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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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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让你走你不听,现在是不是特别后悔?”
洞穴所在的灰黄色山崖十分陡峭,几乎与地面呈九十度角,江湛碧向来对极限运动敬而远之,过山车都不敢坐,何况像壁虎般嗖嗖嗖攀爬上去;好在术业有专攻,人人都能飞檐走壁的世界光想想都觉得危险,她被半拉半拽着提溜上去也就没觉得多么不好意思。她解开腰上连接着主绳的锁扣,抬腿把安全带脱了下来,望着薛怿绛淡淡道:“我从昨天上午就开始后悔了。”
见她无意多说,他耸耸肩往前走去,山洞的洞口像只半竖着中指的大手,中间高两边矮,除了入口三四米处较为宽敞,再往里走已经无法让两人同时通过。江湛碧跟在他身后,三个人排成纵列走了大概四五分钟,路又变得开阔起来。
一路上都没人讲话,薛怿绛走在最左边,在安静了十几分钟之后终于忍不住,拿着手电筒上下左右乱扫一圈,叹气道:“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安静?我都快以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了。”
一起走的另外两人各怀心思,一个不想和他说话,另一个也不想和他说话。江湛碧瞥了他一眼:“怎么,你是想让我们陪着你对月嚎叫还是去水母田抓水母?”她隐约觉得自己的语气太冲,顿了顿又道:“你想说什么?”
薛怿绛笑笑:“你知道,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回去。”
“然而你还好奇为什么没人跟你讲话——你明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处境,如果能回去,不用你说我早就回去了。”
“这里不一定就比外面安全。”
“这里也不一定就比外面危险。”
“我只是想帮你,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固执,试着接受一下别人的好意?”
“如果你真的想帮我,相信我,我会知道的。”江湛碧冲他笑了笑,“每个反派都是自己故事里的英雄,无意冒犯,我只是突然想到这句话,而且觉得挺适合你的。”
薛怿绛耸了耸肩:“可我都是为了你好。”
“所以说,你为什么要‘为我好’?”江湛碧很奇怪地看着他,这句话她听过太多次,一下子就戳痛了她的神经,“如果不是我‘好不好’跟你有切身的利益关系,你为什么要‘为我好’?我一直不太理解你们这些站在‘真理的制高点’向别人提出建议的人,你们不需要了解我,不需要了解我的生活,不需要了解我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却能准确地判断出我做的选择是否正确——还是说,事情并没有我想象得那么复杂,只要其他人的人生没有严格按照你们的喜好进行下去,别人就都是错的?”
薛怿绛被她呛得不轻,知道这个话题无法继续进行下去,只能摇头道:“多亏你长得好看,要不然,就你这脾气怎么找得到男朋友。”
江湛碧皱了皱眉,作为自己生活中的“不可靠叙述者”[1],她总是怀疑别人对她的正面评价里暗含着不怀好意的恶毒情绪,她的大脑自动过滤掉了前半句话,不怎么高兴道:“我没有男朋友。”
说完之后她又有些窝火,冲薛怿绛扬起一边嘴角挑衅道:“我看你性格这么好,想必有很多男朋友吧?毕竟不是所有人的金赛量[2]都是零,我很开明,不会对你有看法的。”
薛怿绛尴尬地笑了笑,他原本是想缓和一下两人之间略显紧张的关系,谁知这马屁没拍着,好话没说进人耳朵里,反倒碰了颗软钉子,被这伶牙俐齿的小丫头抢白了一通——
看来这坏人做得多了,想当回好人都没人相信。
江湛碧已经把头转了回去,薛怿绛望向谢厄,那个比他高出一英寸的男人依旧目不斜视地走着,没有一点搭理他的意思,他忍不住撇了撇嘴。
大约十年前,他的烦恼还停留在不得不穿着高级定制的燕尾服、坐在吊有Baccarat水晶灯的辉煌宴会厅里,为许许多多素未谋面的年长者展示他那让母亲引以为傲的钢琴技艺的层面;他喜欢那架陪伴了整个家族半个世纪之久的Steinway & Sons,但他更喜欢走出繁密的树墙, 拥抱Malibu和煦的海风和阳光,然后和朋友一起,任不羁的青春带领他们踏往天使之城的任何一个角落。他曾在海滩旁的树荫下读过一本书,书的名字和内容都记不清了,却一直记得里面的一段话:“一天之中,太阳会升起,同时也会落下。人生也一样,有白天和黑夜,只是不会像太阳那样有定时的日出和日落。有些人一辈子都活在太阳的照耀下,也有些人不得不一直活在漆黑的深夜里。最让人害怕的,是本来一直存在的太阳落下后就不再升起,人们非常害怕原本照在身上的光芒消失,因为曾经拥有的东西被夺走,并不代表就能回到原来没有那种东西的时候。”那时他并不知道,变故可以发生在朝夕之间,而对他来说,当那些从一开始就拥有的东西被全部夺走时,他的人生已经驶向了完全不同的地方;即使银行账户里的数字可以慢慢爬回来,生活里某些重要的东西却也已经永远消失了。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阵,谢厄突然停下,碰了碰江湛碧的手臂问道:“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江湛碧垂下视线仔细听了听,正想摇头,就听薛怿绛不确定道:“好像是……车轮滚过的声音……?”
