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最识江湖味》达西小姐

12、慈悲

　　剑客无殇，有殇罔之。

　　这句话，尧七记在心中很久。

　　从十五岁起，他此生的目标就是做一个江湖上的不败剑客，除此之外的爱恨，都不曾与他相关。这执念如此之深，深到湮灭所有的世俗道德与红尘悲悯。他拿剑杀人，却从未感觉到过抱歉。

　　尧七并算不得一个好人。或在大多数人的眼里。
　　恰如此刻，在这北国开化的冬末春初里，寒冰照着新绿的颜色，生机还未唤醒完全，那个不知名姓的女子被他一剑贯穿了身体，由温热到冰冷的一瞬鲜血涂抹在剑身上，淋漓刺痛。了结一个人的性命，了结一个人的过往，都是那么的容易，一把寒泊的剑足以。

　　雾色又起，柔柔渺渺的渐远着灯光，那一缕橙色的暖融灯光迷离着，连带着窗上的影子也渐渐的远了，终于不再清晰了。

　　尧七一直立在楼下。

　　因有黑夜遮掩，他不再像白日一样刻意遮掩着自己的情绪，那一双被灯光侵染温柔的眼睛，默然而深切的望着，虽是透着疑惑，却专注非常。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做完这最后一件事，他与记忆中那个逐渐模糊了面容的女子便再无关系了。此一生，他必定会杀死很多人，却也必定无法将他们一一记得。

　　慈悲不是由来，无情也非归处。
　　曾经那个教他剑招人说的话，他都记得。

　　这一夜，有些漫长，雨伶仃的落下，溅下冷冷雨滴湿了衣衫下摆，两旁的柔柳风姿摇摆，雾雨相溶。
　　天边微透霞光，暖暖的唤了灯光里的颜色，那个枯坐一夜的影子，终于无奈的错然消逝在眼前。
　　佛曰，不可说。
　　这世间的大多事，都是不可说，若是说了便失去了那一份朦胧的美感，断了最后的一丝牵连。

　　十一年，终究，她还是未来……

　　事情既已做完，尧七与竹越本该是要离开的，然而并非只有竹越，竟连尧七都不曾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去处。
　　一路由北向南的行来，尧七与竹越都心知肚明有人一直暗暗跟随他们，从大漠到江南，从枯燥干乏到烟雨蒙蒙，这么远的距离，不动声色的跟在身后，训练有素且纪律严明，除了府中，还有哪里呢。
　　竹越总是对尧七抱着几丝若有若无愧意，若非是她，府中本不会这么早注意到尧七，江湖固然浩瀚无边，府中却是其中的抵柱，动摇不得。府中既已知道尧七的实力，便必定要打探出的他的来处与所求。这对心无旁骛一心怀剑的尧七而言，未免有失公平。

　　乌江是座尘世里奇异安静的小城，熙熙攘攘尽是人间的烟火气，初来，竟像是从江湖的刀光剑影落到红尘的柴米油盐中。竹越是喜欢这种氛围的。许是女子的天性吧，再是冷清的女子，也是有一瞬间恍惚盼望着有一个家，有一个男子依靠扶傍的。
　　一前一后坐在温意暖暖的水边，竹越与尧七都很安静，事实上他们的大多时候都是相对无言的，水光潋滟泛起微波，天空亮起烟尘，薄暮蒙蒙。
　　她莫名的想念起那盏灯光。
　　她猜，能这样痴情的遥望灯光的一定是个女子，一个携着三寸寒剑快意江湖恩仇无数的女子，会是以怎样的满腹柔情远望那一夜的灯光，灯下的人，又是用怎样的心情守护着那一寸一寸的灯光明灭，直致黯然。
　　她想念起那盏灯光，想念起那盏灯光里的故事。
　　于是她一个人站起身，一个人向着昨日的旧地走。她知道尧七必定是知道的，却并没有问过，或是阻拦过。他那个人的性子，她是越来越了解了。

　　远远的，便望见一个人立在楼下，和昨日的自己一样，微扬起头，半边脸干干净净的陷在眼前，卓尔清雅的眉目，淡淡的如同蒙蒙烟雨，那是江南男子的娟秀模样，温润如玉，并不带半分杀伐之气。
　　他出现在这，算不得意外，也算不得不意外。
　　竹越走到他身边，沿着他的目光向上望，正正好落在那扇窗上，依然微透的薄光，凛凛不获。

　　“你也觉得那灯光别有故事？”
　　竹越的目光没有动，长长久久的放在那扇窗上，闲话一般说。
　　青遥师兄怅然的露出微笑，也是淡淡闲话的语气，仿佛昨日才见，而不是远隔一月。而这其中的疑惑不解，他也并不急着问，只是淡淡的为她叙述起另一个故事。

　　十一年的乌江，和如今并没有多大的区别。那缱绻的一池江水，映着花红百日的靓丽颜姿。新柳初抽绿芽，淡淡的寒意便被驱逐完全。
　　行人很少的小巷子里，一个小女子乘着轻功纵横树梢屋顶，身后几个人一言不发，只是一路狠追。那女子回头看看，忍不住娇俏的蹙起秀眉，心知这样耗下去吃亏的定是自己，于是便一个停步，随意钻进了一座小楼。
　　屋顶上瞬间便没了声音，想是那几只呆木头一时失了目标，正在疑惑呢。她为自己的小小奸计而得意。这才四处看了看身处的地方，这座小楼里很雅致，四周满满放着花花草草，每一盆都经营的十分细致，绿油油的沾染目光。她打小生长在关外的草场上，对花草自然是亲近的，禁不住的摆弄着，全然忘记了还有主人这回事。
　　突如其来的门上一响，浅浅的几声咳嗽便透出来。

　　她是那样随性的女子，想做什么便是要做什么的，所以她并没有想要躲开，反而好奇的在脑中描摹着此人的形象。
　　淡蓝色的一丛衣摆先从门侧露出来，细细密密的花纹繁复，雅致中透着富贵人家的讲究。

　　她觉得自己多半要失望了。这个人大概是个附庸风雅的富贵公子。

　　一丛鲜绿惹了她眸里的光，那是一丛蒲苇草，新新长成的模样，稚嫩可爱。她不管不顾的一把夺了来，放在鼻下细嗅，淡淡的水气蒸蕴着晴雅的甜香，已是她多日未曾感受过的舒爽。

　　“好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