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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第三章 初露峥嵘

      新一正待再开口,外面忽然传来哭骂之声。他原本即是想着请灰原到王府小住,所以就在驿馆临街接待往来客人的厅中和她说话,与外面街道只隔了一道墙,恰恰听了个正着。他便觉着似乎有些不对,急忙向外跑去。灰原紧随在他身后。
      两个人跑到驿馆门口,正好遇见一名下人低着头,往里急匆匆走来。新一叫住人问道:“外面出什么事了?”那人虽不识得小王爷,但也知道这是让官长为之礼敬有加的贵公子,忙站了垂手道:“对面武田家的染坊死了人,好像是昨晚上被杀的,刚刚才被发现,他家的老夫人正吵嚷着请人报官呢。”
      新一闻言,便走到街上。他在外学艺多年,回家时候虽不多,但对这伊豆城中各处亭台字号、街道商家,无不熟知。武田染坊虽无甚名气,却也依稀记得当年他家挑出来的字号,武田家老当家十五年前即已故去,现如今应是其长子武田信一执掌门户,只是不知被杀的是谁?
      思忖间,他已到了武田染坊的门前,不少人围在此处看热闹,不时小声议论几句,人丛里面是老夫人武田智惠的哭声。正待分开人群,忽听长街另一边有人急匆匆跑来,边跑边喊:“衙门办案,请让一让!”循声看去,原来捕头已经到了。来的共有三四人,为首的二十五六岁年纪,身材瘦削,虽少了几分干练,却是精神抖擞,喊话的便是他。新一一眼便认出他是伊豆城太守目暮十三手下的步班头高木涉,三年前回乡探亲时曾一起查办过案件,后来也没少通信交流案子。正好招呼道:“高木捕头,好久不见。”
      高木捕头一怔,随即注意到新一,甚为高兴,叫道:“小王……”新一急忙打断:“不是早就说好了吗,咱们是兄弟论交,不必拘泥于那些俗套,不然倒是瞧低我了。”高木捕头因为许久未见,一时难免有些拘谨,既见新一不忘当日之交,不由得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工藤,你何时回来的?”
      新一道:“今日过午才进得城。只是没想到又是在这种场合碰面。”说着话,高木捕头已到了武田染坊外,跟在他身后的捕头身材壮硕,一张圆圆脸孔,新一认得是高木捕头的同门师弟千叶和伸,另外两个则是劲装打扮的女捕头。千叶捕头上前分开围观的众人,那些邻人见到衙门中人到了,也就不再吵闹,只是仍在外围观看不走。
      新一跟着高木捕头等人进到染坊内,方才进门时,高木捕头简单给他介绍了两位女捕头,丹凤眼容貌俏丽的名叫宫本由美,另一个一脸秀气的名叫三池苗子,两人都是才从太守衙门的新晋捕头中甄选出来的,现今在高木捕头手下办差。新一也向高木捕头等人介绍了身边的灰原。
      武田家的待客厅又兼作接纳生意的铺子,再往里走才是两重院落,第一重是染坊作坊,第二重方是自家居住的。武田智慧经人劝解,此时已收了泪,就在待客厅里见了新一、高木等人。据她所述,她家虽有手艺,但地方狭窄,生意一直做得不大,所以家中人口也不多,只有一个帮工根岸明雄,目下不见人影,她也已托人到城西去找长子武田信一回来了。
      高木就问事发经过,武田智慧道,因限于家业有限,长子继承作坊以后,她次子武田龙二便携妻儿分家出去另谋营生,昨日适逢一双孪生孙女生辰,因此龙二夫妻特地雇了马车,接她过去热闹热闹,哪知道今日返家,看见生意不曾开张原还疑惑来着,在染坊又没见到帮工根岸,直到回了内宅,见儿媳绢代依然房门紧闭,过去一推门竟开了,儿媳却被人砍死在了床上。
      “您昨晚去了城东的次子家里,不知武田掌柜在哪,和您一起吗?”高木问道。武田智慧道:“信一这孩子向来不喜欢热闹,昨天城西有主顾请他到家里染布,听说活计不少,非二三日不能完工。按照以往的惯例,遇上这种情形,他要在主人家住到完工才回来。”
      一个城东,一个城西?新一听了,不禁感觉蹊跷,伊豆城地处偏远,向来不及京城及其它各州府重镇繁华,所以被人称为边陲小城,城池实际占地不小,加上父王执掌这些年来推广农耕、开辟商道,地域更有增进,不管城西城东,从此处过去,常人步行就得半夜,偏偏这家的母子二人就在昨夜分别去了两地,因此可证清白,世上就有这等巧事吗?
