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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祸从天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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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任府位于四开巷的巷尾,任忠今天回家,早有家奴先飞奔回家禀告家母。故等任忠马到大门的时候,任夫人封氏已经领了一帮家人在正门前立着迎接。
封氏站在最前面,只见她云鬓素挽,披着一件雪色猩猩毡,她的身体一向羸弱,又刚做完月子,本来芙蓉一般的玉面此刻亦消瘦得有些可怜,只有那一双明眸因为看见丈夫的归来而熠熠生辉,就像那秋月无尘,在病态中生出一付喜悦的神情来,别有一番中妇风情。任忠在马上远远地望见,从心底里涌出一股怜惜之情。夫妻俩目光相接,只是依依相望,竟似有分不开之势。任忠下了马,三并两步地走到封氏面前,伸手就把她的纤弱的玉手放在了自己的手里。
“夫人在家受累了。”任忠十分心疼地说道。
封氏微微一笑,脸上一朵红晕散了开来。
此时两边站着的任忠的两个儿子,分别是十二岁的任楦和九岁的任载,看见爹爹回来,自然十分高兴,尤其是任载,不住地欢呼雀跃,抱着他爹爹的腿撒娇要礼物,相比之下任楦就安静很多,只是笑着看弟弟胡闹并不与之嬉戏,举手间颇有长子之仪,任忠余光里看见,心下非常满意。
任忠是直接从军营里出来到了家中,并不曾带什么稀奇玩意儿给孩子们当礼物,任载不依不饶,只缠着他爹不肯放。当此时抱着刚出生一个月的任家千金任茵茵的侍女珠儿走了过来,笑着拉开任载:“小少爷不要胡闹,老爷、夫人,快进去吧,外面凉,饭菜都已经准备好了,等着开席呢。”
一家人于是有说有笑的簇拥着进了内堂。封氏伺候着任忠进内室换了身衣服,夫妻俩出来时一路说着体己话,封氏听任忠说了明天要西进远征的事情,一时间愁绪涌上心头,眼圈微微有些泛红。走到饭厅时饭桌上各色菜肴已经备齐,便各自落座开始吃饭。席间无话。即时饭毕,侍女打水来净了面,任忠便往书房去了。
任忠在书房坐定,任楦也领着弟弟任载在门外候着了。
任载嘟着嘴一脸的不情愿,他正和小厮们在玩斗蛐蛐呢,眼看他的大红袍就要把人家的小将军咬死了,结果被任楦硬拽了过来,说什么要来书房听父亲的训导。所以他此时虽然人站在书房门外,心里还想着那蛐蛐的事儿。
任楦不去理会他,只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父亲难得在家,比不得平时,举止言行也要恭顺点才好。而且,明天父亲就要出发去打仗了,等下若父亲问你什么你可要乖一点好好回答,莫要逆了父亲的心意。”
任载心不在焉地听着,他才九岁,还未上官学,自然不像任楦那样懂那么多“礼义仁孝”的道理,他也不知道打仗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父亲便是父亲,是让他骑在脖子上给他买麦芽糖吃的好伙伴,虽然父亲入了军营以后见面的机会少了,但每次回来还是逗他玩的很高兴。他不明白为什么哥哥和父亲之间要这么严肃,说话也像那些穿紫袍马褂的大人一样,文绉绉的让人听不懂。
整理得差不多了,任楦敲了敲房门,禀道:“父亲,楦儿载儿求听父亲教诲。”
任忠在里面答应了一声:“进来吧。”
任楦便推开`房门,牵着弟弟的手走了进去。
任忠一身便装坐在书桌前,看见两个儿子进来,便放下了手中的信笺。任楦拉着任载在地上磕了个头,行了个大礼,复站起来立定等候父亲的训话。
任忠看任楦这一套礼仪做的行云流水,而任载却歪歪扭扭,就知道弟弟并不懂这等礼数,不过是拙稚地模仿着他哥哥而已,难得这两人小小年纪还懂得恭顺父辈,不似有些纨绔弟子目无尊长,可见封氏平日在家教训果然不错。想到这里,他对妻子又多了一层感激之情,同时又觉得心有愧疚,他一年难得回几次家,家中的事务都要封氏料理,他在外领兵打仗也许是把好手,但作为父亲却是不够合格。
