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最识江湖味》达西小姐

10、剑客

　　剑客本就相似。
　　尤其是像尧七与她这样从来无所依傍的人。
　　因而用不着语言，只凭她安安静静毫无波澜的一个抬眸，一个利落却带几分生疏的拔剑动作，尧七便能读懂她的万千故事，念尽所有感悟与感动的流淌哀伤。也因而他不想去问，他害怕自己若是知道了那些过往，或许会动摇此刻战胜对面那个人的心。
　　面前的女子漆黑瞳孔里流淌的颜色，细而深的闪出辉煌的点滴余光，骤然间涌来她余生的所有繁华旧景。
　　尧七曾经以为，江湖生死不定，爱恨便无所畏惧。在崇山峻岭中孤单练剑的他，独行过北国寒冷冬天的他，在洛阳牡丹的绮丽下鲜血染尽的他，都未曾动摇过一丝一毫的信念。

　　他只有剑，只有自己，也只有对手，选择如此，宿命也该是如此。

　　面前的女子本该是庆幸的，她能遇到如此纯粹也如此懂她的对手，该是多少剑客求而不得的际遇。可惜他们相遇的太迟，也太早了。对十三年的那件孽债而言，尧七出现的太晚，晚到来不及阻止那时偏激不肯放弃执念的自己。而对十一年前的那个约定来说，尧七却又出现的太早，她毫无感情的熬过了十一年的春秋，却在此刻不能与那个痴等了自己十一年的男人说一声抱歉。既然拿起了剑，便永远都是江湖人，不能去怪罪亦不能去后悔。

　　遮挡着头顶上的阳光，女子脸上露出一点了然的痕迹，她从从容容的微笑着，恍若江南树间的一汪靓丽春光。素白的衣衫微微颤动着，掩映并未融尽的冬雪，清而肃穆面庞中透着半丝晃动的荒寒。

　　乱于心，困于情，念于过往，耽于将行。

　　有些故事，不说，却不代表没有发生过，没有叹惋过。

　　北国的阳光映在寒色的剑锋里，微微透着朱红的痕迹，一地残破的寂静哀伤……

　　整整的三百零三招。

　　那是尧七至今为止最辛苦也最绝望的一场对决，他的肩上，甚至留有朱彤划下的深而丑陋的伤疤。他是庆幸自己能遇到这样的对手的，虽然江湖与自己从来不知那个女子的姓名与来处。

　　还是依然寂静的小镇街上，尧七缓缓回头，竹越一直很安静，却一直他跟在后面。乖巧的像是一只迷路的羊羔。
　　月亮透出层层的云，沧白波澜的占据了大半深蓝的夜空。尧七的脸半隐在暗影中，影影绰绰的飘洒着深邃不分明的目光。

　　“你还要跟着我？”

　　尧七并不知道自己此时到底是一种怎样的语气，甚至他并不知道他是希望竹越跟着，还是放弃。他习惯用剑客的思维去想任何事，却一直忽略了自己也是个男人。而竹越，首先是个女子，然后才是剑客。

　　月光下竹越的脸泛起柔柔的青白色，挺直的眉目露出一些调皮的神色，错觉般融化掉一直蹙在眉间的烦忧。这样的竹越是尧七未曾见过的，他自然也无法想象的到，站在眼前的这个高山皎洁极尽冷傲的剑客曾经也是个会在师傅的茶里加胡椒，少不更事以捉弄师兄为乐趣，却偏偏装出一副无辜样子让人无可奈何的调皮女子。

　　其实那个调皮的女子，自那夜里变为如今，才不过一月而已。
　　记得以前百里师兄常把曾因一首词放在嘴边念叨。竹越以前因未经世事，并不很懂其中况味，如今再想来，心头却是百般滋味。

　　五夜广寒，照来积雪平于栈。西风何恨，自起披衣看。
　　对此茫茫，不觉成长叹。何时旦，晓风欲散，飞起平沙雁。

　　凉薄的月光下，微风摆起她的发丝衣摆，两旁人家的灯火弱弱的亮着，映在柔和的脸上，荡出光彩来。竹越眼底的哀伤尽然的蔓延出来，终于扫去那一点过去的神采，声音呜咽的如同沙漠的风响。

　　“也许我把你跟烦了，你便会杀了我呢……”

　　尧七悻悻的背过身，露出一点少年人的别扭劲来，他的肩膀挺直，宽宽阔阔的展出一大片的平坦，乱乱的头发刺猬一样披在脑后，显出一点邋遢。
　　不得不承认他这个样子很好笑，所以竹越终忍不住的翘起嘴角。她快步踏着影子赶上他，嘴角的笑意一直未放下。好似有了尧七，她的心里好过了一些。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乌江，是江南水乡里一抹异样的温柔。
　　进乌江的前夜，竹越和尧七歇在一座破房子里，时遇梅雨时节，连夜的小雨泠泠的一直未断。细碎的檐铃声，长长的响在耳畔。
　　竹越一个人坐在火堆前，眼里的火焰一簇一簇的跳跃着，浑然没有在意一旁睡觉的尧七。
　　尧七睡觉也是抱着剑的，他闭上眼睛的样子和他平时的样子很不相同，那双冷峻的深黑眼眸一消逝，整张少年的脸变得温纯的许多。粗布的麻衣微微透着褐色的笨拙痕迹，恍若回到曾经山中牧野的少年。
　　周围很安静，只听得到大滴的雨垂直落下时的清脆响声。竹越在想着什么事，浅澈的目光呆滞没有转动，热烈而惨痛的灼灼火焰闪动在眸子里，不知会带起怎样的回忆。一阵风吹起檐铃，寒意深深的撞击声急促的传入耳畔，激的竹越浑身一个颤抖。竹越望了望门外不大不小的雨，轻缓的叹了口气，用眼角的余光看向一旁的尧七，剑客的敏锐远超常人，他只是装睡而已。竹越心里明了，捡起脚边的剑，便往门口走。

　　“哪里去？”

　　“外面。”

　　并没有回过头，只是凭声音判断，里面的人懒懒的翻了一下身。声音也是懒懒未曾纾解的样子，“不必出去。”
　　竹越对他的反应有些微微的讶异，她识得的尧七本不该是这样的人。她握着手里的剑，悻悻的不知怎样才好，到底是接受那人的好意，还是该远远的与他保持着杀人于被杀者的距离。她有些不知所措。

　　寂静的雨里，深黑而浓重，滂沱的雨在下着，直直的溅进人的心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