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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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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陛下率群臣于德胜门送大军出征。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大军誓师,王旗猎猎,金鼓齐鸣。长公主甲胄加身,头盔夹于左臂之下,右手长枪高举过头,身后将士便对着城门上的圣上高呼万岁,那声音震天动地,气势如虹。
皇帝虽然表面自信满满,但是他的手,一直和身旁的楚王,紧紧的握在一起。我知道他心中所想,城下长公主已戴上头盔,带着王师浩浩荡荡的出了德胜门,一路向北,迎战犬戎,城门之上,他与楚王虽群臣环绕,却显得形单影只,这二位送走的是自己的姑母,或许是最后一个能替他守住江山的人。
皇上目送着大军走了好远,我却不愿多留,找个机会便溜了。然而街上先关数圈,也觉得好生无趣,便打算在刘婶的摊子吃碗馄饨就回司天台。然而没想到刚放下碗筷,就见街上一阵喧哗,仿佛是东厂又抓人了。
“哎呦,你看那囚车里面的也不知是哪家的倒霉蛋。”我听前面的小贩指指点点的说道
“你看他长得白白嫩呢的,听说是皇上钦点的要犯,只要在京城现身,就让东厂立即捉拿归案,哎,真不知道他要受多少罪呢。”
我拨开人群挤到前面一看,呵呵,还别说,我可真知道是谁家的倒霉蛋,这东厂浩浩荡荡押送的,蜷缩在囚车里,一脸死寂的不就是简竹么,他终于回来了。
哎,世道不太平,一波未平,又起一波,明日早朝,有的热闹了。
我悻悻的回到司天台,刚坐下翻开书就见元一怯生生的上前,水镜一事后,他被我恐吓,脾气收敛了不少,近日都乖巧老实,从不甩脸色给我看。
“先生,有您的书信。”
“我的信?谁寄来的,拿来我瞧瞧。”谁会书信于我,总不会是情书吧。
元一别扭扭的把信递给我,一幅欲言欲止的样子。我抬手接过,看到上面的字,蹙起了眉头。这信封上写着“阿垣亲启”,这世上,只有我师兄黄泉,才会这样叫我。
他又在搞什么阴谋,既然进不了京城,凭他的狡猾,指不定还有什么别的计划。我仔仔细细把这封信看了一遍,确保不会有什么额外的咒语后,才谨慎的打开。
然而这就是一封信,是我想多了……
我看着师兄刚劲的走笔,轻佻的言辞,一时竟想起山上的日子。师兄在我的印象中,始终是一个温柔的存在,或者说,他面对我时,总是笑颜盈盈,无论在师父哪里受了多大的委屈抑或斩妖除魔之时受了多重的伤,他总是一副风轻云淡的样子。以至于我到现在都无法想象,这样一个人,如何能做出欺师灭祖的事情。
师兄的信中并无过多的内容,仿佛就是一封家书,他说他很想我,问我近日身体如何,吃得如何,有没有他不长眼的下属前来骚扰,有没有受皮肉之苦,有没有想他……嗯,当然是没有的。不过令人意外的是,信的最后他提到了简竹,他说自己前些日偶得一灵物的神识,已化为己用,如今功力大增。
哼,不用猜,这个灵物必是净光了。师兄在信中详细描绘了自己如何生擒了净光,表示若不是他身边护着个凡人,也不会让自己轻易得手。话到末了又说那个凡人仿佛是我的朋友,于是便好心放了他,还托手下护送其到了京城郊外,这么大一个活人,权当是他送我的礼物了!
我啪的一声把信拍在桌上,心中愤恨,好一个礼物,难道简竹平安回来,我还要谢你不成,简竹何其无辜要卷入尔等的纷争!你放他回来,难道不是理所应当?摆出一副邀功请赏的样子,真是让人讨厌!
