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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迷津 知了“嘶— ...

  •   知了“嘶——嘶”的叫了一阵,又突然停下了。

      曹寅侧躺在床上,眨了两下眼,睁开眼睛,是个陌生的房间。

      记忆慢慢回到身体中,他迅速爬起来。

      皇帝坐在窗前桌边,手里拿着笔,回头朝这边笑了一下:“我又作了几首,你帮忙看看,是不是比原先的强些?”

      曹寅的额头和后背上一层一层往外渗冷汗,似乎已经头不是自己的头,脚不是自己的脚。他麻木地踩上鞋,像幽魂似的飘到桌子旁,恍惚去看玄烨写的字,正好是两首诗:

      碧云夜望月初圆,星斗辉煌照九天。
      滴溜涓涓无止息,此心长使若清泉。

      山中晓起听蝉鸣,遥对峰岑霁色清。
      洞壑有年奇树老,梦回疑是在篷瀛。

      此心若清泉,梦回在篷瀛……曹寅身上又一大股汗冒出来,他说:“好啊……很好。”实在是越欠越多,他抹了把额头。

      玄烨瞅他一眼:“有这么热吗?”

      曹寅说:“可能因为入夏了吧……”

      玄烨亦不在意,放下笔拿起扇子扇风,又道:“我辫子散了,你替我梳上头罢。”

      曹寅忙摆手:“还是叫别人来吧,我粗手笨脚的,再梳不好呢?”

      玄烨说:“反正是出来玩,横竖我不上朝,又不带冠子勒子,打起辫子来就完了,跟你的一样,有什么难的?”

      曹寅无话可说,赶紧把衣服穿戴齐整,检查过没什么纰漏了,方喊人进来伏侍梳洗。皇帝洗了脸,太监拿残水要泼,曹寅忙拦着道:“先别倒,我就着洗了就完了,省得又费事。”说着便走过来,弯腰洗了两把。顾太监偷偷瞅他,递过香皂去,曹寅又说:“这盆里的就不少,不用搓了。”再洗了两把,便要手巾。

      皇帝已用青盐擦了牙,嗽了口,端坐在那里。曹寅擦干手,扶过他的头来,把辫子撒开,一一梳篦,重新编一根大辫,串上东珠用红绦结住,系上金坠脚。

      玄烨突然说:“我记得你昨天好像有件事要对我说,是什么来着?”

      曹寅犹自漂浮在迷津之上,终于在大千混沌世界寻得一缕稻草,挣扎着紧紧抓住。

      他凑到皇帝耳边说:“我想……不如咱们把鸿词科停了吧?”

      玄烨猛地回头,扯到了曹寅手里的辫子,“哎呦”了一声才问:“你说什么笑话?”

      曹寅揉着他的脑袋:“不是说笑。”

      玄烨纳罕道:“可是……也总得有个缘故吧?”

      曹寅苦笑了一下:“自然有缘故,只是不好说。”

      皇帝于是对周围侍奉的太监侍卫说:“你们都出去。”又问曹寅:“现在能说了吧?”

      曹寅便坐下道:“顺治二年,我朝进取南明,纵兵屠戮,死人约在八十万之上……”

      玄烨一拍桌子站起来:“一件事反复说,你还有完没完了?!”

      曹寅抱拳小声央求:“好哥哥,你就先听我把话说完罢!”

      玄烨板着脸复又坐下。

      “其实不止江南,全国各处都有,山东、山西、广州也有……咱们只说江南。八十万人,每个人的亲戚有十几个不算多吧?更别说还有师生、同窗、朋友或是生意往来的交情……”

      玄烨渐渐明白过来了,眼珠从左边转到右边。

      “咱们原先想的太简单。从全国征招鸿儒,遇上那种死活不愿意来的,其实还好说。那些看起来非常殷勤的,又岂能知道他们安的是什么心?”

