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君总是想篡位》莳芜

49、狼狈

　　卫廉表面镇定，实则呼吸都快不稳了。
　　那日与公孙允一番恳谈，他终于放下了心里负担。然而，接下来他就为怎么见面苦恼了好多天。
　　本朝男女之防虽然不严，可也没不严到能随便见面的地步。白萦一个县令家的小娘子，平日里除了留在后衙，就是跟母亲去校场巡视一圈。但那是卫所的兵，卫廉管不着。
　　他想破了脑袋，无非就是去看白朗的时候，有可能碰到她。
　　可是他去了那么多回，连一次也没碰到……
　　待校尉的任命送到，白士寻要给他庆祝，他都快高兴疯了。
　　这下子总能名正言顺见面了吧？
　　嗯，确实见到了，然而他衰啊！
　　看到白萦往这边来了，他拿白朗当挡箭牌偷溜过来。好不容易胡扯了一通，打发白朗回去问公孙允问题，章四娘来了。一边应付章四娘，一边担心白朗回来……
　　不知道有多煎熬，总算用冷脸把章四娘给弄走了。
　　这罐子药膏，他其实已经准备很久了。想她一个深闺小娘子，学拳定然很辛苦，只是之前一直没有名义送出去。
　　现下他终于鼓起勇气，也不知道她收不收。
　　“多谢，不过药膏卫郎还是留着自己用吧。我学拳不过为了强身健体，倒是你，日日都在军中……”
　　她话还没说完，卫廉直接就把小瓷罐放到桌上了。
　　“不过一罐药膏，我还不缺。”
　　白萦听出，他的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便知他看出了自己的推脱。一时柔肠百结，不知该做何回应。
　　这是卫廉，前世他与她做了十七年的夫妻，她不能将那些记忆全部割裂。
　　可这又不是卫廉，他和他相差那么大，她明知道两个人不同，怎么能将他们当做一个人？
　　她的沉默，让卫廉越发难受。
　　他原以为，白萦不知道这些的，还琢磨了很多天，要怎么表示，才能让她意识到这一点，又不会显得轻薄。可她刚才推脱时闪烁的目光，让他明白，她早就看出来了。
　　这让他很狼狈。少年郎初次示爱，内心必然充满美好的期盼，她的推脱，让他知道这对她来说非但不美好，或许还是麻烦。
　　“阿萦！”白朗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白萦转头，看到兄长走过来，将小食盘放到她面前，说：“阿虞做的山药糕，还是热的，快吃。”
　　又对卫廉道：“先生说，征西已至，咱们还是紧守不出为妙。”
　　卫廉点点头，他刚才就是故意找个借口把白朗打发走，这事早有定议，当然知道公孙允会怎么回答。
　　白朗一边拈着山药糕吃，一边问他：“所以短期内，咱们不用回军营了？”
　　“还是要轮替的。”卫廉淡淡道，“总不好叫史校尉一力担着，我们在后方逍遥。”
　　他其实很想马上就回惠明寺去，这样就不用面对现在的尴尬。
　　“也是。”白朗随口答了句，便翻着白萦刚才污了的画稿，嘲笑，“你这画的什么？连线都画不对，好意思说自己画得好。”
　　白萦一把抢回来，不高兴：“我又没说自己画得好！阿兄嫌弃就自己画呀！”
　　白朗被她呛了一句，摸不着头脑：“你这是怎么了？不就一句玩笑话吗？”
　　“哼！”白萦不想搭理他，扭头喊：“小圆、小如！”
　　两个小丫头急忙跑回来：“六娘！”
　　“收拾东西，咱们回去！”
　　“哦。”
　　她们主仆三人走远，白朗还有点愣，转头问卫廉：“她怎么了？心情不好？”
　　卫廉沉默片刻，答道：“或许是我方才说错话了。”
　　白朗不以为意：“你能说什么？肯定是这丫头又小心眼了。女儿家就是这样，脾气一阵一阵的。”
　　已经走远的白萦要是听到，非掐死他不可，没见过这么吃里扒外的兄长！