元一在一旁抖了一下,我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说道
“没事儿,是我师兄,你去忙吧,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可是,先生……”元一向前迈了一步,被我抬手阻止,一遍揉着太阳穴一遍说道
“我没事儿,兴许有些累了,你最近……莫要荒废了《诡术》,要勤加修行。”
元一愣了一下,对我说
“是,元一不敢懈怠,只是有几处实在想不透……还想请先生指教。”
“过些日子吧。”我继续揉着头说道“我对《诡术》也不精通,尽力而为吧。”
“哦……元一知道了。”
我翻了会儿书,觉的自己心不在焉,便早早上床了,今夜不观星,一切随缘吧,不用看,明日早朝,有的折腾。
第二天,我照例去了早朝
果不其然,我等大礼过后,瞟了一眼圣上,面色不善,这是有人要倒霉的征兆。
一旁的勒严上前一步,厉声说道“带上来!”
就听外面脚步响起,两个锦衣卫架着简竹进入大殿,像摆弄木偶一样把人按在地上。简竹一身不太利落的常服,头发披散着,面色惨白,双眼无神,一副认命的样子。
说实话,瞧他这副模样,和我昨日在囚车里见到的并不二异,虽说昨日被带到了东厂,但明显并没有用刑……哎,那像我,进了东厂就和走了趟阿鼻地狱一般。想来简竹是皇上心腹之臣,这勒严也不敢随意左右,毕竟是史官,笔下春秋,多少也让人有所顾忌。
“哎呀,简大人这是怎么了,平日看清清爽爽一个人,今儿怎么如此落魄了。”
我听旁边两位不知道是谁的大人低语道
“刘大人有所不知,圣上给了简大人两月的休沐,可他私自离京,四个月没回来啊,皇上前些日子大怒,让东厂盯着,只要他在京城现身,立即抓了!”
“什么?好大的胆子啊,啧啧,这简竹也就仗着圣宠,才敢如此放肆!”
“我看他圣宠还在,你见过谁进了一晚上东厂全须全尾出来的,瞧他萎靡姿态,许是被吓得。”
说完,这二人竟讪笑起来,我狠狠的白了一眼,真是不可理喻。
就在此时,上首的皇上忽然开口,冷言道
“简竹,何故私自离京,逾月方归?”
我看了一眼简大人,就见他低着头,孤零零的跪在那里,死死的咬着下唇,猜测他尚未走出净光的阴影。我不清楚他们俩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按黄泉信上所说,再结合我平日对师兄的了解,那注定了是一场惨烈的厮杀。黄泉的手段我是了解的,他和勒严绝对是一类人,总能想出一些让人痛不欲生的法子。但无论如何,那都和简竹无关,他不属于那个世界,只是莫名的受到了连累。
而如今,情丝已断,情缘未了……
抛开那边,这朝堂之上,又是一场麻烦,真是让人唏嘘,所谓剪不断,理还乱,纵使他笔下惊风雨,也写不出来道不明心中的煎熬吧。
“私事。”简大人头也不抬,沙哑的声音,听着就让人心疼。
“好一个私事!”皇上显然被他沉闷的态度惹恼了,狠狠拍了下扶手,站起身指着他吼道“擅自离京,敢当何罪?!冯凭,告诉他!”
“啊?!”这冯凭平日机灵,关键时刻反倒怂了,他惊闻皇上点他的名字,额间当即冒了一层冷汗,求救的看了一眼旁边的首辅,凤煌也紧蹙眉头,没了主意。
“说!!”
“呃……陛下,官员私自离京,死,死,死罪……”
“好,来人,拖下去,斩了。”皇上愤恨的甩了下手,转身负手而立。
我看向简竹,就见他嘴角,仿佛露出一丝笑容,哎,你当真求死不成……
“陛下,”就在这时,凤煌侧上一步,请旨道“臣觉得不妥。”
“哦?凤相有何异议?”皇上斜了一眼凤煌,没好气的问道。
“请陛下息怒,臣以为,简大人不应算私自离京,应算无故不上……”凤煌看了一眼圣上,见对方沉思片刻,便继续说道“简竹休沐两月,期间离京也是陛下恩准,只是休沐结束尚未归朝,着实不能算私自离京,因此,臣以为,应算无故不上朝……”
“你这是替他求情么?”
“哎呀……”凤煌见圣上稍显愠色,连忙说道“臣并非……”
“陛下,凤相所言,不无道理啊。”尚未等宰辅说完,另一侧的楚王便悠悠的说,我心中倒是惊讶,楚王今日竟然破天荒的站凤煌这边。
不光是我,就连皇上也这样觉得,只见他缓缓转过身,重新坐下,看着楚王说道
“皇兄同意凤相所言?”