      灰原看出他的疑惑,说道:“既如此,不如到命案现场去看看,或许能发现凶手遗漏的蛛丝马迹。”新一略有些讶然地望了她一眼,既有些出乎意料,却又分明就在意料之中,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轻声道:“高木捕头。”
      高木于是道:“武田老夫人,发生命案的房间是哪个?”武田智慧只当新一、灰原皆为衙门中人,也就不以为意,亲身为众人带路。她家内院一排三间正房是她平素起居的,东面三间厢房由武田信一夫妇居住,西面两间房舍做厨房、杂货间之用。东厢房头一间又被武田信一用作账房,第二间方是夫妇俩的卧室。
      武田绢代的房门虚掩着,三池苗子过去推开,大家都是微微一震。只见靠在窗下的床铺上被褥整齐,一个半裸女子躺在被中,头部被砍数刀,鲜血流了半床,还有不少溅在墙上、地上,其情状甚是凄惨。虽然血迹早已干涸,但众人进到室内,仍感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三池苗子资历最浅,忍不住扭过头去,强压不适之感。
      高木便和千叶查验门窗痕迹,又叮咛宫本和三池两人务须小心,莫让自身脚印与房内原有印迹混于一处。因系内室,房中不过一门二窗而已,少倾查验已毕,皆无损坏迹象。两扇窗子,一扇离地丈许,应为气窗,连个三岁孩童也难以通过,另一扇窗则是由内关好的,依然保持了原样。高木就想吩咐三池去请仵作来,既然别无旁的痕迹,或许能从尸体上找出些蛛丝马迹来,说道:“三池你先……”一抬头,却见新一正检查那门闩,灰原则半倚在床沿,正翻起尸身的眼睑查看。
      虽说曾与新一合作过,知晓他的本事,但毕竟相隔多年,况且灰原又是初识,高木不禁额角一大滴汗,拦道:“等一下,你们……”话音未落,新一一边点头,一边说道:“这门闩是硬木的。”灰原接着道:“这位武田夫人应系睡梦中遭人杀害。”新一其实也是第一次见识灰原的医技,不免微微有些惊讶,唇角却微微勾起,心中莫名地有种感觉,更像是并未出乎意料一般,无论灰原显出哪样本事,在他心里都似是天经地义。
      千叶恰在此时插了一句话:“怪不得门闩上毫无痕迹呢。”新一突然心思一转,问道:“依高木捕头的推断,凶手是如何进到房内的?”宫本由美抢着道:“这还用说?门窗都没有破坏的迹象,必定是凶犯把刀顺着门缝插进来,拨开的门闩。”高木亦以为然。
      新一目光转向灰原,恰好对上灰原的目光,四目相对,均已明白对方所想。新一便道:“既这样,不妨试一试重演现场。”“什么重演现场?”宫本由美尚未完全反应过来,高木却知此乃新一的拿手好戏,利用现场物件、环境,再请人分别假扮疑凶、被害者等,模拟案发当时情形,以此推理凶手的犯案手法,进而找出真凶。他脾气一向甚好,知道新一这是有了主意,只要能破案,便也不再介意,当下便问怎么个重演法,与千叶等人配合。
      于是新一请宫本由美躺到床上未被血染的一边,扮作被害者,又让千叶和三池苗子在外等门上好后,不论什么法子,只管尝试,能打开门就好,随即说道:“灰原,你去看武田夫人身上还有其他伤痕没有。”灰原这时多少猜出了他的判断,依言细细检查一番,确定无误了,才说道:“夫人身上几处旧伤,从疤痕看已有经年,当与本案关系不大。除此之外,只有头部的致命伤口。”
      新一听她说完,点了点头,目光中已带了几分笃定。宫本由美要扮死者,很有几分不情愿,嘟嘟囔囔道:“我才不信就凭这样假装一番,就能查出杀人凶手来。”灰原淡淡地道:“行不行,试试看自然知道。”高木也道:“大家都是为破案,由美你就先将就一下吧。”
      宫本由美无奈,心不甘情不愿爬到床上躺好。灰原却突然往外走,三池苗子不解,正想喊住她,被高木拦下:“工藤君应当是有他的安排。”三池苗子心想方才工藤新一吩咐各人如何如何,唯独没提到灰原,怎么可能是他的安排,抬头一看,工藤君面上的笑容高深莫测,灰原已走到了院门口,虽瞧不见她正脸,却又似是真的另有打算,心中纵然仍有疑惑,到底还是不做声了。此时各人皆已就绪,高木便拴上了门,喊道:“千叶,三池,你们开始试吧!”
