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初遇 ...
-
窗子大开,倏忽的风穿叶度草吹到他的袍袖上,掀起一丛淡蓝。
“好闻么?”
明明是这样好闻的舒爽味道,明明舍不得放下,可她偏偏不要这样回答,扁扁嘴回答“并没有草原上的好。”
那人温和的挑起嘴角,只淡淡的答了一个“哦”字,徐徐缓缓的提起水桶,一点一点仔细盥洗花叶上的尘埃。绿叶如新,大缕的阳光隔着江南的格子窗温温细细的洒到屋内的各处,与那样温致的蓝,融合的恰到好处。
这个空间里,花草是永远的主角,而他与她,都不过是个过客而已。
花叶沙沙作响,映衬出此时两人之间的安静。
终于她忍不住蹙起秀眉,有些恼怒的向他“喂”了一声。
他却依然没有回过头,一大堆的新绿色隔着他的身影,影影绰绰的照着弯腰俯瞰花叶的模样。他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随口又问 “你叫什么?”
要是别人这样贸然来问自己的名字,她多半会把他打得半死。可此时的这个人问,她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有些莫名的开心。
“苒苒。”她轻快的回答,欢脱的跳到他的身边,小心翼翼的弯下腰细看他的眉眼,弯弯的眉宇间清朗浅澈,眸中却毫无神采,仿佛将寂静凝固在这双不动容的眼里。她看的有些呆了。
“苒苒物华休。”
他低声喃喃念了一句,手上无知觉顿了一下,摸索的去抚面前的花叶,指尖温柔的轻蹭,染了一身的温暖余光,紧抿的唇角渐渐漾出华暖的笑,“很好听的名字……”
苒苒忍不住笑出声来,她和所有的女孩子一样,听到夸奖的话,心里总是甜甜的。她和面前人不知不觉的亲近起来,“你呢?你都知道了我的名字,我不知道你的,多不公平!”
男子脸上泛着无奈的笑意,轻轻咳嗽着,放下手中活计倒了杯茶递给苒苒,杯中徐徐萦绕的热气,微苦的涩意点缀在苒苒舌尖,绵软的漫开来,如同他此时入耳的声音。
“我姓侣,单名一个潇字,在家中排行第七。”
侣,是一个很少见却很有名的姓。它之有名既是因为有钱,又是因为有势,更加是因为有钱的同时更加的有权势。然而这些世俗里的钱权在偌大无情的江湖中,是在是最最无用的东西。江湖,仿佛是脱离于世俗的另一个世界,有着自己的规则。
天色暗沉沉的,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点灯的时候,可这位侶公子却没有半点要起身的意思,苒苒揉了揉发暗的眼睛,直来直去不经思量的发问,“天都黑了,为什么不点灯?”
侶公子循着声音向她抬了抬头,没有起伏的语气,平平稳稳像是窗外乌江的水,融化着倦怠的一春暖意。
“我是个瞎子,点灯有何用……”
苒苒有些吃惊,再次揉了揉发涨的眼睛,强撑着去摸索灯台蜡烛,一瞬光明,花草绚烂悠然,蓝衣飒飒轻摆,微凉的夜风抚着酸楚的眼。
“从前阿爹阿娘时常不在家,我一个人冷了寂寞了,便点上一盏灯,对着影子说话。”她飘飘敏捷的坐回到他的对面,出其不意的捉狭拽起他的手,慢慢的放在烛心上方。声音却放的很轻柔温柔,仿佛是要让他安心。“哪怕看不见,也是可以感知温度的!你来!”
他愣愣的由她拽着,默默感受着炙热的暖流钻进掌心,再顺着掌心川流到身体的各处,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感觉。眼盲的人大多心明,只短短一个下午,寥寥几句的闲谈,他对面前这个声音清越,不知何处而来的女子的性情,已然判断的八九不离十。既有纯真,也有狡诈,犹带着草原少女的娇俏爽快,更带着江湖刀光里的生死冷情。矛盾而看不透。
他竟然开始好奇起这个女子了……
苒苒的手里并没有剑。或者说,她的手里没有能证明她剑客身份的剑。在江湖的规则里,她并算不得一个剑客。她的手里只有一块废铁,是阿娘磨了好久才磨出剑刃的,虽锋利的能一剑封喉,却始终只是一把废铁,无名无姓的废铁而已。苒苒每每握着手里的这片废铁时,都会不由得想,阿爹手中那把名叫朱彤的剑,在草原清晨的彤光里,该是怎样的流光溢彩,寒色迫人。
她这样想着想着,便从九岁长到了二十一岁。
苒苒的父亲,是一个长着大胡子的草原男人,和所有草原男女一样,他豪爽好胜,嗜酒如命,有力的护着自己的家人和儿女。他是苒苒和阿娘的太阳。一个雪很大的冬天,阿爹偶然在草原上救了一个男人回来,衣裳和面貌都和苒苒,阿爹阿娘不太一样,他穿着薄薄的衣裳,都是伤痕。草原上热情好客,救人更是没有话说。阿爹好不容易才救活了他。这个不知名姓的人为了表达自己的谢意,将自己平生所学的所有剑招都教给了阿爹,还有那把朱彤,也是他留下的。
直到那时阿爹才知道,原来这世界上,有远比赛马摔跤更厉害的东西,也有和草原如此不同的另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叫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