　　白萦回去，田夫人问她：“都画了些什么？”
　　她借机告状：“阿兄捣乱，叫我画不成。”
　　田夫人笑：“你们兄妹俩，好一阵闹一阵。”并没有当真。
　　倒是公孙允看出有点不对，深深地替卫廉担忧。
　　大家都玩得挺高兴，联诗，行酒令，投壶……自从乱兵来，很久没有这么轻松地玩过了。想想齐州别的地方还乱着，也只有长岭这么安稳，不免有几分庆幸。
　　正开心呢，那边有衙役骑着快马飞奔而来，找到众人，滚鞍下马，凑到白士寻耳边说了句什么。
　　白士寻听完，起身对众人施礼，“衙门有要务待决，某先走一步，诸位自便。”
　　众人当然表示理解，目送白士寻骑了衙役的马先行回城。
　　这事并没有人留意，现在是战时，长岭事务繁多，白士寻能抽出半天玩乐已经不错了。
　　白萦也是晚上回了后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位到齐州平叛的征西将军，派使者来了！
　　这位征西将军姓冯名籍，祖上封平西侯，是今上当太子时的伴读。
　　他倒不是完全的草包，几年前的三王之乱，也是立了战功的。
　　只不过，天分只有那么多，再想拔高就难了。
　　今上把周烽平调为安南将军，将征西将军这个实职给了心腹伴读。要是天下太平，熬着熬着，说不准有一天就成大将军了。
　　可惜，齐州乱了，今上不信旁人，非要让他来平叛。这一平叛，就把他的底子给漏出来了。
　　前世，齐州乱成一锅粥，等冯籍过去，已经势大难扼。稀里糊涂打了半年多，冯籍手下八万兵马败了个一干二净，自己光杆逃回京城。
　　就这，当今都没降罪，只是不轻不重斥了一顿，就把他留在京城了。
　　要不是冯籍没用，凤翎军出山时，也不至于打得那么艰难。

　　“冯籍派人来干什么？”白萦截口就问。
　　田夫人拍了她一下，斥道：“口无遮拦！哪怕你心里瞧不起他，他也是亲封的征西将军。”
　　白萦讪讪：“这不是咱们自家在说话吗？”
　　田夫人给了她一个白眼：“你背后叫惯了，哪天当着人的面顺口叫出来怎么办？小心惹祸！”
　　白萦应是，乖乖听训。
　　白士寻呷完茶，叹口气：“他来要粮草的。”
　　“什么？”白朗站起来，“我们哪有粮草给他？”
　　“不止。”白士寻继续说，“还要民夫。”
　　白朗气道：“他怎么张口就来啊！咱们长岭坚持到现在多不容易？整个齐州，几十个县，外头都沦陷了，就长岭还好好的。先前民生破坏成那样，咱们还接收了那么多流民，自家都不够吃呢！”
　　白士寻何尝不气？长岭如今是座孤岛，派信使出去都是玩命。这位倒好，不来救援不说，张口就要东西。
　　“他要民夫还好。”白萦冷静地说，“咱们接收了那么流民，调得出人手。可要粮草，这就麻烦了。”
　　“可不是？凤翎军先前缺粮草，都自家想办法出去抢呢！”白朗愤愤不平，“没有，不给！有本事他过来拿呀！”
　　田夫人道：“他是征西将军呢！圣上命他为统帅，有临时征粮的权力，咱们怎么拒绝？”
　　“就说没有！”白萦同意兄长的意见，“城门口的粥棚还没拆呢！阿爹只管向使者诉苦，人他可以随便带走，长岭也养不活了。”
　　又道：“阿爹，你别怕他，他自家的麻烦可不小。八万兵马，长途跋涉，这仗本来就不容易打。而且他还要几面对敌，既有乱兵又有乱民，根本抽不出空找你的麻烦。”
　　“对！”白朗很气愤，“何况，朝廷派他来平叛，怎么会没给他粮草？他这是瞧我们是软柿子，想捏一捏。”
　　白士寻想了会儿，说道：“既如此，我们反过来向他诉苦求援，再弄些珠宝贿赂使者，做得真一些。虽然不怕他，但要是被小人盯上，也麻烦。”

　　卫廉一回去，就被公孙允扯回自己屋了。
　　“怎样？”一脸期盼地看着他。
　　卫廉面无表情：“先生不饿么？该用晚饭了。”
　　“白天吃了那么多，饿什么饿？”公孙允拿眼一扫，明白了，“这是没成？”
　　卫廉不说话。
　　他继续问：“你和小娘子说了些什么？她是不是没听懂？”
　　卫廉额头抽了抽：“先生！”
　　“怎样？”
　　“您能别管这么多吗？”
　　公孙允摸着下巴：“哎哟，这就翻脸不认人了。少年郎，你这河还没过呢，就开始拆桥了？”
　　卫廉被激起了火气：“过什么河？淹死得了。”
　　“……”公孙允笑眯眯，“卫郎，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气急败坏。”
　　卫廉拉着个脸，被拒绝已经够尴尬了，还得活生生把伤口扒出来给人看。
　　公孙允就拍了拍他的肩，慢悠悠道：“便是不成，你也不用急。之前不是与你说过吗？只要人还在长岭，她就不会定亲，这里除了你就没有合适的人了。小娘子年纪不大，或许还懵懂，这仗一时半会儿打不完，你们有得是时间。”
　　卫廉抿着嘴不说话。
　　“何况，就算现在成了，也不好提。你可知道今日发生了何事？冯征西派人来了！”
　　卫廉眼神一变：“冯籍？”
　　公孙允点点头：“我们有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