楚王瞪了一眼凤煌,双手抱在胸前,没好气的说道
“勉强同意一次吧。若不是他那舌头伸的快,指不定是他同意我!”
凤煌顺势白了一眼楚王,转向另一边,总之,二人还是要划清界限。
“那依皇兄所见,该如何论处?”皇上向后靠了一下,稍显玩味的看着楚王问道。
楚王撇了一眼垂头跪着的简竹,收回目光,悻悻的说
“既然罪不至死,那就廷杖吧。”
“廷杖……”皇上把目光转向前方,死死盯着简大人,仿佛要把他看出两个窟窿一样,说道“也罢,简文清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廷杖一百!”
“是!”
两侧锦衣卫得了皇上的旨意,一把揪起简竹往外拖,可皇上去继续说道
“等等,就在这大殿上打。”
什么?就在这打?!
“嘶——”
我与众朝臣都吃了一惊,不禁发出一阵嘘声,就连楚王和凤煌也有些意外的看向上首,而简竹更是紧紧咬着下唇,紧握双拳,颤抖的盯着皇上。
皇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看戏一般拄着头,指了指前面的空地,悠悠的说
“就在这打,褫衣,一百。”
皇帝啊,算你狠!
往常廷杖都是拖到殿外众卿看不到的得地方,多少还留些颜面,如今你要当众剥了简竹的裤子,这是想让他彻底斯文扫地。我叹了口气,真是打不死他也能逼死他呀。
左右锦衣卫不敢怠慢,立即拎着廷杖摆上一条长凳,提起简竹按在上面,两人执杖按住双腿,两人按住肩膀,一人上前撩起下摆,一把将裤子扯到脚踝。
“嘶————”
朝上又是一阵惊叹,好些大人和我一样,不忍直视,把头扭到一边;可还有一些人,竟一副幸灾乐祸的姿态,赤裸裸盯着不放,自是又得意又讪笑。
我偷偷看了一眼简竹,此刻他宛如砧板上剥洗干净,等待屠宰的活鱼,脸色惨白,认命一般闭上了双眼。
这锦衣卫折腾妥当,就见圣上斜了一眼勒严,勒公公便上前一步,厉声说道
“有旨打一百。”
一位锦衣卫应声道
“打一百,摆着棍,二十换一打! ”
“得令!”
执杖锦衣卫挥起棕红色廷杖,高高扬起,行云流水一般打在简竹一侧白皙的臀肉之上,啪的一声响彻大殿。那红杖看似沉重,却也只与皮肉些许接触便瞬间分离,就见那侧软肉颤抖一下便于□□之上浮现一层晕红。
一杖落下,另一侧紧随其后,这二人配合无间,不留丝毫喘气,清脆的啪啪声不绝于耳,那两片肉如同白豆一般晃动,一下接一下,眼看着越发嫣红。二十下打完,行刑二人收棍侯立,身后又补上二位。趁着这个空闲,我眼见简竹趴在那里,紧锁双眉,双颊微红,想必未必甚疼,只是那噼啪声当真让人羞愧不已。
“二十,换!”
换上来的两位得了令,便雨点一般的落下棍子,这次噼啪声较之第一轮小了不少,但简竹眉头深锁,似是强忍疼痛,就见方才的嫣红渐渐扩大,臀肉在棍棒下颤抖的越发剧烈,以至此轮结束时,简竹的屁股已经肿起一指来高。他一动不动的趴在长凳上,呼吸忽快忽慢,早已不如方才那般均匀。
第三轮换上,大殿之上竟然陷入了莫名的沉寂,皇上于上首冷眼旁观,长凳之上,简竹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就听我身边有人感叹道
“唉,简家世代官宦,没想到到了这代竟出了如此有伤门面之事。”
我心中愤恨,你怎地就一直说个没完,然而刚要回击这位大人,就听那边传来一记沉闷的杖声,我心道不好,放眼望去,只见简竹猝然扬起上身,惨叫一声,奈何肩膀处又被硬生生按下。此番板子甚是毒恶,每一下都如同捣蒜一般狠狠砸在简竹早已肿胀的臀部,而那两团肉仿佛失去了活力一样,尚未恢复便又遭痛击,没过几下,便一片青紫,三五杖后,黑红的鲜血便渗了出来。
简竹似不忍这突如其来的剧痛,身子开始左右挣扎,无奈四肢受缚,挣扎无用,他喉中不受控的发出阵阵呜咽,抬头看着上首的皇帝,痛的眼泪直流。可身后的锦衣卫却丝毫不懈怠,任凭棍棒沾上血肉,也毫不留情。
“六十,换!”
