　七百年，是我现有生命中绝大部分的时光。每每梦里就见到的身影，苦苦寻了七百年的身影，如今在此情此景下又再次出现。七百年了，终于让我等到了，还是一如往昔的那个绝美的青年。七百年未见，如今的他可还安好？

　　七百年前，我外出游玩在雁荡山下被一只千年修为的狼妖所袭。当时我只是一个五百岁不到的小女孩，灵力不高，法术不精，也没见过什么世面，第一次遇到这么凶猛的妖精，害怕的只知道原地发抖。
　　那时，也是这个白衣翩跹，出尘不染的身影。当时的他从天而降，精致的脸颊映衬在光晕中，面朗眉疏，俊美非凡，青丝在身后飞舞，衣袂在身边飘散，说不尽的风华绝代，道不完的一眼万年。
　　只见他摊开手掌，一道金色的光瞬间划向了正朝我吼叫的狼妖，狼妖来不及还手，顷刻间就化为一缕烟雾四散开去。
　　我只知道他是个风度翩翩，器宇轩昂的公子，却又好似仙人一般。一时震惊，结巴地问道：“你，你，你是谁”？
　　那白衣公子淡漠地看了我一眼，声音平静无波：“这狼妖作恶已久，现已被斩杀。”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在说狼妖。言语淡漠，高高在上，让我有种不可亵渎之感。但我仍然感觉满心的温暖，被人相救的感觉如此美好。
　　那白衣公子说完便转身腾云而去。只留下我呆呆地定在原地。

　　我看着眼前的这个身影，一如七百年前，眼底霎时噙满了泪水。
　　“竟敢伤本少爷，我看你是活够了，还不都给我上”，躺在地上的康少边打着滚边对旁边的随从们吼道。
　　突然间，四五个壮汉冲了上来，一看都是有经验的练家子。
　　他们举着拳头，向白衣公子挥去，白衣公子连忙挡了几个来回，踢翻了两个在地。另一个随从向他背后挥了一拳，打在了他的肩上，听得他闷哼一声，后退两步，赶忙掉头，朝那人劈了一掌。
　　我看他打的着实有些吃力，未免大吃一惊，急忙拿衣袖擦干眼泪。
　　眼看另一个随从，举着一把大刀就要朝他这边要抡来。我心道，不好！
　　我赶紧施法，隔空指着旁边桌子上的酒杯就朝那偷袭的随从砸去，因为动作极快无人发现，那随从闷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我又连续使了几回这样的把戏，终于帮助那白衣公子，打趴了这一群流氓。
　　康少和那些随从躺在地上原地打滚，眼睛向四周张望，口中还骂骂咧咧，想找出偷袭他们的人，但自然是找不到的。
　　白衣公子快步走向我，对我恭敬行礼：“清婉姑娘可有受惊？”
　　我愣在原地，为何你竟不记得我了，为何仿若仙人的你不复了当年的神勇，竟连几个区区的凡人都要如此大费周折。
　　可这熟悉的身影，这熟悉的味道，这熟悉的声音，虽然他不再那么高高在上，但我以我在幽然谷千年的修为断定肯定是他，绝无其他。
　　闻声，只得先假作英雄救美里的套话，连忙回答：“额，若不是公子刚刚搭救，小女子今日恐怕就……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七百年前与七百年后，你两次救我于水火，不管你现在怎么会如凡人一样平凡，但你仍然是我清婉苦苦寻了七百年的恩人，心心念念惦记了七百年的恩人。这个情，我是一定要还的。
　　可是，该如何还呢？忽然想到人间话本子里，佳人们为了报恩以身相许的戏码。话本子里说，以身相许后，才子会为佳人对镜描眉，然后他们整日吟诗作对，最后白头偕老，一派祥和美好。
　　于是，我诚恳地看着白衣公子道：“小女子就以身相许来报答公子吧”。
　　那白衣公子愣了一下，脸有些微微泛红，并不回答我而是说道：“姑娘还是快快离开此地，丞相府的康少不是你这样的姑娘家能惹的起的。”
　　这时，那边的康少之流缓过劲来了，他们从地上爬起来，有的拿上刀剑，有的挥舞拳头，又叫嚷着要向我们冲来。
　　还没等我反映过来，白衣公子就拽着我的衣袖冲出了乐坊。
　　只听得身后传来康少的声音：“快给我抓住他们。”
　　我跟着白衣公子一路狂奔，掀翻了路边的包子摊，胭脂摊，瓜果摊。他跑的是气喘吁吁，康少追的是连滚带爬，我被他拽着却是笑意盈盈。京城街道热闹喧哗，我却听不到任何的嘈杂，耳中只有他轻轻的喘息，眼中也全是他白衣的身影。
　　眼见着康少他们快追上了，正巧前面有家办喜事，那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铺满了整条街。我悄悄捏了个诀，那队伍便一下子惊了马，所有人乱做一团，新娘的轿子也倒在了地上。我指着乱作一团的队伍向白衣公子喊道：“公子，那边，那边”。他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会意点点头，拉着我奋不顾身地挤进了人群，搅了人家十里红妆。
　　终于，在转过无数个巷口后，成功甩掉了康少一伙。
　　绿芜墙，青苔院，蝶舞翩翩，花落满地。
　　我们靠在街角的墙壁上，彼此对视，得意地坏笑。

　　半晌后，白衣公子转身对我说：“今日在下唐突了姑娘，望姑娘见谅。”
　　刚刚还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现下又是如此的风度翩翩，只看得我是晕晕乎乎。
　　我摆摆手道：“不唐突不唐突，只是公子今日为我得罪了丞相府的人，若是他们以后找你的麻烦，公子又要如何脱身呢。”
　　“在下只是这京城中一介默默无闻的市井小民，今日只是来倚月楼谈生意，康少并没有抓到我的什么把柄，不会轻易为难我的。只是姑娘倾城之姿，日后甚要小心才是。”
　　晴空万里，微风徐徐。
　　我只感觉心情出奇地好，故作柔弱地道：“多谢公子提点，我叫清婉，敢问公子姓名？”
　　他微微颌首：“姑娘芳名早已享誉京城，在下白泽”。
　　白泽？似乎有点哪里听过，却不曾有什么记忆啊。
　　泽，光润也。果然很配他蹁跹出尘，风流儒雅的气质。
　　我看向他：“多谢白公子相救，今日之事，清婉日后定当倾力相报”。
　　“姑娘言重了，只是举手之劳，况且康少之流本不是善类，白某早就深恶痛疾。在下家中还有要事，告辞”。
　　说罢，他揖了一礼，转身踏步拐出了巷口。
　　瞧着他的背影，我喜出望外，寻了七百年的人今日终于被我寻到了。
　　我决定要向白泽报恩，他救了我两次，虽然有一次是在我的帮助下的。不过这样的大恩大德，我是一定要多报几次回来，好好地报，狠狠地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