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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尧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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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烈烈,天晴,冷。
辽阔的原野,泛着冷冷的青黛色。鲜红的酒旗挂在梢头,拉扯着风声。
一个少年就坐在那里,一个人,一碗酒,一柄剑。
他明明才是个少年,却有着与年纪不相称的冷冽。就如同面前的这碗酒,在喝下去之前,谁也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冷。
风起,天上的云疏忽聚散,染得天边蔚蓝。
他已在这里等了三天。
没人知道他等的人是谁,但凡想向他启唇说话的人,都要做好接剑的准备。
握在他手里的剑,叫做断情。断情并不是一把锋利的剑,相反,他的主人对它并不用心,如果江湖上的人看到他这样对待一把好剑,一定会痛心疾首。
断情从出世以来,剑锋上一共沾了五个人的血,这五个人都是当今世上的剑术好手,可他们都无一例外的败给了断情。
当然,江湖不会记住这把叫做断情的剑,只会记住持剑的人。
他叫尧七。
尧七姓尧,七是他的名字。江湖并不了解尧七,只能通过被尧七打败的人去了解他。
败给尧七的第五个人,也是到此时为止的最后一个人,是完璧剑何覆。那还是在三月前的洛阳,牡丹争相开放的季节,他在何覆的府前递了话,等了何覆足足十日。
洛阳的繁华街市里,尧七每日都揣着剑坐到何府对面的酒馆里,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上,要一碗酒,一个人坐上一整天。何府门前的守卫早已增加了数倍。他并不去闯,只是等。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要等多久,只大略的明白,这个年纪不大样子清秀的年轻人或许并不如同他看起来那般好对付。
到第九天的时候,何夫人请了徐老爷子来跟他喝茶。酒馆里是不卖茶的,所以徐老爷子自己拎着茶具和茶叶上了二楼,为尧七煮了上好的一杯西湖龙井。谁也不清楚他们谈了没有,谈了什么,谈的结果如何。只知道最后徐老爷子走的时候,当着楼下众人的面,把尧七面前未喝的茶倒在了地上,长长了叹了口气,收拾了茶具退了出来。
随后的第二天,何覆就出了府。
何覆是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子,并不像是个用剑的人。他穿着华丽的衣服,顶着圆圆肥肥的肚子,一双笑眼望着尧七,身侧颤巍巍的挂着短剑。“年轻人等久了吧,老夫该请你喝杯酒的赔罪的,可惜没时间了。”
洛阳是最繁华的城市,四月是洛阳牡丹开的最好的季节,喧闹的街市上,时常有江湖决斗。或生或死,或胜或败,都不会折煞了牡丹和洛阳的迤逦。
尧七躬身施礼,声音很轻没有什么起伏,却足够听得清楚。“指教了。”
何覆富态的脸上,慢慢的溢出一丝苦笑来。
断情是杀人的剑,尧七是杀人的人。
江湖和尧七都会记得,他是红色牡丹开放的第一天到达的洛阳。他离开时,正好是最后一天。
何覆是江湖上用剑做符号的一个故事,而这个故事,现在由尧七来替代了。确实上讲,尧七并不怎么在乎江湖对他的评价,他有剑,有自己,有对手,这便足够了。可故事的好笑就在这里,败在断情剑下的人越多,他越是难找到下一个对手。
这第六个人,他花了足足三个月的时间才找到他的踪迹。
原野风大,风起吹落黄沙,落到酒碗里,原本还算清冽的酒瞬间便变成了琥珀色。尧七本已对今天不抱有什么希望了。他足足找了他三个月,或许,还要足足再等他三个月。
“我来了。”
是个女人,他知道。
是个很美的女人,纵然她穿着不甚整洁的黑衣,束着乱糟糟的头发,她依然比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美。
尧七望着她。她也毫不躲避的望着尧七,望着他年轻清秀冷冷的眉眼,望着他手中布满锈痕的特殊的剑,微微的露出一点好看的笑。
“你等的人死了,死在我手里。我知道你在等他,所以我来了,代替他。”
尧七的剑就握在手里,很容易拔出。酒杯满满放在眼前,隐隐约约有了杯中黄沙的影子。他是个不爱说话的人,他的话,要么攸关生死,要么攸关成败。但很显然,现在的情况并不在两者之中。
所以他并没有对她说一句话,径直站起身来离开。
他还不过是个少年,瘦削的肩,还未完全长成的身高,缓缓隐没在原野的风下,若不经意间透出一些动人的稚气。
“不杀我么?”女子向着他的背影苦笑,声音涩涩的沁了黄沙。剑客只能死在对手的剑下,除此之外的任何方式都将折辱了剑客的骄傲,连带师门受辱。这便是竹越的无奈。
竹越知道尧七,是在三月前的洛阳城里。何覆和尧七的那场对战里,她和徐老爷子一起站在酒馆二楼,面前的桌上,尧七的半碗酒还尚未冷透。
何覆是在第八十六招被断情击倒的。竹越站在楼上,手中握着浮叶剑,目光往下轻轻一扫,便望见了尧七。
这场决斗的结果其实毫无悬念。竹越和江湖都知道。
在江湖上,喝茶便是代表和解,泼茶便代表永生永世不与此人相交。徐老爷子对尧七如此决绝,一定也只能是因为何覆。
何覆出身于洛阳巨贾,家中有幼女生来残疾,夫人有孕在身,心术不正的人对家产虎视眈眈。何覆从少年时便在江湖中立名,自然深知江湖命数叵测,生死往往只在一瞬,是不能有后顾之忧的。因此在这些年里,他才逐渐隐没在江湖中,尽量的不去引人注意。
若不是遇到尧七,他本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尧七是江湖手中的的一把刀,就像断情是尧七手中的剑。他再不去在意,再去任他长满锈痕,一把刀,终究是一把刀。锋利到,若不伤人,只能自伤的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