又一轮结束,简竹瘫倒在长凳上,脸上湿漉漉的的,也不知是汗还是泪。我见他疼的浑身发抖,口齿僵硬,目光涣散了……喉咙中发出悲鸣,哎,喊出来吧,喊出来可能会好点……
第四轮,那锦衣卫一棍子轮下来,我眼看着那臀肉撕裂,鲜血横飞,忍不住别过头去。这锦衣卫也看那处血肉模糊实在无处下杖,便向大腿打去,简竹不再挣扎,想必是再无力气了。他仿佛一团死肉一般趴在那里,眼神无光,只口中发出声响。
我一开始以为只是哀嚎,后来他声音竟然慢慢变大,虽口齿不清,但依稀能辨别出,他在叫净光的名字……
“停!”
我愣了一下,就见皇上站起身忽然喝道
“简竹,你说什么?”
那左右锦衣卫停了手,大殿上的死寂,让简大人的低语变得异常清晰。
“净光……净……”
一名锦衣卫侧耳俯身,随后回禀道
“回陛下,许是简大人熬刑不过,胡言乱语。”
“不对!”皇上一步步走下龙椅,试探的说道“简竹,你认错么?你大声和朕说,你若是认个错,朕就不打你。”
我心中叹了口气,心想皇上也算自作多情了,简大人心中此时只有净光,那还有什么认错啊……
“净光……等我……等等我……”
“回禀陛下,简大人说净光……”那名锦衣卫疑惑的答道。
“净光?简竹,告诉朕,净光是谁?”皇上也有些疑惑,又凑了过去一点。
然而,就在这时,只见简竹双眼忽然被墨黑笼罩,嘴角列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我心中一震,仿佛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转头一看,圣上竟就在他十步之内。
“不好!!!!!”我大吼一声推开人群,几乎在同时,简竹猛地僵直一般抬起上身,一股红烟从他体内窜出,化作一只展翅的鹏鸟,喝着嘶鸣朝不远处的皇上冲去。
我拼尽全力冲到皇上和简竹之间,一张符文甩出,奈何却穿过鹏鸟径直打在了简竹的额头上,就在我看着简竹双目变成正常,一头瘫倒在长凳上之时,那红色大鹏鸟如同利剑一般传过我的胸膛后,便烟消云散了。我只觉心口一阵剧痛,噗的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向后跌了过去。
一切来得太快,待我反应过来,自己已倒在身后皇上的怀里。
“左垣!左垣!!”
我眼前被血模糊了,有点看不清陛下的脸,呼吸越来越急促,五脏六腑如同着火一般剧烈翻滚,猛的一阵刺痛袭来,噗的又喷出一口鲜血。
“皇上……听我说!”我强打着精神,努力让自己不要晕倒……这该死的黄泉,你竟然用简竹来行刺圣上
“传太医,闭嘴,你别说话!”
“简竹,无……辜……”我混乱中抓住皇上的手说道“他被人……附……噗!”
第三口血喷出,我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黄泉啊,你真是阴险。
世人皆知大鹏好食龙与蛇,你竟用一股子金翅大鹏鸟的吐息来破帝王身上的龙威!还不惜搭上简竹的性命!真是狡猾之极!!
呵呵,不过还好,幸好没打在那个坏脾气皇帝身上……希望皇上莫要治简竹这个莫须有的行刺之罪,这不是他的错,不是他的错啊……
黑暗中,我只觉得身子越来越重,虽然没了五感,竟也感觉疲惫,也罢,睡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