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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黄昆 不知道为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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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里我们没有再发现地雷或尸体这么骇人听闻的东西,而是陆陆续续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动植物和地质现象。地质考察队终于有了点地质考察队的样子;顾导和马中林很兴奋,两个人开始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并且和廖小丹展开了激烈的讨论。徐瑾也跟我唠哩唠叨科普了一些知识,我却完全听不懂,也没兴趣,只知道她说了关于时间和空间的联系。
我和叶妮亚的关系变得更近了。
她对我很是照顾,有时我们的关系甚至偏于暧昧。毕竟她长得很甜,是我喜欢的类型。李镇因此决定叫我们狗男女,并且当着大家的面叫我“狗男”,被我好好教训了一顿。
事实上叶妮亚早有了心上人。说是心上人,不如说是情夫更加妥当。这些是她自己告诉我的。她说她觉得我和她的姘头很像,所以有事没事喜欢逗逗我玩。除此之外,因为全队里只有两个人懂俄语,所以她借着和我嬉笑怒骂的机会,暗地里交浅言深,无话不说。
我问叶妮亚我到底哪里长得像她的俄国相好。叶妮亚说她的姘头是中国人,是整个考查行动的后台老板。她来到队伍里面并不是代表了什么国外的机构,而是单纯遵循老板的指令。她此行的目的更是让我张口结舌:她是来保护我的。她说我也该很清楚了,有一派人想要把我逮走,而她的老板想要把我留下,并且特意吩咐不能是死的,起码得九点儿五成新。这点黄昆和李镇也有提到过。
我愣了愣,随即问她这都是什么和什么。要真遇到危险,她可能的确要帮我一把,毕竟她的体力和德国壮汉有得一拼,而我三个月前连我前女友都打不过。但是不止是她,李镇和黄昆都曾扬言要保护我,我真的需要那么多人保护吗?我难道有什么稀有的皇室血统,还是说其实我是真龙天子,命中有贵人吉相?我不是言情剧的女主,不需要那么多帅哥美女为了我争得头破血流。
叶妮亚这时便翻起白眼掐了我一把,不愿再多和我贫嘴。她还说,虽然李镇和黄昆和她老板关系很好,但她老板提醒她此次出行不能相信他俩。然而我问到她关于那张纸条的事情,她却矢口否认那是她的笔记。她说她这辈子都没见过徐瑾。
事情变得越来越糟糕,我一个头比三个大。我们的对话就此草草了事。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和她交谈。
当晚休息的时候,廖小丹告诉我们只剩下一天的脚程。所有的导航设备都已经失效,她却对此并不担心,而是早有预料。李镇和廖小丹对目的地有什么东西闭口不提。像往常一样,除了我以外所有人都摩拳擦掌,我则彻底厌倦了这样飘零不定、充满惊险和诡诈的生活。我就想着回我的小破租房,吃吃泡面看看动漫。
虽然收到徐瑾的提醒,我还是对李镇起了防备,并且开始庆幸我们虽然是室友却从来不睡在一起。我还存有依法守序的小市民心态,对于谋杀犯自然不怎么感冒。说实在的,当时的我一想到要和这样的人近距离相处就感到不愉快。因为就像我前面写的那样,我是真心讨厌暴力。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开始对黄昆很抵触。
天知道他俩对我做了才什么把我变成了后来的鬼样子。
进入沙漠之后,我通常一钻进睡袋就睡成一头猪,一整晚都不会做梦,但是当天晚上,也许是因为前番受到了死人坑的刺激,我辗转难眠,睡着后又醒了好几回。天蒙蒙亮时,我又一次醒来,却看到黄昆坐在我身边,正在磨一把小刀。
我揉了揉太阳穴,告诉自己我正在做梦,因为黄昆理应当在沙漠的另一边。我捏了捏自己,却没有醒来,只好直面这个梦境,心里期盼着别再出现什么妖魔鬼怪。
看到我醒了,黄昆停住了手。我这才看到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极度悲伤、绝望的表情。我从没见过他摆出这样的神态,甚至可以说从没有看到过任何人做出这样的表情。何止是悲伤,他整个人看起来老了二十岁,头发都白了,脸上满是皱纹。那一刻,就算是知道自己在梦中,我也不由得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同情,手自发地伸出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黄昆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也很纯洁地回看着他。这么深情对视了十几秒之后,他突然深长地叹了口气,把刀收了起来。
“出什么事儿了?”我问,“是不是因为沙漠里很辛苦?我也觉得很辛苦。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我虽然不能帮你分担,但是我总在这儿。你拿我当朋友的话就尽管跟我说吧。”
