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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窥知天命所归,坦言心底释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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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窥知天命所归,坦言心底释怀
到达天音寺时,正值阳光灿烂的午后,陡峭的崖壁间,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径直抵一座孤零零的庙宇门前。绿野花簇簇,漂亮的彼岸花缀满了崎岖的山路,清新的空气里弥漫着浅淡的花草馨香。站在庙外,惊讶于同启的四扇门内,竟空无一人。瞥见墨扬依然自若的神态,我也佯装淡定,朝安其和耿飞微微一笑,随墨扬走了进去。生平头遭礼佛,我毕恭毕敬地跪上蒲团叩首,心想不论是哪方神明引我到此,我都充满感念,相信世间有情。墨扬站在我身后静默不语,我转向他,见他正凝视金身佛像:“你不拜求一下?”墨扬恍若未闻,片刻后垂眸看我,忽又开口:“心中佛常在,无须虚礼。”大殿空旷,一声“阿弥陀佛”突兀的响起,我下意识地朝佛像看去,还好不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走了进来,笑吟吟道:“墨施主所言深含禅中真谛,老衲惭愧。”墨扬拱手见礼:“无真大师谬赞。”老和尚朝我微微颔首:“墨施主此番有佳人相伴,想必往昔种种皆已放下。”墨扬答:“大师常说人生无事苦乐,在下一直引以为是。”老和尚满意地点了点头:“两位请随我来。”一路上我失神的琢磨墨扬与老和尚刚才的对话,直到墨扬提醒我:“小心台阶。”我不明所以的瞥向他,脚下一绊,墨扬扶住我,他轻叹:“想什么呢?”我不好意思作答,转移话题:“我们要到哪儿去?”墨扬温和的答:“就要到了。”
步入一间佛堂,昏黄的烛光将整个室内照得若隐若现,床榻上一位身披道袍的老者盘膝而坐,他须发皆白,却是目光如炬。墨扬恭敬地鞠躬:“伽逻神君,晚辈不才特来谒见。”老者闭眼冥思,毫无反应的脸庞一派漠然。空气仿佛也凝固住了一般,使人感到沉闷而压抑,良久之后,老者突兀的开口,声音暗哑:“人生之初如棋局方起,即便危机四伏亦是落子不悔,步步为营也难料结局不会阴错阳差、满盘皆输。墨公子已比这世俗中人高超许多,为何还是放不开呢?”见墨扬突然面色微变,我出言反驳:“人生在世,处处皆有牢笼。即便无俗事也有身躯困禁。难道神君能超然物外?况且。”墨扬倏地握了握我的手。站在一旁的无真老和尚打断我的话,泰然处之:“阿弥陀佛。”墨扬歉然道:“多有冒犯。”老者却大笑起来:“这女娃子倒是率直地紧,看来果真天意难料啊。”打破了先前紧迫的氛围。老者问我:“你叫什么?”我看了墨扬一眼,才迟疑着回答:“云翎。”老者摇了摇头:“不对,云氏后继无人,乐族诅咒未终。姑娘命格奇特,不是此间之人。”我的惊讶脱口而出:“你怎知?”老者答非所问:“你而非你,破了这身体原来的命,也破了你自己的。有此眷顾于你,实非寻常,然幸甚与否端看你的理解。”我正待细思,老者从床榻上走下来,用手里的拂尘扫了扫衣服下摆,仿若心不在焉地抬手为我探脉,继而语气严肃的说:“情人蛊一旦离体,九死一生。”他眼神锐利,却是看向墨扬。墨扬稍有失神,停顿了片刻才问:“难道没有一举两得的方法吗?”老者摇头:“一生两蛊,缘由天定,墨公子你可曾想过,结点亦是新起点,固守己见,来日将追悔莫及。”