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的信仰（gl）》福尔摩炮

1、【零】

　　我叫做越戎，我是个刺客。
　　呃，准确地说，刺客学徒。
　　我师从东西大陆间最高明的刺客，无影上人。我的师父在大陆上很有名声，据说她杀死过一位江湖上的魔道宗师，一位手握重权的宦官，招惹了大量仇家。最终她帮着现在的皇帝杀了前朝的皇帝，靠着这份人情在这座雾隐山里隐居，教徒弟。
　　和我们住在一起的有师父的师弟，也就是我的师叔，绝先生。她是个杀手，每年都有几个月不在山里，出去杀人，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血腥气，我师父会在小院后门拦下她，带着她去后山的小温泉洗干净了再进别院。
　　嗯，那个小温泉超舒服的。虽然我没有去泡过，但是我看泡过温泉的师父师叔，甚至我的师姐和隔壁师叔教的小师妹，她们回来的时候都是一副餮足的表情，好像吃到了什么好东西。
　　我也想去泡温泉，但是师父说温泉得两个人一起泡。我看了看隔壁高冷的师兄，哭着自己烧水在木桶里泡了个澡。
　　我师父一共只我和师姐两个徒弟，师叔也只师兄和师妹两个徒弟，我师父和师叔也是同出师祖门下。我问过师父这是为什么，师父说是因为一个好师父最多也就能教出两个好徒弟，多了反而会分神，以致其他祸端。师父说这话的时候很严肃，好像我要是不学好就是丢她的脸一样。
　　“哼嗯，我们刺客可跟他们杀手不一样，”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是在雾隐山山顶上那棵梨花树开得正好的时候，微风拂过，纷扬的洁白花瓣如同一场充满香气的小雪：“他们杀手啊，可以不在乎杀了多少人，杀的人什么身份，但是我们刺客不可以。我们刺客一生的成就都在我们的目标上边——所以我们厚积薄发，一杀就杀个厉害的。”
　　啊，如果当时我没有被吊在树上练功该有多好。
　　我不太记得我是怎么投入师门的。师父说，我是在她原来某次出山的时候遇到的小乞丐，抱着她的腿不撒手，没办法才捡了回来。师姐说我是一不小心闯入了别院外的法阵，迷了路，被师父给带回来的。师叔则延续她一向的不靠谱，说我是从别院后头那块裂成两半的巨石里蹦出来的。我知道她们每一个都是在骗我，不过有一点我能够明白——她们不希望我知道我的父母是谁。
　　不过要是我一直做一名刺客，不知道我的父母具体是谁或许还是个优点。师姐已经出过一次任务了，她回来的时候表情不大好，神色格外茫然，师父替她烧水让她洗个澡，她在里边泡了一个时辰，当晚就感冒了。
　　这让我对我的第一次任务更为好奇。然而我在别院里的日子渐渐长了，师父却绝口不提让我出去真正实践的话。而每次我小心翼翼，拐弯抹角地提起这话题的时候，师父就会叫我去算一百道算学题。师父总是说一名优秀的刺客不能只晓得武功，优秀的计算能力更为重要——都是掩饰，她就是想用那些难到耗尽脑浆的算学题来难为我。
　　如此冬去春来，数年之后，别院里来了一位访客。这位访客是在某日清晨静静出现在别院门口的，吓了出去挑水的隔壁师妹一大跳。这访客是位四十出头的男子，在九月里身穿一件银灰色狐裘大麾，漆黑的长发用一根剔透玉簪束起，容貌清秀，皮肤雪白，眉毛细长，眼眸里有着很安静的神光，然而我瞧着他，总觉得他缺了些生气。
　　隔壁师妹唤来我师父，师父瞧见这男子时候，微微皱了皱眉。
　　“你来这里做什么？”师父冷冷问他。
　　“这别院着实不错。”那男子微笑道：“可见你缘何隐居在此处，一直不出山。”