      千叶捕头原本笃定凶手是用插进门缝的刀尖一点一点拨开门闩的,等到亲身一试,才知此法不行。武田家虽非大富,却也殷实,门板材质颇好,一旦关上,仅留下微微一线缝隙,他那佩刀根本插不进去。千叶连试几次,这么一番折腾下来倒是把门板摇晃得咯吱作响,刀却是无论如何插不进去。
      三池苗子看得着急,于是抽出自己的柳叶刀来:“试试这个。”通常女子佩刀较一般佩刀刀身为窄,状似柳叶,故而得名。但三池苗子武功走的是偏于轻捷的路子,刀刃又比一般普通佩刀为薄,若是平时未免有沉稳不足之感,这时候却刚刚好派上用场。只不过千叶接过她的刀一试,刀尖确是能从门缝插进去了,但却刚刚好卡住刀刃,要想一点点抵住门闩拨动也是不能。
      千叶性子上来,连连翻转手腕,努力想把刀尖再往门缝里多伸进几分,好方便挪动门闩,然则试了又试,只是不能,直把他急出一身汗来。三池苗子忍不住劝道:“千叶捕头,或许……或许咱们都想错了,凶手并非从门进到房里的。”
      正说着话,忽然背后一个粗声粗气的男子声音说道:“你们在干什么?”千叶、三池二人急忙回头,只见一个半秃了顶的中年男子大步走进院来,脸上还带着几分薄薄的怒气,院门处还站了个年轻一些的男子,不住向里张望。
      千叶正要说话,武田智慧夫人忙道:“信一,这二位都是衙门来的捕头,正在查绢代之事。”实则千叶与三池苗子都是身着捕头服色,武田信一便是不认得他二人,猜也猜得到他们必是衙门中人。然则也不知这人怎地,结发之妻遇害,毫无悲戚之意也就罢了,竟是好像窝了满肚子火一样。
      “娘。”武田信一总算收敛几分,转过头又看着千叶和三池,“请问二位捕头,贱内被人杀死一事,可找出什么线索来了?”想来找他回家的邻居已将大致情形说了。
      三池苗子正想搭话,房门突然打开,新一、高木走了出来。新一道:“武田掌柜,尊夫人遇害,不知你心中可有怀疑之人?”武田信一只当他亦是衙门中人,又因他服色与千叶等人不同,以为必然是太守帐下哪个新晋的头领人物,于是转转眼珠,说道:“当然有!”
      新一方才在门外听到不少左邻右舍的议论,知道被害的武田绢代夫人一向贤淑有礼,平素连门也极少出,就是邻里之间一些礼仪往来,亦是和蔼谦恭,从不与人结怨,而且孝敬婆母,持家有方,令人绝难想象竟会有人对她下此毒手。若是一定要说有何缺憾,就是绢代夫人与武田信一成亲十余年来,一直无所出,绢代夫人却也从没提过为丈夫纳妾生子之事,似乎是略显嫉妒了些,但想来亦是人之常情,既然武田信一本人从未对此抱怨,邻人也无非是私下议论一二,并没把这当成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因此听到武田信一这么快就想到了有疑之人,新一不由“哦”了一声,追问道:“是谁?”武田信一看了一眼母亲,说道:“就是我家帮工,根岸明雄!这厮近来不知怎地,常常不来上工,偶尔来了又心不在焉,几次将布染错颜色,都是我看在往日的交情上帮他赔补过去的。但这般长久下去毕竟不是办法,所以绢代就数落了他几次。根岸,根岸他甚是不忿,为这还跟绢代直接顶起来过。”
