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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暖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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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妹,”青遥师兄遥遥立在远处,背影清晰,隔着雾色看,暖暖的烟雨色漫开,染白鬓边发际。“和我回去吧。”他说,顿了顿语气,又慢慢的道“叔父十日前仙去了……”
徐老爷子纵横江湖数十年,论剑术,不一定是一等一的好手,论德行,却无人可比。
竹越心中难过,江南小雨细润打在身上,不经意的湿了衣衫。乌江还是淡然的矗立着,不辩悲喜的姿态。
三月前,竹越在洛阳与徐老爷子并肩而立。洛阳的牡丹开的很好,火红的沾了鲜血的淋漓。面前粗木桌自上的半碗酒还未冷透。
楼下仗剑而立的两个人,一个少年眉目凛冽的样子,一个中年超逸看透的样子,都轻轻巧巧的进到了徐老爷子和竹越眼里。
那一场胜负,一场生死,本无意外。何覆倒在地上,大片的血在身下漫开,幻化成忧伤难解的姿态。徐老爷子的声音颤颤的传入耳内,“江湖为大,恩义为先。丫头,代我瞧着点此人的下场。”
便是从这句话开始,竹越认定了尧七是这江湖上最不该存的剑客。他要是杀死自己。哪怕府中杀了尧七,也算不得对不起江湖。
她打定了如此的主意,也照这样做了。如果她的预期成了真,现在的她,本该是一具白骨。人的缘分,有时真是荒唐的可笑。
她勾出嘲笑含义的笑,目光归还到青遥师兄身上,顿时捻回了不多的笑意。雨水湿淋淋的湿了眸子,竹越安慰般的把手放在青遥师兄肩膀上,她虽是个女子,却不懂得怎样去安慰人。只好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沉默的陪伴着青遥师兄。
晴雨缥缈,隔绝着大片灰白的痕迹,柳丝轻摆,飘摇的韧而坚忍。
青遥师兄比百里师兄入世,比顾流之出世。既明达世事,也坚守本心。从前竹越不懂他为何会成熟那么多,现今听了他的故事,才略略明白,经历过那么惨痛的往事后,要么一举蜕变成颓废泯然的样子,要么则坚韧成通达明朗的样子。而青遥师兄,无疑是强者中的一员。
时光从容倏忽,从指缝中大片流走,触感冰凉。徐青遥的掌心覆在竹越手指上,握的踏踏实实。
“回去吧,师妹。”许久,他说出这样一句话。
话题果然又回到了竹越最不想回到的地方,她神色暗淡下去,心口闷痛,下意识的抽出手来,干涩的笑道,“府中永远是竹越的家,只不过,只不过竹越现在不太想回去。”
很安静,在这种时候不应该有的安静。天色渐渐暗了,乌黑的云遮挡住大半的天空,暗压压的透不出气。
青遥师兄面庞的轮廓融不进黑暗的沙硕中,他转过身,直直望着竹越,“你……”
他仅仅说了一个字,竹越便湿了眼睛,她怕他说出什么,又怕他说不出什么。只好在色泽暗淡,逐渐变大的雨中,哽咽着嗓音打断他的话,“师傅大寿那日发生的事,你果真一无所知吗?”
徐青遥愣在原地……
四个月前,府中掌门人大寿,是江湖上的大事。先前竹越还在悄悄的与青遥咬耳朵,赌到底会有会有多少人多少贺礼送进门,当然,最后的结果比他们哪个人猜的都要多出数倍。
这场寿宴里,青遥是最忙的人,其次是添白。但凡师傅不爱去的应酬与迎来送往,都统统交予了他。
“作为掌门人的儿子,就是这么惨。”
这句话,是竹越说的。竹越倒也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仗着师傅师兄的宠爱,毒舌碎口的习惯了。添白虽比竹越年纪小,倒是很沉得住气。听到这话,只是眯了眯那双笑眼,并不多说什么。还是青遥师兄看不过眼,撇过一个责备的目光给她。
竹越是添白的师姐,在某种程度上,竹越是看着添白长大的,他作为府中掌门人的儿子。地位特殊,府中江湖都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然而,以添白本身说,似乎是有点辜负了这样多的目光,与目光中所有的期许。
论天资,百里师兄天资卓越,无人可比。论勤奋,徐青遥因为右手受伤,刻苦练出左手剑而纵横天下。甚至论踏实,顾流之因为出身微贱,半路出家而一步一步谨小慎微,走的格外踏实。唯有添白,空空背负着光华荣耀,实际上却是府中最平庸的弟子。
天赋配不上梦想,往往才最可悲。
然而这并不是伤害别人的理由。
竹越永远记得那个日子。
府中偌大的院子里,摆满了宴席。为增喜气,许多红绸夸张的摆在各处,刻意营造出喜气洋洋的氛围。初春微寒的薄光下,剑光的寒气四下泛起,却寥寥寂静的没有半分杀机,虚假的令人厌恶。
竹越是不惯于这种情景的,想要早早的躲出去,却不想被手疾眼快的青遥师兄一把扯住,硬生生的留下她去陪坐应酬。
江湖上的人,竹越认识的不多,也没有什么认识的兴致,她恹恹的坐在一旁,无聊的数着手指,不经意听到一旁的两个人在嚼百里师兄的闲话,且话说的分外难听。
“……当初府中大弟子百里逸,是个多有前途的剑客啊。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偌不是有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拦在面前,没准府中以后那是那位当家做主了。”一脸大胡子的落拓剑客说,声音和脸都格外的生,并不像是江湖里有名望的剑客。
“可不是,唉,可惜了大好的前途,偌不是因为和撒宁争和一个女子一夜春宵,也不至于年纪轻轻便死了……”接话的人小声嘀咕着,露出一点惋惜,更多的却是兴趣盎然的八卦样子。
又一个人接过了话茬,板着脸冷冷哼了一声,才说了一句,“到底是好色之人……”
手中的茶杯就被整整齐齐的削去了一半,淋淋漓漓的茶洒在桌子上,溅湿一桌的人,分外狼狈的他们怔怔的看着面若冷霜的竹越,一时解不过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