黄昆用深陷的眼睛看着我,面色惨淡。然后他慢慢地向我伸出手来,像米开朗基罗的画里亚当对着上帝伸出手那样。那动作中带着如此的绝望和憧憬,我都不由得被他的情绪感染到了。但是就在他对我伸出手的时候,我就着细微的光线发现了一个问题。
他的手掌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痕,从中指指根延伸到手腕附近。伤痕泛白,看起来像是很久以前的伤疤愈合后的痕迹。我和黄昆相处了那么长时间,从没看到他手上有这么一道疤痕。
我承认接二连三的打击让我疑神疑鬼,神经衰弱,但是任何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产生极大的怀疑。我当即想到了那个有关无头红衣小女孩的梦,吓出了一身冷汗。
见我犹豫不决,黄昆立刻缩回了手。
他抹了一把脸。如果这个男人能哭,他这时应该是哭泣着的,不过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哭,当时没有,后来也从没有。
“我不能。”他轻声说了一句,然后起身挑开帐篷,走了出去。说来也奇怪,他一出去,我就觉得困得不行,明明已经身在梦中,却又梦到自己快要睡着了。
这时李镇和廖小丹突然钻进帐篷里,好像很紧张的样子。
“杨安?杨安!”廖小丹轻声道,猛地推了推我。
我很不爽地哼了一声。
“黄昆呢?他的刀磨完了?”
“你看到他了?他在哪里?!”李镇语气格外焦急。
“李镇…我不觉得那是黄昆,”我在困顿中努力组织语句。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有必要给李镇传达这个信息,非常有必要,“他手上有一道疤。黄昆手上…没有疤。”
“你确定吗?杨安?杨安?”李镇拍打着我的脸,但是我只觉得他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远。“不行,他来了,我们必须现在就回去。”
“他受伤了,你看外面的血迹。他现在对我们构不成威胁。”廖小丹斩钉截铁地说。“再说,如果他能下得了杀手,他早就下了。”
“杨安不一样,杨安还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下不了手。但是他精神状态不稳定,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回来。”
“那也没办法,只剩下一天的路了,我们不可能现在回去。这是王妈妈卖了磨──推不的了。”
“我呸!”我在恍惚之前只听李镇愤恨地说,“你们廖家为了几个臭钱有什么是不能做的?那好,你带他们下去,我自己去追他。”
“李镇!你不要仗着杨安的威势胡搅蛮缠,在我这里不顶用。”
廖小丹和李镇推推搡搡争执着出了帐篷。
很快我就睡着了。我不记得那时做了什么梦,只知道梦到的都是一些非常美好的人和物。那应该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香甜的梦之一。
第二天早上,廖小丹告诉我们李镇离队了。很明显他是在半夜里自说自话地走了,没有人看到他离开。大家窃窃私语,那两个来逮他的警员二丈和尚更是摸不着头脑。在沙漠里自说自话地离队即使对于神仙也是自杀式的行为。连徐瑾都看起来有些担忧。但是我们总不能集体去找李镇,所以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前进。
叶妮亚忧心忡忡,一直跟在我身后,却从不和我交谈。
黄昏的时候廖小丹告诉我们已经快要到达目的地,明天就能下地。队员们欢呼起来,我却完全看不出周围的沙土有什么不同。廖小丹看了看表,看了看太阳下山的方向,咂咂嘴,拉过马中林和他轻声讨论起来,随即从背包中拿出了一盒东西。
我凑近了看,只见那是一盒铁针,大约有两三百枚,手指般长,两头细中间粗。盒子圆圆的,就像饭桌上撒盐或者撒胡椒粉的容器。盒子的盖子上有一些小孔,扭转盖子的时候小孔就会打开。廖小丹把这个圆盒子放在沙地上,嘱咐我们站远一些,然后用一块小石子从远处把盒子打倒下。
那时候周围还不是太暗。我们围着盒子站成一圈,就像是原始人在举行某种仪式一样。就着昏暗的光线,我看到盒子倒下后,里面的铁针竟然像有了生命一样,从盖子的洞眼儿里鱼贯而出,密密麻麻地涌现到沙地上,并且组成了一个极其怪异的形状。这有点儿像中学老师给我们看的模拟磁感线的实验。
那个图像有点像同心圆,又有点像涡旋,但都不完全是。一定要说的话,有点像卡通的银河系,或者俯瞰飓风图的样子。那个图案并不是静止的,随着铁针不停地移动,它就像飓风一样不停地打转。
我对这一切都感到十分新鲜。不过这时我听到Simon和Andreas好像又悄悄说起了他们第一次看到我时曾经说过的话。不但有“地底”,“不祥”,“白龙”这几个单词反复出现,同时还夹杂有有“撒旦”,“深渊”等等词语,总之是极其令人不快的东西,让我想起《德拉古拉》里的男主被吸血鬼抓走之前他身边村民的窃窃私语。
廖小丹这时拿了一块吸铁石,准备去把铁针收回来,徐瑾却拉住了她。
“廖姐,等等!”