      玄烨低下头没说话,两个人对坐着沉默。

      僧舍寂寂,只有泉水沥沥的声响。一团不知是云是雾的白气从窗前飘过。

      “君无戏言。”玄烨用指甲敲着桌子,“诏书已经全国公布,各地也举荐了人才。这个时候反悔,真就成大笑话了。”

      曹寅两手交叉在一起,皱着眉头。

      “而且这件事,迟早是要办的。眼下不办,难道等一代人死了再办?朝廷还不知道能否撑到那个时候。我要是胆子那么小,那么怕死,不如不做这个皇帝了。”

      曹寅摇头:“不是你胆子小,是我胆子小。我心里害怕。”

      玄烨忽然笑了,轻轻踢了一下对方的小腿:“你胆子小?我还没见过比你更大胆的人呢……”

      曹寅的脸腾一下红到脖子根,自己用两只手捂住眼。

      皇帝哈哈大笑,站起来说:“兴许是你思虑太过……朝中现在就有不少汉臣,一直也没出事,这次也未必就有什么差池。到时候加强戒备,有不轨之人及时处置就行了……我去叫人传膳进来。”

      这正好是曹寅最怕的。他盯着皇帝走向门口,暗自转着手上的扳指。

      高士奇跟着送饭的常随一起进来,捧着折子说:“启禀皇上,福建拉哈达疏奏:大军已进驻泉州,击破刘国轩部。江水大涨,此次多亏学士李光地。带兵从漳平安谿进入方能取胜。”

      皇帝问:“那个李光地怎么还在南方?”

      高士奇回道:“本来已经提拔了的,因他父亲去世所以在家丁忧。”

      皇帝点头:“我已记下了,也算他有孝心。待守制期满,不必候缺,即任内阁学士。”

      高士奇应着:“是,是。”他瞄了一眼曹寅,曹寅立即看向窗外。

      皇帝看起来心情十分好,他说:“你还没吃饭吧?坐下一块吃吧!”

      高士奇就千恩万谢地坐下了。

      皇帝摇着扇子道:“我又得了一首,说给你们听听!夏早日方长,南风草木香。
      清凉飘御扇,荒刹得恩光。”

      高士奇紧接着称赞:“气象宏伟,词语高华,一派帝王气概。”

      幸愿一生同草木,年年岁岁乐于斯。曹寅一边盛豆花一边点头说:“嗯,有点前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意思。”

      高士奇举着勺子的手僵住了。

      皇帝撇嘴道:“别当我听不出来,你笑话我这是打油诗。”

      曹寅把豆花放在皇帝面前:“朱元璋有首写上朝的《鸡叫》我很喜欢,可以一窥帝王心怀,其诗云:一叫一勾勾,两叫两勾勾。三叫日出满天红,驱散残星月朦胧。”

      皇帝捂着嘴笑了一阵,方变回严肃脸说:“明朝的皇帝是没什么文化,对皇子也疏于教诲,我至少比他们强些。”

      高士奇忍耐着问:“皇上,咱们今日回宫去吗?”

      皇帝奇怪地看着他:“这么好的时节,正应多多游赏,何苦急着回去呢?我想着今日再去石景山,换个寺庙住住。先生可知道还有什么好地方?”

      高士奇忙笑着说:“从这里往西,有个前朝的来青轩不错,还有法海寺、戒坛寺和潭柘寺可以一住,臣一会就叫人去安排。”

      下山时又下起雨来,一行人走至半山,皇帝在车舆上急命传曹寅。

      他赶忙快马加鞭凑过去,皇帝从窗户伸出头说:“我这辫子上的东珠少了一颗,可能是昨晚掉在庙里……叫人拾了去便不好了。”

      曹寅道:“眼下返回去也不妥。我带几个人去找找吧。只是东西太小,若寻不着,只能差内务府找个差不多的补上。”

      皇帝想了想也只能如此,便点了头。

      侍卫们在禅房里上翻下找,穆克登抱怨道:“走之前都检查过没有漏下东西了!一颗珠子那么小,怎么找的着?”

      曹寅的手藏在袖子底下,慢慢搓着珍珠说:“找不着也得找啊,你们又不是不知道,皇爷仔细起来旧垫子旧地毯都舍不得换,哪怕一个线头也当宝贝。”

      尹达白了他一眼,小声说:“切~”

      曹寅忽然想起什么,板起脸来问:“你们昨晚上……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尹达猛然回头看着他。穆克登立刻说:“我什么也没听见!”

