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秘事》十诫城

1、第 1 章

　　大西王朝，昌宁二年。
　　巍峨而庄严的灰色建筑群落矗立在上京城中央，高低层叠、浩荡缥缈，给人不怒自威之感。偌大的铜门上方写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未央宫。
　　一扇高大而沉重的青铜宫门将人间烟火隔开，让未央宫显得更加拒人于千里之外。
　　而在这个以三纲五常为城墙的地方，却发生了点不那么寻常的故事。
　　倚兰殿，灯火如豆，晦暗不明。
　　素衣女子安静坐于红木妆镜前，身形单薄，面容清秀，一头如瀑黑丝顺势而下。
　　只是，她神色萎靡，长发虽已逶地，却也无心顾及。
　　倒是站在她身后的宫人白芍颇为惋惜，蹲身将那束乌亮的长发托起，用犀角梳小心翼翼的梳：“公主，您不能这么糟蹋自己的头发啊。”
　　未央宫的女人最宝贝自己的一头长发，每次洗发都会用一种名贵的沐膏——九香膏。
　　顾名思义，九香膏用九种珍贵香料——檀香、少许麝香、沉香、细辛、乌沉香、甘松、苏合、水安息、杜衡再混合猪苓与当季花瓣制成。雪白膏体由雕花菱纹金盒盛之，小小一盒，便价值上百两银子。
　　素衣女子拿过一盒九香膏，用长长的指甲挑了些放于鼻端嗅着。
　　玉手纤纤，在烛火映衬下更显修长白皙。
　　白芍见她不再吵闹着要出去，便安心为她束发。她的双手灵如巧燕，认真穿梭在缕缕黑丝间。
　　素衣女子面色苍白，出神的看着那盒九香膏，喃喃道：“不对，不是这个味道，不是这个味道！”
　　她口中念念有词，仿若失了心魂。
　　于是，那些被搁置在心头的旧事开始兴风作浪。
　　“小轩，以后喜鸾公主就是你的命！”
　　“喜鸾公主，小轩会一直跟着您的。”
　　“公主，您不喜沉香，奴婢特地研制了不加沉香的九香膏。”
　　脑海中的声音像一只手，在她心里掀起轩然大波。那一点一滴都是旧事的回忆，甜的，苦的，记得清的，模糊了的，全都和一个人有关。
　　那个人，在哪啊？
　　她多么想出去，可是，她的母亲却将她幽闭在此。
　　母亲！
　　一想到这个词，喜鸾的双手攥成一团，怒气上涌。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拆散她们？为什么，她要自己嫁给别人？
　　思及此，喜鸾愤而起身，往门外冲去。挣扎也许无用，可猎物垂死之前尚有求生本能，更何况是一个人。
　　白芍见此，不由得惊慌失措。她飞快用身体堵住房门，苦苦哀求：“可是，娘娘不准您出去……”
　　“我要去看她！”
　　喜鸾怒目圆睁，眼里竟有几分狠决。
　　伴着她这声嘶吼的还有金盒坠地的声音。是喜鸾将手中的九香膏狠命摔在了地上，然后猛地转过身，又随手拾起一个珐琅花瓶向白芍大力砸去：“你听到没有？我要去看她！你听到没有？”
　　花瓶没砸到白芍的头上，而是落到地上成为残骸。
　　细细密密的惨白碎片铺满地，原来的精巧别致和价值连城尽丧于此。
　　白芍一阵眩晕，她眼中满是痛楚和惊恐，却仍守住房门：“公主，您真的不能去……”
　　喜鸾一脸愤恨，又抄起桌上的青花瓷壶扔过去：“你不要拦着我！听到没有！”
　　这次，上天没像方才那样垂青于白芍——那瓷壶正好砸到她的额头上。血迹像一条蜿蜒的红蛇，在她额上缓缓爬着。
　　等瓷器碎裂之声尽散于空气中后，喜鸾呆住了，不可置信的眼神游走于双手和宫人之间。自己，真动手伤了人？
　　白芍哭花了妆，双手仍死死把着房门，不顾自己额上的伤，哑着嗓子道：“奴婢就是死，也得拦着您！”
　　喜鸾闭紧了双眼，瘫坐在地上，开始大声啜泣——每一声都凄厉而绝望，那万念俱灰的神态更让人目不忍视。
　　房内的争执惊动了喜鸾母亲——孙太妃。孙太妃时刻紧盯女儿房中的动静，此时，她除了一声叹息，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孙太妃十六岁进宫，因相貌娇美、性子柔顺而被先皇宠爱。十八岁时，因生产喜鸾公主而伤了身子，便未再育。昔日的孙太妃在宫中风头正盛，却不遭他人所妒，更与皇后交好，全因她的与人为善。
　　她所生的喜鸾公主排行第五，深得先皇喜爱，曾言：“此女无异于朕第一女也！”喜鸾公主平日与先皇极其亲近，连书法也是先皇亲授。两年前，先皇驾崩，十六岁的喜鸾公主忧伤过度，从而性情大变。
　　孙太妃带着侍女推门而入，两眼便瞧出发生了什么。她先镇定的嘱咐侍女带着白芍去包扎伤口，然后又让宫人守在紧闭的房门外。
　　喜鸾见母亲来了，马上如临大敌般。她坐在地上，全身紧绷，满眼敌意。
　　孙太妃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她冷声问喜鸾：“白芍跟了你多少年？”
　　这一句出乎喜鸾的意料。她低下头，似是有了后悔之意：“十五年。”
　　“好，真好。”孙太妃颤声道：“这就是为先皇所珍视的喜鸾公主！竟然心无半点善念！”