      高木听了,便让三池苗子和宫本由美速回太守衙门,调人追查根岸明雄下落。两位女捕头立即接令而去。武田信一正想再开口,新一突然问道:“根岸明雄定然擅于用刀吧?”武田信一随口应道:“他有把家传的匕首,说是件古物,跟我们炫耀过。”武田智慧脸色一变:“竟果然是他?”新一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家传匕首这么个用法,若真是件古物落在根岸明雄手里,也算得上明珠投暗了。”
      武田信一忙道:“凶手既要害人,哪还顾得到吝惜东西?如果不用匕首的话怎么打得开门呢?”新一道:“没错,确实不能以常人心思揣测杀人凶手。不过武田掌柜怎么知道凶手是从门进到房里的?一般人夤夜都会将门拴好,窗子却未必,要说到有人夜间于房内遇害,怎么都会先想到凶手是从窗子进入的吧?”武田信一微微一怔,自知失言,急忙张口,新一却又抢先了一步:“武田老夫人是在外面托了邻居请武田掌柜回来的,这一位邻居,你之前可曾听老夫人提过凶案现场情形?”他后面这句话是向着站在院门口那人问的。
      那人没想到突然被问及,怔了一下,愣头愣脑地说:“我从哪儿知道去?就算是出了事,老夫人也不可能把内院的事往外说呐。”武田信一反应倒快,赶紧说:“这有什么,我一来就看见窗户紧闭了,诸位捕头既要查案,总不致乱动现场吧?那根岸明雄肯定就是从房门进去的了。”
      新一微微一笑:“你这倒解释通了。只不过行凶前还是准备得不够充分,要是能削一削门板,把门缝留大一些,才能算缜密。”一边说,一边让宫本由美重回房内,自里面拴上门,又请千叶重演方才用佩刀拨开门的情形。
      千叶再试一遍,武田信一额头上不由得隐隐见汗,张口再欲辩驳,新一抢在了他之前开口:“这门上并没有任何撞击过的痕迹,而且若是有人强行闯门,尊夫人一定会惊醒,至少也会大声呼救。可是昨夜左邻右舍没有听到丝毫异动,也就证明了凶手一定是用了种不引人注意的法子进到房内的。可是一般的佩刀根本插不进这屋房门的门缝。”他停了停,带了几分厌恶盯住武田信一,“你想说刀插不进门缝,匕首可以?这位三池捕头的柳叶刀锋刃极薄,与寻常匕首无异,一样拨不开门闩。当然,我是没见过那个根岸明雄的家传匕首,但若是刀刃再薄,便会一碰即折,这门还是开不了的。”
      武田智慧哆嗦了一下,险些摔倒,三池苗子急忙过去扶住。她也顾不得那么多,看着儿子颤声道:“信一,你……”武田信一急道:“娘,这位捕头小哥不过乱猜,您怎么就信了?绢代的事和我毫无关系!”他被新一试探急了,言语间便不肯再带恭敬。
      “好,你既不认,我就不妨再做一个假设。如果根岸明雄是真凶,那他就是用话骗得尊夫人开了门,堂而皇之进屋的。”新一话锋骤然一转,“只不过,这就又绕回了方才的推断——倘使当时绢代夫人仍是醒着的,怎么会一声不吭任由根岸明雄杀死?如果她曾呼救,为何没有人听到声音?”