      “那就好。”曹寅低声道,“正好你们都在这儿,不如一次把话说清楚。要是以后有谁管不住嘴巴,出去造谣生事,最好自己先选块好坟地,省的以后麻烦。”

      几个侍卫都没有搭话的,尹达拿起被子抖了抖:“你真会说笑。”

      半天下来,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曹寅心里的恐惧渐渐沉淀下去,他仰头哈哈笑了一阵,说道:“找不着就算了,都撤了吧。”

      “重来瞻御笔,怀感动心神。
      丕烈迈前代,鸿休启后人。
      兴文盛礼乐,偃武息兵民。
      法则光华远,千年照佛轮。”皇帝站在佛堂中央,背着手吟诵道。

      明珠站在一边拍掌。

      韩菼忙不迭地往本子上写字,悄声问高士奇:“已经第十二首了,今儿这是怎么着?”

      高士奇抱着胳膊说:“嗯,可能是高兴吧……要不我帮你记一会儿?”

      韩菼甩了甩手腕子:“还是算了。”

      福临痴迷佛法,山南麓的法海寺原是他常来之地,堂上挂的“敬佛”二字就是御笔,如今年久脱色,已落了许多灰尘。

      尊贵的皇帝,陌生的父亲,一个痛苦的人,离开的时候就是自己这般年纪,不知他究竟解脱了没有。

      皇帝对着那副字磕了头,烧了香,又给主持重新写了新的字轴。

      纵有千年铁门限,终须一个土馒头。

      死亡是永远的归宿,可是在湮灭之前,在湮灭之前。

      一行人午间宿在戒坛寺。寺中的古松满身鳞片,蟠形虬髯,张牙舞爪,像是一群瞬间被法术定住的蛟龙。

      吃的仍旧是素斋饭,有人食髓知味,越吃越是饥饿。

      莺啼绿枝,蝉鸣阵阵,曹寅至后房中寻皇帝,那人正背对人躺在炕上。曹子清趁着四下无人,便上前一把搂住。玄烨吓得一哆嗦,看清来人,打了他的手一下:“这算什么?再这么我就叫人了!”

      曹寅央求道:“好人,我有话同你说呢。”

      玄烨说:“那你就躺着好好说话。”

      曹寅并不松手,闷着头嘿嘿笑:“这不是好好躺着吗?”

      玄烨拧他不过,翻过身道:“有话就快说。”

      曹寅凑过去小声说:“昨晚我醉的厉害,后来都不知怎样了……不如咱们今日再试试?”说着手脚便不老实起来。

      玄烨推他一把:“窗外门口都是耳目,还想怎样?除非我出了这牢坑,离了这些人……”

      “祖宗!自打我认得你,你身边可有一刻是没人的?远水救不得近渴,我快急死了!”曹寅举着指头发誓道,“你若不依,我就死在这里!”

      红粉当天正三月,西邻渴极马相如。

      玄烨笑道:“要依你也容易,只是等夜里睡下,要同你细细的算帐!”

      “你想怎样我都依。”曹寅道,“只别嚷的众人知道……”

      二人折腾了一中午,下午到了潭柘寺,曹侍卫就开始觉得有点腿软了。

      此处绿竹森森,龙吟细细,比戒坛寺又是另一番景象。阿难和伽叶低头看着他们。

      来佛门破了色戒,专程大逆不道。

      皇帝自己摘了颗野樱桃放在嘴里,站在台阶上发笑。

      曹寅问他:“你在笑什么?”

      “只是突然觉得这些竹子倒很像你,又直又倔。”

      “我很耿直吗?”

      也许只是你的错觉。

      皇帝小声说:“凌霜抱节无人见,终日虚心与凤期。”

      凤凰凤凰止阿房。

      非竹不食,非梧桐不栖。

      曹寅说:“你信我吗?”

      玄烨道:“自然信你。”

      “今后不管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都信我吗?”

      皇帝一开始还在笑,后来渐渐敛了笑容,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次日皇帝仍不肯回去,明珠因与住持有些话说,便也没有劝阻,又在石景山住了一夜。再一日下了山,皇帝竟带着人直奔南苑大红门去了。

      明珠离开皇宫七八天,心中开始打鼓,偷偷问高士奇:“眼下究竟是怎样情形?皇帝突然不理政务了?”

      高士奇说:“嗯……咳。”

      侍卫们白天跟着皇帝行围,夜里一不留神都睡得死沉。尹达起夜小解,忽然看见东宫走廊上站着个白衣的人,吓了一跳,悄悄靠近了眯着眼细瞧,原来是曹寅穿着小衣光脚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尹达因不敢惹他,便蹑手蹑脚走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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