　　“玉无逢，你我之间，亦需要这般虚与委蛇么？”今日的师父似乎与平日里不一样，立刻便不耐烦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偶尔见一见故人，果然是能唤回昔日回忆。”名为玉无逢的男子道：“阿俜，缘何不再联手一次？”
　　噫，我师父名字原先唤作冯俜，这般亲昵叫她，想必原先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颇不错？
　　师父却似受了极大冒犯一般生了气：“我说过，不许再那样叫我。我答应过皇帝，自此以后不再出手，我不愿违诺。”
　　“那时候陛下身子尚康健，可现下陛下患了心疾命不久长，想必是没心情拘泥这些小节的。”玉无逢由怀里拿出一枚羊脂白玉的玉坠：“瞧，陛下连这宝贝玉坠都赠与了我，且只是为了一件小事……又怎会计较你小小的一次违诺？”
　　“他竟患了重疾么？”师父冷冷哼了一声：“倒是你这祸害，病了这么多年，还不死。”
　　“我活得也要比所有人都小心。”玉无逢将玉坠收回怀里，连带着脸上的微笑：“你是晓得我的，我绝不空手而归。”
　　“自从认识你之后，我亦活得格外小心。”师父忽然偏头过来，瞧了我一眼：“我绝不会自己违诺，以免日后你再抓住此事要挟。然而你可以带走我的一名徒弟——我可向你保证，于行刺之道，她们都格外擅长。”
　　玉无逢闻言，将目光向悄悄偷窥的我们瞧来。他瞧着我们的目光格外平静，仿佛当真将我们当做了货物相比较。我和师姐都瞪了他一眼，没想到他反而和缓地笑了。
　　“刺客杀机不可太重。”玉无逢道：“我想，我便带走这位小姑娘罢。”
　　他指的是我。师父目光凝重地瞧了我一眼，道：“也好，她也该是出山的时候了。”
　　呃我？真的是我？我惊讶地看了师姐一眼，发现她的表情亦是格外凝重。我不太明白她们这般凝重到底是何缘故，然而我能猜到，必然与这叫做玉无逢的男子相关。故而我瞧向他，想从他身上瞧出危险的所在，可他看起来毫无破绽。
　　“越戎。”师父格外凝重地叫了我的名字：“回屋去收拾，中午便随玉大人离开。”
　　我料不到师父要我这么快便走，愣了愣，便回屋去收拾行李。这也是我第一回出远门，我也不晓得有什么东西该收拾，将自己所有衣物武器全堆了床上，半天也没收进包袱。过不了多久，师姐和隔壁的师兄师妹都挤进了我屋子里来。
　　“出去衣服要带轻薄一点的。山里比外边要凉些，湿气也重，出门后干燥，少吃些上火的食物。”师兄如此道，师妹便替我收拾起了衣物。他们都是常出门执行任务的，收拾起来驾轻就熟，然而我总不好意思当真教他们替我收拾了，于是抢过我自己的衣服，在他们指导下收拾起来。
　　“那姓玉的不是个好人，你莫要太相信他。”师姐道：“也莫轻易相信外边的任何一个人。”
　　“我晓得。一个也莫信，做完事我便回来。”我转头笑着去看师姐，想要她轻松些，却是瞧见她眼圈微红。
　　“师父叫我来转告你……你离开了别院，便不要再回来。”
　　我登时觉着有雷霆劈过，放下手里东西就想去找师父理论。师姐拦下了我，道：“师父还说……她不要再见到你。”
　　我愣了愣，不晓得师父到底为何如此绝情。师姐眼瞧着便要落下泪来，我不敢问她，于是将目光投向师兄。
　　“玉无逢与师伯旧有龃龉，此番道是要人去帮忙，定是再设了什么为难情节，不会轻易放手教你回来，若是放手，则也有隐秘祸端紧随其后。”师兄依旧是一贯若高高雪山一般的冷淡模样：“便是为了师伯和你自己考虑，千万别再回来。”
　　千万别再回来。
　　我带着这么一句话，背上行囊，拿着精铁猎刀，跟着一个我并不认识的坏人，离开了生活多年的雾隐山别院，如是闯进了外边的天地。
　　我没料到，之后五十年，我当真没再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