墨扬道:“我只想要问心无愧。”烛火轻摇慢晃,身前老者隐晦不清的面容上双目灼灼发亮,我心中惧惮,下意识地伸手拉紧身旁墨扬的袖角,墨扬轻声叹息:“也罢,但不知任由蛊虫滞留体内,有无损伤?”老者朝我频频点头:“有益无害。”又转向墨扬:“墨公子,你所珍重之事,老道帮不了你,但事有转机终必解决。这三年来,为你窥探天机,偿还昔日救命之恩。如今机缘已到,日后不必再来。万望公子及时自省己心,切记凡事退亦有度。”墨扬未再多言,拱手道谢:“多劳神君费心。”刚准备退出,老者温和的叫住我:“女娃,情有百种,你可分得清?”我想:这有什么分不分得清的,还值得一提!便问:“分不清又如何?”老者道:“前世种种譬如昨日死,来世种种譬如今日生。”顿时,泪水夺眶而出,仿佛沧海桑田亦在转瞬之间,我与他往昔的青春岁月如轻烟消散,那些少年少女相顾羞涩的情谊仿佛陡然变得浅淡了。勉强展露笑容,我诚心的说:“谢谢神君。”走出佛堂,午后的阳光明媚耀眼,抬眼看去浮生若梦,此刻正是梦醒时分。
桑麻镇的酿酒远近闻名,夜幕四下之际,一路风尘仆仆赶来,我们入住了一家名为“暗香盈袖”的客栈,隔壁酒坊浓郁的酒香溢散,感觉整个人未饮已熏染。在我的提议下进入酒坊,打算四人大醉一场。然而,与酒坊里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我们这桌皆埋头安静地吃着下酒小菜,无人举杯畅言。终究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没有帮到墨扬,我心中也不禁有些许惆怅。想起这十多天的相处,毕竟还是会有许多不舍分别的情怀涤荡在心间,我率先开口:“墨扬,记住那个神君的告诫,好好活着,千万别连累了我,知道吗?”将手放在胸口,继而说:“这情人蛊是一生牵绊。虽说与你性命相连是一种缘分,可我不想再为情死一次。”墨扬笑道:“云姑娘放心,在下也是很惜命的。”我点头,转而对安其一笑:“从初见起,你就一直待我极好,谢谢你。”安其哽咽:“小姐对安其也很好很好的。”我拿了杯酒递给耿飞:“木头人,其实我一直挺怕你的,以后别总那么毒舌。”耿飞哂笑:“我还当你天不怕地不怕,只会闯祸呢。”注视着他喝下酒,我努嘴:“少操心,再也麻烦不到你了。”说罢,两手各拎一壶酒站起身,故作轻松:“天涯何处不相逢,你们明早离开的时候,千万别吵到我。”
没有稍作停留,我转身走出酒坊。迎着冷风,泪水不期然地跌出眼睑。向客栈老板要了把梯子,我费劲地爬上房顶,独自喝起酒来。感觉在飘,白日里老者的话,犹在耳畔回响,历经死亡之后,也许生命于我而言,更加弥足珍贵,只是此刻飘渺难测的未来,又那般令人恐惧,我不知道自己将走向何方!情绪低落抑郁,不禁感慨:借酒消愁未尝不可为之。朦胧的白色轮廓越来越近,墨扬声音平静:“原来你才是最不淡定的。”我反驳:“哪有?我在想伽逻神君的话,我的确挺幸运呐!”墨扬疑惑,我接着说:“惨遭背叛,本已是生无可恋,而今竟也能峰回路转,重新活过。”墨扬看向我的眸光炯亮,却未置一词,我问:“你怀疑我?”又即刻肯定:“你怀疑我!”墨扬笑起来:“姑娘所说,太过匪夷所思。”我急切的解释:“我说得是真的!我不叫云翎,不属于这个时空,我原来的世界一眼望去尽是高楼大厦。”同时挥舞手臂比划着。墨扬循循善诱:“那你为何会来此?”垂首想了想:“在那边,我活不下去了嘛。”墨扬皱眉:“因为被背叛?”我点头又摇头:“不全是,我天生就有心脏病,本来也活不长。”语毕,栽倒在他的怀里,墨扬叹息:“你醉了,我送你回房吧。”抬起头,我借力推开他:“怎么可能,我的酒量是千杯不倒的。”墨扬嘴角噙起一抹讥笑,眼里尽是戏谑,一时意气,我说:“我还可以诗朗诵呢!”语罢,摇晃着地站起身。