      武田信一猛一抬头,几个大步走到近前,大声吵嚷起来:“小哥,我敬你是衙门的捕头,可不要欺人太甚!你这口口声声的什么意思?以为是我杀了绢代?要么你就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不要含血喷人!”就在这时,背后一个女子声音说道:“你以为真的没证据吗?”吃惊之下,急忙循声看去,原来是一个清丽至极的少女,正冷森森看着他,身边站的一个高大男子却是昨日雇他染布的主家。一见此人,武田信一心肝就是一颤,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新一高兴地道:“灰原,你回来啦,辛苦了。”灰原眼中飞快闪过一抹笑意,开口却是:“你查案,我替你跑腿,当然辛苦了。”新一额角上一滴汗,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讨饶的意思来,随即敛了神色,说道:“我就知道,你去找证据一定没错。”灰原遂道:“这位大楠友之在城西经营马场生意,因为家中新雇了不少帮工,为怕带领子侄一辈出门贩马时认不全自家人,所以预备多做几套统一的服饰,故而昨日请武田掌柜前去帮忙染布。”她一边说,大楠友之一边点头:“正是如此。”
      新一于是问道:“大楠场主,武田掌柜是几时到你家,干活到什么时候,几时歇下的?”大楠友之答道:“因这几日潮湿,要做染布料的活计只能趁着一早时分,晚了就要多出许多麻烦来。所以武田掌柜昨日卯时正就到了我家。干活时有我家的伙计帮忙,整日未曾离开场院半步。也正因为此,我想着既然辛劳了一天,不如晚上早些歇了,今日再接着做。所以天刚一黑,我就命人备下了酒菜招待,又安排武田掌柜住下了。直到今日卯时,武田掌柜起身,才又继续干活。”想来在路上灰原已跟他说了凶案之事,因此他并无惊诧之意,且解释得甚为详细。
      “请恕我冒犯,不知大楠场主家宅的房舍布局……”新一话未说完,灰原过去往他手里塞了一卷纸:“我已经请大楠场主把当初建房的草图带来了。”新一喜得在她肩上拍了一拍:“还好有你,知道我的心思。”说完之后才觉稍显忘情,不免脸上微微一红,这种场合下却也顾不得那许多,招呼了高木、千叶过来,三人一起展开那图查看。
      原来大楠友之为看顾马场方便,自家的房子就修在了马场旁边,又怕夏日时有气味惹得家中女眷不喜,所以与马场临近的那一重院子平时无人居住,只用来若家中需请人做活计时,请来的帮工师傅干活用的。为求方便,帮工师傅住的房间也在那边。而这边的院子与马场仅隔了一条过道,有个小小的偏门即使青天白日亦很少有人走动。
      新一仔细看着图,不时问大楠友之几个问题。他其实心中已然有数,所谓提问,无非是要得到无误的证人证言,再来也是借此对在场其余诸人解释案情。只不过他每提一个问题,武田信一脸色就铁青一分,到后来再也按捺不住,气冲冲地道:“这位小哥,你的意思是我杀了绢代?就算你是衙门的人,也不能信口开河,污人清白。”
      “按眼下的时令算,申时二刻天就将黑了。以大楠场主的说法可知,昨日天黑之时你们就已用晚饭了,饭后你回房休息,直到今晨卯时正再无人见过你,中间相隔了五个时辰,已足够你往返一程了。”新一徐徐道来,“所以从时间上说,武田掌柜,你不可能脱开干系。”
      武田信一怒道:“我晚上好好在房里睡觉也是证据?”新一眸光一闪,露出刀锋一般锋锐之色:“当然不止如此。方才灰原去请大楠场主过来,来回都是乘马的。但是你不可能骑马,只能靠步行,而且伊豆城的士卒巡夜向来严格,还要避过他们的耳目,路上肯定多有耽搁。如果再算上你到家之后杀人的时间,所以五个时辰虽然长,留给你处理凶器和血衣的时间却不多。如果我的推断没错的话,凶器想必就在你来回路途中的某一处偏僻之所,你以为脱了干系,所以就随意将之处置了。至于血衣……”他有意拖长声音,灰原忍不住接道:“不用再卖关子啦。以凶案现场的血流量看来,凶手身上必然沾上了血迹。但是这东西与凶器不同,不能随意丢弃。所以凶手一定还穿在身上。”
      闻听此言,武田信一登时脸如死灰。
      千叶走过去,说道:“武田掌柜,跟我来吧。”武田信一如同不曾听见,兀自不动,过了半晌,突然一把扯下外面的罩衣,露出内衫来,只见左肩向下,及至胸前处,一片已干涸的黑红色。武田智慧已经呆了,受此打击,隔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问出来:“信一,你,你这是为什么?”武田信一咬牙道:“那个女人红杏出墙,还瞒了我十五年,早就该死!”忽然转向新一,“你好,你好啊!枉我苦苦忍耐才等到这次机会,自以为做到了天衣无缝,没想到竟毁在你这小哥手里。”