说话间,只听一声巨响,震动随着山体快速传来,整个山洞连带着剧烈摇晃了几下。那晃动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就平静下来,黑暗中有人扶了站立不稳的江湛碧一把,她回过头习惯性的准备道谢,突然听见哗啦一声闷响,似乎是某种重物落地的声音。
谢厄跟薛怿绛对视一眼,后者默默转身,往来时的路走了回去。见江湛碧满脸疑惑地扭头看他,谢厄只道:“我们先走,他会追上来的。”
两人走了没几步,江湛碧突然小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谢厄侧头看她:“为什么要道歉?”
她咬了咬下唇,吞吐道:“我通常不是个固执的人,但现在……我真的不能就这么出去……”
谢厄点头:“我知道。”他不觉得她需要为确保自己生命安全的行为道歉。想到她笔记本上被红色签字笔重点标注的“截稿日期”,他又道:“不要担心,你肯定能赶在截稿日之前回去。”
江湛碧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地摸着头发笑道:“那可得快点,我稿子还没写完呢。”
薛怿绛确实很快就追了上来,见他一脸不妙地冲谢厄摇头,江湛碧开口问道:“是洞口被堵住了吗?”
薛怿绛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他快速看向谢厄,不知道他对她说了多少,江湛碧见状不禁翻了个白眼:“我有眼睛,能看出这个山洞被封住过。现在大不了就是个暴风雪山庄模式[3],你露出这种表情会让我觉得你本来以为我很蠢。”
薛怿绛挑挑眉,从他的交往史来看,她这种换双高跟鞋就能去走T台的女人确实大部分都很蠢。江湛碧被他打量得浑身不自在,眼神左右闪躲,本以为他又要开始“早让你走你不听现在后悔也没用了”的演讲,谁料他只是眨眨眼:“放心吧,还有其它的路能出去。”
听到这种明显带有安抚性质的话,江湛碧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既怀疑这个放黑枪且不愿意救人的家伙在采取什么怀柔政策,又担心是自己太快下判断冤枉了好人。她把视线投向远处,目之所及的地方分出了条岔道,在这空旷的山洞里,即使三个人都打着手电也无法看清周围的全部。她走在两个男人中间,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小坨黑色向她飘来,在看清楚之前先感觉到一股细微的气流急速袭向她的面部,在被击中之前,右下方快速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它的去路——
“什么东西?”薛怿绛问,江湛碧也同时凑了过去。
“短嘴金丝燕,”江湛碧看清了谢厄手里那只灰褐色小鸟,疑惑地歪了歪头,“这种鸟明明是靠回声定位的,为什么会往人身上撞?”
“疾病、爆破、极端天气、磁场变化等因素都可能导致声纳系统出现问题,大概是刚才的响声影响了它的听力,接收不到回声就只能依靠视觉往有光的地方逃了。”
谢厄边说边抬手放飞了那只不到十三厘米的小家伙,江湛碧刚想问他“逃”是什么意思,就听叽喳一片,眨眼间便有数不清的金丝雀向他们飞了过来。知道它们趋光,三人非常默契地同时关掉手电,然后各自往两旁跨了几步,尽量给它们让出飞翔的空间。
江湛碧手扶洞壁而立,在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无数只小鸟从她身侧快速飞过,往她们来时的方向奔逃。大约过了半分钟,鸟群还没有停息的迹象,江湛碧忽然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她的背上一轻,肩膀处被拉得生疼,接着便有一只坚实的手臂穿过了她的背部和背包的间隙,把她整个人拦腰拽离了地面。
[1]不可靠叙述者:“不可靠叙述”在西方14至15世纪的文学作品中初现端倪,是一种叙事现象,即当作者让笔端人物以“我”的身份来讲述故事时存在的一种不可避免的风险,叙述者可能在叙述的过程中带入主观的情感和世界观而对事实进行过滤和筛选。
[2]金赛量:性学专家金赛博士制定的一个尺度,用0至6代表人的性取向定位,他认为男人并不只有“同性恋”和“异性恋”两种,每个人都有一定的同性恋/双性恋倾向,分别只取决于程度,0为完全异性恋,6为完全同性恋。
[3]暴风雪山庄模式:常用在推理类文学和影视作品中的一种模式,又称“孤岛模式”,指一群人聚集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环境内,如一个因为暴风雪而与世隔绝的山庄,或是密室、孤岛等等,由于特殊情况既无法离开这个环境又无法与外界取得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