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恩记》溯萦

3、合 被赶出去后

　　被赶出去后，我独自在花园里晃悠，叶家种了不少牡丹，开得一朵比一朵绚丽，可是除了天仙子之外，比我好看的女的我都不喜欢，所以越逛越闹心。正没精打采，叶景深从繁花叶影间转了出来。我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一时产生瑜亮之情，难得关心道：“表哥遇上了何事，怎么如此烦心。”
　　叶景深颇有些不适应看看我半响没说话，估计可能是激动的：“你也看到萧小姐了？还不明白吗？”
　　“啊？”我有些莫名其妙。
　　“看来你没有见到，今天萧小姐来拜访，表哥见到她，再来看看你，颇为烦心。”
　　“哦？那小姐长得如何？”
　　在我渴求的目光中，表哥摇摇头：“不过两分颜色。”
　　“哪两分？”我瞬间激动了，面对这一院子花团锦簇，小女子亟需安慰。
　　“一分惊艳，再一分耐看。”
　　我蔫了：“表哥你是来打击我的吗？”
　　叶景深更沉痛地摇头：“我才是受打击了。”忽又道：“你看，她来了。”我顺着看过去，一瞬间五雷轰顶。
　　有句话叫怕什么来什么，不过好像不大合适；也有句话叫不要害怕眼前的苦难，因为更大的折磨在后面，好吧，这句更不合适。你可以当做我是痴了，一时间语无伦次。
　　其实我真的是不想见他的，如果说第一百年是刻骨铭心，第二百年依然宛如初见，那么五百年过去了，我却怕他毁了我的记忆。我一直觉得，比起当年抱我在怀里的那只狐妖，我更喜欢那个我心心念念五百年美化了无数次的人。
　　可是他竟然比我记忆里还要好，但我却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对一个凡人女子笑得如沐春风，连一声谢谢都无从说起。单看长相，那女子确实是两点好处：一是惊艳，二是耐看。他们随意一立，那一园子深深浅浅轮廓不清分不出哪里哭哪里笑的嫣红柳绿便令人妒忌的过目不忘。
　　对着这个已经卓越得超出想象的人，我忽然发现当年那点暧昧不明的心思，早就没有说出口的必要了。

　　最近越发忘本的风萧理理毛：“你的意思是，早就不惦记那只狐妖了？”
　　我点头认了，对他的这份感情，本就来得莫名其妙，去得也是悄无声息。
　　忽然风萧沉默了，他踮起后爪摸摸我的头：“叶繁是个好人。”
　　“我知道。”
　　“有些话我们一直没有说，但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哪些可以问，哪些不能问。”
　　“我知道，我根本没有修成仙身，那次渡劫的，其实是你。”我也知道，有很多我不能知道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些都是我不够资格参与其中的。
　　“我和仙子都很舍不得，可是不能把你搅进来。”
　　我抬起头，眼睛里盈盈泪光：“风萧大哥，你也马上要离开了吗？”
　　风萧不忍道：“之前我们都放心不下，而今也算是了无牵挂。仙子她……不敢和你告别。”一瞬间，我泪如雨下。我一直知道，仙子和风萧是对我最好的人，他们一直在悄悄地护着我，直到这一刻才放开手。
　　晚上，我眼睛红肿地出现在桌上，姨母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异状：“心儿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是不是给混小子欺负了，姨母给你做主。”
　　我哭得直打嗝：“姨母嗝……有人嗝……不要我……嗝了……”
　　姨母勃然大怒，正要拍桌子，看到手边就是大碗汤水只得停手，刚好管家进来，遂迁怒道：“又出什么事了，没看到小姐正在伤心吗！”
　　无辜的管家擦了擦冷汗小心赔不是：“夫人，这是您要的青年男女名单，上面一份是给少爷的，还有一份是要小姐看的。”
　　青年男子的名单我这会儿自然是只能先收着，但另一份却不能不立即看，这场合我这个外人到底不合适，于是我啪一下站起来道歉先回去了。我其实只是想一个人到处走走，就在个风醉花香的夜里，看看风景，数数星星，就这么打发下时间，心情即使是不会变好，倒也不容易更糟。
　　可是今夜下起了雨，这不是什么特殊原因，和风萧有关，不想解释得更详细，自从知道他要走后，和他们两人相关的，我都不大想提。只是这一院子的牡丹，可怜她们短暂的荣光，才刚绽放便要凋零，给这一场无情无感的雨糟蹋在淤泥里。
　　我施了个小法，给那些牡丹稍稍遮挡一下，而后回房间了。次日天晴，一园霞光，却没多少人有心思欣赏，因为有媒婆上门了。捡我来的表哥，洛阳大户少主人姓叶名繁字景深的，要招少主母了。
　　虽说我也不是没见过大阵势，但也是给骇住了。丫鬟好心给解释：长得好的满大街溜达，有钱的洛阳压根不稀罕，脾气好就更不用说了，但这全效合一的就得打灯笼了，更何况叶家何止是一般的有钱，那简直是要打个孔明灯。我看着这位激动的姐姐，没敢告诉她基本没人拿孔明灯找东西，除非那东西实在太显眼了。
　　可是折腾了好几天，表嫂还是没选出来。听说最后有个女人冲到现场跳脚：“叶大少你倒是快选啊，再不选老娘直接把你绑进洞房了。”据说当时在场的媒婆们一瞬间眼睛都变了，可惜随后就有人认出那是赌坊老板娘。
　　姨母听到这个消息也开始托腮思考，但马上就不得不出面应付媒婆：“这儿子大了，婚事也肯定是要定下来的，各位肯赏脸，老妇感激不尽，随后我便派人去请诸位来喝茶，还请都先回去歇歇。”
　　晚上，花厅只有我们三人，表哥忽然跪在姨母面前：“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娘亲，孩儿心中早已有了今生唯一的妻子。”姨母高深莫测地问道：“可是我认识的姑娘？也好帮你相看相看。”
　　叶景深回头看着我，眼神让我一瞬间紧张起来，不小心碰到袖里那一叠名单，其实我看过，上面一个个全是我面前这个人。他一步步向我走来，姨母在一边热切地看着，神采像极了仙子和风萧。
　　兽类的预感告诉我将会发生什么事，我连连后退。他们都说他很好，可是却从来没有人问我喜不喜欢。
　　我没等他说出来就逃了出去，更重要的是，我当时在他们面前变回了原形。你看，风萧对我抱了那么大的期望，可是事情发生时我还是慌不择路，果然是扶不上台面的小妖。
　　我长大的那座山现在还是没个好听的名字，当年那场雷劫将此地劈出了一片清潭，闲云潭影日悠悠，有只红狐狸成天躺在岸边晒着太阳钓着鱼，却从没钓上来过。垂钓的不止是我，愿者上钩。
　　这一天，我又在对水喃喃自语：“你说这算什么事，我以为自己喜欢的，其实早就放下了；本来以为不喜欢的，却又把自己弄糊涂了。这情情爱爱的也没人给个说法，鱼儿啊鱼儿，你若是明白，就自己跳上来开导我吧。你们都明白，我不吃鱼的。”
　　鱼儿都不肯上钩，有谁是像我那样糊涂的。在情窦初开的岁月里，糊里糊涂的喜欢一个人，再糊里糊涂地错过一个人，到头来只能孤身一人数着日子。
　　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回头看去，青山绿水之间突兀出一支箭直直地对住我，向上是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来人笑嘻嘻地说：“心儿啊心儿，你还欠我一只狐狸，可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