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之羽》月已西沉

6、绿枝杏手

　　“冠天承羽，主君景泽，血继五代，继名封登，然主君年少，恐生事端。九尾轻羽为先王义妹，端持嘉纯，根基深厚，今奉先王遗命，立冰川狐主轻羽为近宗圣女，与四长□□同辅佐承羽主君至其成年。”

　　鹿笔生念这段话的时候，轻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没有想到时隔多年，她不仅重新回到了当初想要逃离的都城，甚至还大权在手，成为了近宗圣女。世事轮回，实在可笑可叹。

　　而景泽继位后的第一件事并不是排除异己或是收服更多的妖族，而是双亲举行了一场葬礼。他一身黑衣，没佩戴任何饰物，头顶束着银冠，跪在母亲的灵柩面前，没人敢走过去看一眼他现在的表情，也没有人打扰这位新任的主君。

　　轻羽从其他人口中听说了景明和斯蔷的故事。

　　景泽的母亲死去还不到两个时辰，景明几乎也耗尽半条性命，而剩下的那半条，都用来交代后事，似乎从知道妻子将要离世的那一刻起，他就放弃了恢复自己的妖力，用千年的元灵去陪一个人类百年的薄命，他说，这很值得。斯蔷远离了家人，不顾自己的性命来到这险恶之地，来为他断送自己的大好时光。轻羽听着这句话，却想起了五十年前景明站在倾华门上，对她说，那座山，总有一天我会为你拿下。

　　斯人已逝。

　　虽然心中的怨恨一点也没有消褪，轻羽还是低下头默默的叹了口气，景泽仍然跪在斯蔷的灵柩面前一动不动，上一秒他才目睹了斯蔷和景明的死亡，下一刻便被人从王宫狼狈的一路追杀逃出了都城。父母的遗体被简单的挪进了地窖安放，没有任何仪式，所有人像是都默认了冠天一脉至此断绝，连鹿笔生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唯孝一字，人妖都是一样的。景泽要举行葬礼，要众妖送灵，要冠天雷绝的名字最后一次响彻归夜之墟。

　　过了一会，小妖提醒景泽时辰已到，他点点头。斯蔷的遗体刚刚从寒冰上挪到棺材里，脸颊和手臂马上开始风华，小妖马上又把她放了回去。人类的躯体是经受不住归夜之墟妖气侵袭的，很难想象景明是怎样让妻子在这样的环境下多活了五十年。五十年，对于归夜之墟来说也不过是四季景致的变换。景泽看着斯蔷的容貌最后一次倒映在他眼中，母亲的容颜和发丝早已经失去了光泽，如果离开这块寒玉冰，马上就会化为砂砾，永远的加入归夜之墟数万尘埃中的一员。

　　斯蔷的棺木被抬进了先王地窖，作为人类，那里没有属于她的位置，但是鹿笔生一句‘主君生母’把众人给堵住了。景泽很感激，他落魄的时候遇到的每一个人，他都默默的记住，记下对方的容貌，来日方长，他会好好报答，记住对方的姓名，来日方长，他会一一清算。

　　景泽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跪得太久双腿已经麻木的动不了，他失去重心朝旁边倒去，伸出手撑在地上，正想开口喊人来搀扶他的时候，手臂已经被人握住，景泽抬起头，轻羽已经站到了他的身旁，扶着他慢慢的站了起来。众妖按照家族和辈分不断的走上前来叩拜景明，并觐见新一代的冠天主君。

　　轻羽坐在灰恭的下首，看着众妖一一从面前走过。这些人除了觐王之外做的最多的一件事情就是看一眼凭空出现的近宗圣女究竟是何许人也。

　　轻羽端坐着，一直望着远处朦胧的颠倒山，即使她不看也能感受到这些人投来的目光。她清楚的很，这些眼神里有震撼，有不满，还有嘲讽和鄙夷，居然还夹杂着零星的下流邪恶。一个女人身居高位，在归夜之墟便是这样的结果。
　　“云湖雀鸟全族，前来送灵。”

　　轻羽看着面前突然拥满了人，腰间穿着清一色的水色莽带，雀鸟间有自己的语言，叽叽喳喳的，声音细小却刺耳，她虽然听不懂，可是眼前雀鸟全族的眼神分明都是有意无意的看着她。轻羽有些不耐烦，不由得撑起手挡住了脸。

　　“荒原树灵，乔梦前来送灵。”这次上来的是个女人，轻羽正准备无视对方嫉恨的眼神，却发现对方站在自己面前，却目不转睛的看着左手边的景泽，轻羽偏过头看着景泽，似乎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这很好，轻羽浅浅的微笑，被景泽看在眼里，他不知道轻羽为什么笑，嘴角却不由自主的上扬。

　　乔梦伸出手指，从她袖口里快速的伸出一根树枝，景泽看见树妖仍然心有余悸，站在原地不知道她要干什么，轻羽抓着扶手，随时阻止乔梦，可伸展出的枝桠上，却缓缓的伸到了景明的遗体旁边，乔梦轻盈的抖动手臂，桃色的袖口飞出一截水袖，覆盖住树枝之后马上收了回来，此时景明身旁已经遍布落花。

　　乔梦又笑吟吟的看了一眼景泽。然后转身跟入人潮。乔梦本来是想让景泽在众多妖精之间记住自己，但是景泽没有，轻羽却记住了这个别有用心的女人。

　　“东屿狐族俞晚。”景泽站在原地颔首回礼，连对方的样子也没有看清，可那个人却一直盯着身边的轻羽，让景泽有些不自在。可是就像景泽没有看见乔梦一样，轻羽也没有在意俞晚。

　　这个狐妖已经是最后前来叩首景明的了，望云台通天梯两侧站满了人，景泽没有换衣服，而是披上了一件金边描冠天银纹裘，在众妖的注视和四长老的陪同下，将景明送入先王地窖。

　　轻羽没有跟去，目送景泽进入内宫之后，轻羽就从另一条路走回了离梓楼。这一路上，王宫内服侍的小妖都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纷纷向她行礼，连根本不认识的，前来哀悼的妖怪头领也向她问好。可是轻羽仍旧是一副冷淡的样子，从望云台走回离梓楼，钟鸣鼓擂之声不绝于耳，不知道是谁在吟唱悼词。隐约有几句回首长顾，故敢问天传进耳朵。可是她不在乎众人的讨好，也不在乎高墙之外有多少人计划着将要摧毁景泽现在拥有的一切。她稳稳的踩在地上，一路走回离梓楼。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轻羽走到博古架旁边，掀开一本《归夜之墟后纪》，露出景明的字迹。比起外人口中的先王遗信，从景泽的斗篷里拿出的那封，在轻羽看来更加重要。上面只短短的两行字，凝结在她的眼底，黑色的字迹扭曲成一团无法浇熄的怒火，燃烧着离梓楼，崩坏着王宫，不知名的力量将所有人踩在脚下，揉碎了归夜之墟。她伸出手指抚摸着那行字迹。窗外的声音也悄然断绝。

　　“成年之日，以吾子血，解彼封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