再细看这两个儿子,长子任楦,相貌随封氏,生得眉清目扬,丰神整洁,穿一身青罗呢盘金五色绣龙小褂,年仅十二却大有古人回风之姿,此刻在灯下垂手站立,更显出一副骨格珊珊清朗照人之气。次子任载,生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虽不似兄长那样体态翩翩,眉宇间却另有一种活泼可爱的神采,此刻正学着哥哥的样子别别扭扭的站在一边,身歪体斜,小脑袋左摇右晃,还不时对着父亲做鬼脸。任忠看了不禁哈哈大笑。
任忠这一笑,任载就更加无拘了,也不老实站着了,绕过书桌一骨碌爬到父亲的膝上,滚在父亲的怀里尽情撒娇。
任楦却不敢放肆,依然恭顺地站着。
任忠逗任载玩了一会儿,封氏派侍女过来禀告,说请小少爷过去。原来这封氏早知道任载调皮,哪里能听什么教训,估摸着父子俩玩的差不多了便遣侍女过来把他支走,好让任忠和任楦这父子俩清静的说会儿话。
任载既出去了,房里只留下了任楦。任忠照例问了他一些功课,还有官学的情景,任楦都一一认真做了回答,并没有半点敷衍。任忠又拿出诗书考了他几题,任楦也都对答如流,可见平时读书十分用心。
任忠心中很是满意,任楦年不过总角已有如此学问,将来必定大有作为,他不无感概地说道::“想我任氏一门,出身贫寒,读书入仕者甚少,你曾祖与祖父终其一生不过得个小小的武职,为父当年若不是得罪权臣,虽有步步高升的机会,但人生在世活的就是一身正气,故此时也只能当一个小小的校尉。如今国家有难,圣上降大任于为父,拜为父为车骑将军,统兵西进以御贼寇,战争场上刀剑无眼,搏的是身家性命,每次出征打仗为父都觉得发须又白了许多。为父虽是为国捐躯死而无怨,却不想你们再学武当兵。你和任载一定要好好读书,便是将来不做官,有了这一身学问,也不枉我任家一世清明了。”
任楦听父亲说道了死字,赶紧跪下来道:“父亲一向领兵有道,何况吉人自有天相,此次出征一定出战必捷,孩儿一定会在家等父亲平安归来。”
任忠赞许的点了点头,让他站起身来。忽又想起了一件事情,便问道:“听说你和俊华很是要好,可有此事?”
任楦不想他父亲有如此一问,登时涨红了脸,少停一刻,回道:“云飞兄年长于我,学问又好,孩儿跟着他不过是想精进一下自己的学问,并无他意。”
任忠说道:“我知道你们是少年要好,但齐任两家今非昔比,你齐伯伯如今位列三公,而为父又是他举荐的将军,朝中闲言碎语已露端倪,当今圣上最恨臣下结党,你平日里也要注意些分寸才好。”
任楦默然答道:“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任忠又嘱咐了几句,便叫任楦出去了。自己又在书房看了一会儿公文,看时间不早,便起身回了卧房。
封氏已让下人铺好了被褥,等任忠来,帮他更换了衣服,又让珠儿抱来茵茵逗玩了一会儿,夫妻俩便坐在床头密密地说着体己话。
任忠说到了齐俊华一事,说道:“这孩子我见他小时候顽皮得很,还想着将来子成兄有的烦恼了,想不到长大后倒这样乖了,听楦儿所说,倒是很有一番人才呢。”
封氏一听,扑哧一下笑了:“俊华这孩子乖是乖,不过不是乖巧,而是乖戾。”
任忠诧异:“此话何解?”
封氏道:“你久不回家,对家中之事不甚了解,那齐年伯也跟你一样的脾气,一心只扑在朝廷上,根本没时间管教儿子,几年下来,俊华那孩子竟成了京中一等一的小霸王,隔三差五就大闹官学戏弄先生,平时也是飞鹰走狗不务正业,只晓得舞枪弄棒到处惹事,他的娘亲齐夫人到我这里都不知道哭过几回了。”
任忠一听很是吃惊:“那楦儿是在骗我了?这孩子几时也学得这样滑头。”
封氏道:“你也别怪楦儿,他是怕你生气不许他再与俊华来往。这孩子从来内向,小时候竟似个小姐闺秀一般不爱与人交往,你又一向管教甚严,我还怕他将来成了个只知道读书的书呆子,现在他既喜欢和俊华玩耍,我看也不是件坏事。再说俊华虽然不懂事,本心却还不坏,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胡闹,你我就不要太担心了。”
任忠听的也是这个道理,便不再计较了。封氏又提到他明天出征,便流露出许多担忧与不舍之情,任忠只一味的拿好话来劝慰妻子。夫妻俩说着话,不觉外面更敲二更,便吹灭灯盏和衣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