“丫头,天快黑了,你不是拍了照片么,以后看看照片就行。”
“等等,你看!”
徐瑾指向沙地之上。
起先我们并没看出什么异常,然后才发现铁针正在微微颤抖。不仅是颤抖,大多数铁针的南端渐渐抬了起来。
很快所有的铁针都站立在沙子上,微微震颤着,像是有某种神秘的力量驱使它们站立不倒。随后所有铁针开始慢慢地向地下沉降,好像地底下有东西在吸引它们一样。
很快它们大多都一半没入了沙地里。五分钟后,所有铁针都钻到了沙子底下,不见踪影。
我看看廖小丹。她面色严峻,嘴唇紧紧抿在一起。这时天几乎完全黑了下来,我们也不可能去挖沙子底下的针。廖小丹吩咐就地解散。大家应声散开。所有人都没怎么说话,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紧张。
安下帐篷以后,我才想到,这竟然是我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真正离开李镇。我们从来不真的黏在一块儿,但是我总觉得我只要一回头,或者大叫一声,他就会出现在我身旁。想到我现在身在辽阔的荒漠之中,而这个朋友突然离我而去,我感到了一种深刻到心寒的寂寞。虽然这么说很没逻辑,但那种感觉就像被李镇背弃了一般。
想到这儿,我自己都不由得嘲笑起了自己。说到底我和李镇之间本来也不存在什么谁要留住谁的关系,更何谈背叛?李镇和黄昆只是在履行他们的某个雇主交代的事情而已,这点与其他人并无不同,就算是在这无依无靠的三个月里我和他们关系最近,也不代表他们应该在我心里有什么特殊的位置。
这样想着,我在焦虑中睡去。虽说内心焦灼不堪,但这竟是我在沙漠里最后的片刻安宁。
我是给冻醒的。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了苍穹上的繁星。
我眨巴眨巴眼,脑内只能想到网上流传的一个笑话:说是大侦探福尔摩斯和他的助手华生出门在外,某天晚上搭帐篷露营。当晚福尔摩斯醒来,弄醒华生,并问他:华生你看,天上有什么?华生说:一弯明月。福尔摩斯又问:这意味着什么?华生思索片刻说:月色不错,没有星星,明天应该是阴天。福尔摩斯说:笨蛋!我们的帐篷被偷了!而包拯道:两位莫惊,是我。
我伸手向天空摸了摸,没摸到一个面色漆黑,面上带星星的大汉,只有冷冷的风从我手指之间穿过。
这只能说明我的帐篷被偷了。
我跳起来。不但我的帐篷不在了,我的背包连带外套也不在了。不但我的个人用品不在了,我发现廖小丹他们也不见了。
只有我孤身一人,穿着单薄的衣服,站在广袤的沙漠上。
天空像个巨大的深蓝色的半圆,紧密地向下笼罩住大地。星星悬坠下来,沙丘高耸上去,而最不可思议的是在偏南的方向,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银色的漩涡,正如同飓风一样缓缓转动着,散发着温柔但夺目的光线。
那光线不知从何而来,因为组成那个漩涡的不可能是星星,倒是像某种发光的云团。那一刻我就好像看到了整个银河系在我头上转悠,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景象之一。
我张大了嘴,完全忘了我身上的寒冷,处境的危险,以及我身上发生的所有诡异离奇的事,只能呆呆地望着那银色的星云转动,直到几分钟后它渐渐变淡、消失为止。
在星云消失的那一刹那我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它的方向波动而来。我的头发竖立起来,脚被带离了地,然后就觉得身上每一寸皮肤都被某种温热的东西挤压、抚动,眼不能见、耳不能听,心跳无限地加速起来。很快我就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