      高木见他带了疯狂之意,急忙上前一步,微微侧身,半挡在新一身前。他虽知新一自幼跟随名师学艺,武功必然不凡,但若是被这杀人凶手一个发疯波及到了,王爷王妃纵不介意,太守衙门颜面上也不好看。
      新一仿佛全没在意这些,继续道:“既然你原本打算把罪名推在根岸明雄身上,只怕他也早就死于你手了吧。”武田信一脸如死灰,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来:“没错,那厮居然妄想拿着那□□之事当作把柄,向我勒索,我当然不能如了他的意。”之后才将事情原委道来。
      原来武田信一夫妇成亲至今已有十八年,除第三年头上绢代夫人曾身怀有孕,却不幸小产外,再无其他喜讯传出。武田信一原也有过纳妾生子的念头,却被绢代夫人一力阻拦,他本就在男女之情上淡薄,生子之意并不执着,这事便渐渐淡了。不想一年之前,绢代夫人因事返回娘家之时,武田家的母子二人同时得了大病。其时武田龙二夫妇虽也少不了回来看顾母亲兄长,毕竟还有自家的事务需要料理,来回多有不便。这个家竟是靠着根岸明雄内外兼顾才渡过了难关。
      但也就是那一次,根岸明雄从大夫那里得知一事——武田信一竟是有暗疾之人,注定不能有子。这便奇了,当年绢代夫人小产的孩儿所从何来?根岸明雄以为得计,便以此事作为要挟,不断从武田信一处勒索银两。
      武田信一为避免家丑外扬,只得以钱财息事宁人,实则内心暗恨不已。既恨妻子不知廉耻,又恨根岸明雄小人作祟,因此想了杀人的计策。先引诱根岸染上赌瘾,令其沉迷,借此在家人、四邻中制造出“此人不务正业,与主家有隙”的印象,再挑动自己妻子和此人的矛盾,意图借刀杀人。哪知道根岸偏不上钩,虽和绢代吵了几次,但就是不动手。他只能耐心等待机会亲自动手。此次大楠场主最初想定下的染坊不是武田家的,偏赶上那家染房的主家出了远门,为怕再次扑空,所以提前派了家仆来武田家询问。武田信一听说是城西的买卖,且需要几日才能做完,正好合意,急忙答应下来,约定次日一早由大楠家派人来接。他却在当晚以请喝酒的名义骗出根岸明雄,在一处井边将人推下。
      听到此处,武田智慧连连叹息,叫道:“畜生啊!你怎不想想,绢代嫁入咱们家来,几时做过那等不轨之事?那个孩儿不是你的还是谁的?”武田信一大吃一惊:“娘,大夫明明说的是我……怎么可能?”武田智慧道:“你难道忘了,当年你最喜欢吃蟹,还因为这重病一场?那东西性寒,你不听劝告,以蟹当作正餐来吃,才惹得伤了身,可那是绢代小产以后的事啊!当年你病好后,大夫就提到了日后可能影响到子嗣。我与绢代知你性情暴躁,又极好面子,所以未将此事说明,只是让绢代阻拦你纳妾,免得害了别人。没想到,反过来倒害了绢代。”说罢老泪长流。
      武田信一听得几乎傻了,忽然一声长号,瘫在地上。千叶取出枷锁锁了他,与三池苗子一道,押解他回衙门。宫本由美才想跟上,高木吩咐:“由美,你回衙门多带些人手,按照武田信一的口供,务必找到他所用的凶器和根岸明雄的尸体。”“是,是。”宫本由美答应着去了。
      高木又谢过大楠友之,请他届时当堂作证。大楠友之满口答应,之后方告辞回家。高木随即安抚了几句武田智慧,才和新一、灰原一道出来,看看天色,这么一番折腾下来,竟又已近晚。他心中还挂念着一事,忍不住问:“工藤,这次还要多谢你相助了。可你是怎么从一开始就怀疑到武田信一身上的?”
      “其实理由很简单。”新一笑嘻嘻地说,“刚才其实已经说过了,凶手不可能撬开门,更不可能砸开门,唯一的可能就是绢代夫人自己开门请凶手进去的。可她却是睡在床上遇害的。试想,如果是夜半男客来访,即便是家中亲眷,少说她也得整了衣冠,不至于只穿内衫见客的。而凶手绝没理由脱她外面的衣衫。就算是女客,她既要陪客人,怎能自顾自回去睡觉?所以答案只有一个——来人是她极亲近、无须避讳之人。所以绢代夫人当时必然已经就寝,忽听丈夫敲门,迷迷糊糊起身开了门后,又回到床榻上,朦胧进入梦中后遇害。”
      一席话说得高木心服口服,看看时间不早,这才向二人道别,回衙门去了。
      新一和灰原已站在了驿馆门外,灰原要向内走,新一轻轻伸手臂拦在她身前,说道:“灰原,你跟我回王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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