　　此刻，孙太妃已经泫然欲泣，她伸手指着喜鸾，指责道：“因为白芍阻止你的任性妄为，你就可以对尽心尽力侍奉自己十余年的人下毒手！”
　　喜鸾猛地抬头，她眼睛红肿的惊人，与孙太妃据理力争：“我不是任性妄为，只是不想嫁他！”
　　“好！”一向温和的孙太妃露出少有的讥讽：“你不想嫁李珏，可以！大不了我舔着老脸去求太后、求皇上，让你不嫁！但你先告诉我，哪位翩翩公子能入你的眼！”
　　喜鸾公主的驸马李珏出身于武将世家，曾祖父乃开国功臣李栗。李珏品行出众，武艺超群；虽官拜骁勇大将军一职，身上却不乏儒雅之气——偏偏还生得一副好样貌。这般人才，实为驸马不二人选。
　　喜鸾呆坐在地，停止了哭泣。她愣愣看着母亲，想知道她的弦外之音。
　　孙太妃又咬着牙说：“我不说，你就别以为我对你和小轩的事一无所知！我告诉你，嫁人生子是一个女人的本分！那些下作不入流的事，少想！”
　　“母亲！”喜鸾凄婉的叫了一声，那句‘下作不入流’狠狠剜着她的心，“您是我的母亲啊，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侮辱我视若珍宝的东西……”
　　喜鸾坐在地上，神情哀恸，她细瘦的手臂抱肩，却仍止不住发抖。
　　孙太妃深觉此言有悖伦常，心中大为不解，自己为何生出如此不孝女！她被喜鸾气得浑身发抖，怒道：“何为珍宝？父母与子女之情可谓珍宝，兄弟姊妹之情可谓珍宝，夫妻间举案齐眉的情谊也可称之为珍宝，你们之间那龌龊而见不得光的事情，怎可谓珍宝！”
　　喜鸾瞪大眼睛，大声反驳道：“不！同是真心相待，何以男女之情就高贵？！我和小轩虽同为女子，却两情……”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到喜鸾脸上。孙太妃用了力气，喜鸾白嫩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她之前本就衣饰散乱，这时更加狼狈难堪。
　　孙太妃愤愤道：“寡廉鲜耻！”
　　喜鸾更恨了，她挣扎着起身，带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好，你嫌我寡廉鲜耻，那我便不让你蒙羞。”说着，便以头击柱想自尽。
　　孙太妃虽恼极她的行径，心中却是疼爱她的，又怎能亲眼见她寻死？只得死死拉住她手臂，不敢松懈一分。
　　眼见喜鸾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孙太妃心烦意乱。她不能眼看女儿去死，可也不能任她由着性子胡来！
　　孙太妃硬下心肠，看也不看喜鸾，厉声道：“你要是死了，小轩第一个给你陪葬！”
　　闻此，喜鸾安静下来，不再挣扎寻死。
　　她脸上露出一丝浅笑，眼睛里却是一片死寂。痛苦、无奈、愤恨，种种情绪交加，竟让她的脸有些狰狞和扭曲。
　　“你们这是要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喜鸾仍旧笑着，眼里却有泪流下。
　　“我要你求生不得？我要你求死不能？”孙太妃气极反笑：“我怀胎十月才得你这一女，从你降生之日起便精心呵护、用心养育，十七年的母女情谊还比不得一个宫人？”
　　喜鸾痛苦的闭了闭眼，她是爱母亲的啊！她对母亲的爱和她自己的感情一样重，为什么非要逼她选一样呢？
　　喜鸾所言让孙太妃寒透了心，孙太妃用金丝绢帕拭了拭泪，叹气道：“这些暂且不提，你且细想，这些事，你皇兄和太后不知便罢，一旦知道了，会轻饶你们？这事倘若被天下人知道了，我们皇家还有一丝颜面可存？！若当真如此，你便是大西的千古罪人，和那蛮夷明龟又有何分别？人有私心，这无可厚非。可你的私心不能这样重！”
　　此言重如当头棒喝般，让喜鸾有些清醒了，她垂首嚅唇，却无一言相辩。
　　孙太妃接着道：“你后日便安心出降，小轩那丫头我会收在身边，好好待她。倘若你又不识好歹，我就把她交给太后！”
　　一阵沉默。
　　“我……我不会……再和小轩有纠葛。”终于，喜鸾鼓足勇气，艰难开口说道。她又胡乱抹了抹眼泪：“可是，我能不嫁人吗？我可以去做姑子，我……”喜鸾又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孙太妃怒从中来，大声道：“去问问你地底下的父皇允不允！”
　　空气凝结在这一刻，偏偏此刻的烛火又暗了些，孙太妃只能看清喜鸾的半侧。
　　她凄凄想，自己一向诚待佛祖、善待他人，女儿又怎会落得这个人鬼不分之态？
　　喜鸾失望透顶。她的心荡如烛火，漂泊无依。她的脸早已苍白如雪，内心犹如寒风卷过，纵使是公主，又何如呢？
　　半晌，孙太妃不由掩面而泣：“先皇，臣妾愧对于您啊！”说罢，便摔门而去。
　　喜鸾坐在地上，凄惨一笑。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却，只能将淡淡烛火和蚀骨落寞留给她——除了小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