脚下的瓦砾喀喀作响,空荡的街巷里寂静无声,我清了下喉咙,声情并茂开始:“致橡树。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也不止像泉源,常年送来清凉的慰籍;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甚至日光,甚至春雨;不,这些都还不够,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陡然顿住,我看向他,见他怔愣的表情,赧然的笑了笑:“我忘了,该怎么办呀?”时间仿若停滞了片刻,墨扬无奈起身:“走吧。”说着率先转身,不想被他丢下,我不爽地撅起嘴:“墨扬,抱抱。”墨扬回首看我,再次呆住。我张开双臂:“要抱抱。”可是他一动不动,这彻底激怒了我,猛地扑上前抱紧他,我心满意足的呢喃:“抱抱嘛。”墨扬仍旧没有动作,而我失去了意识。
伴随着剧烈的头疼清醒过来,床帐顶百花吐蕊的绣样提醒了我,不禁自语:“这姑娘酒量可真差。”回忆起醉中露馅,跟墨扬自个儿招得一干二净,气恼补充:“酒品更差。”随即转念一想:反正以后也不会再见,他知道了我的秘密又有何妨!一阵敲门声,安其语调轻快:“小姐醒了吗?”我不可置信地倏然坐起身,看着推门而入的安其,惊讶的问:“你怎么还在?”安其笑道:“公子也还在。”我疑惑,安其将热毛巾递给我:“公子说想与小姐结伴而行,所以我们就留下来等小姐起床。”头还在痛,看来是真的,郁闷至极,饮酒果然能误事。我叹息:“安其,我想与墨扬单独谈一下。”安其应道:“我去请公子来。”
我扶额靠在床壁边,没好气地问:“你是专程留下来看笑话的吧?”墨扬整好以暇,答得不咸不淡:“姑娘的事,即便你不说,我也猜到了八九分。”认真思量了一下,也是,伽逻神君已经替我泄露了大半,墨扬又不傻,听过之后,又怎会无动于衷!我问:“那你想将我怎样?火烧还是水淹土埋?”墨扬挑眉:“你叫什么?”我眨巴眼睛:“你相信我?”墨扬微笑:“还在考虑。”我连忙摆手:“别想太多,要相信直觉。”墨扬站起身走近,按住我的脉门。我问:“你懂医术?”墨扬摇头:“不懂装懂。”我突觉一股温热地气流自腕间直冲头顶,头痛感立时缓减许多。我怔神:“这就是传说中的内功?”墨扬答非所问:“午后出发,若没有事,就快点起床。”我翻手抓住他的衣袖:“墨扬,虽然不知道你的往事,可我想送你一句忠告,‘不要以为自己一直在正确地做事情,就合该忘记要去做正确的事情’。”墨扬颔首,到桌旁坐下:“云姑娘提点,在下谨记。”继而又说:“但姑娘请见,难道没有其他要事吗?”我这才想起正题:“为什么还带要着我?我帮不了你,又是个累赘。”墨扬无奈一笑:“还以为你会提到关于自己此番出门远行的要紧之事,却未曾料想竟是信心不足,要我来夸你的。”我脸微红,低语道:“我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墨扬微笑着,极为随意的解释:“云姑娘能言善道,与你同行,旅途也不那么单调乏味了。”我质疑:“真的?你不是在宽慰我?”墨扬自嘲道:“当然,云姑娘或许不知,像我这样四海为家的人,最难得的便是同伴。”他寂寥的语气使我心头一紧,我豪壮的承诺:“日后我与你一起闯荡天下。”墨扬笑意温和:“那就请姑娘先起床如何?”我粲然一笑,朝他用力点了点头。墨扬起身向屋外走去,我又忙叫:“我喜欢现在的名字。”太阳光穿窗而入,我凝视着镜中的自己:“云翎再快乐些吧。”时光匆匆,似水无痕,然而,知微见著。在这里的点滴已逐渐渗入了我的生命,于我的脑海中重新架起了记忆的大桥,铺开崭亮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