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月》风荷一一

1、第一章

　　“傅采衣！”一声暴喝后，是“砰”的一声巨响，一只拳头险险的落在桌子上一个趴伏的小小头颅旁，拳风带起几缕黑发飘扬。
　　“嗯？”小人儿困倦的抬起头，睡意朦胧的看着眼前火冒三丈的爹爹，一时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别吓到孩子了。”正好端茶进书房的美丽少妇瞥一眼双目赤红的丈夫，柔声袒护着自己的孩子。
　　脸容扭曲的男子额角青筋直跳，勉强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我看她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害怕，让她背书她竟然给我睡觉，太不把我这个爹放在眼里了！”
　　“好了，采衣毕竟是个孩子，你别对她要求太高了。”
　　“你就宠吧，将来嫁不出去你就准备养她一辈子好了。”语毕男子气冲冲的拂袖而去。
　　“采衣，来，喝点水休息休息。”女子将视线从丈夫身上收回来，怜爱的抱起女儿软软的身子，将杯子送到她嘴边。温暖的风吹起桌上的书页，温柔的女子轻轻叹了口气，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这本医书是太过艰深了些。
　　“娘，采衣是不是做错什么了，爹爹好像很生气的样子。”乖巧的女孩儿扬起小脸，乌黑的眸子里充满了困惑。
　　“没事，你爹就是那个臭脾气，不用理他。”女子捏捏女儿圆润的脸蛋，嗯，触感真好，好想咬一口哦。
　　小女孩儿点点头，没有察觉娘亲脸上贪馋的神情。
　　少妇贪婪的注视着女儿红润的平果脸蛋儿，就咬一小口吧。她俯下脸庞，轻轻在女儿脸上咬了一小口，真像棉花糖啊，哼，我这么可爱的女儿以后怎么会嫁不出去，真是穷操心。
　　“娘？”小女孩儿怕疼似的缩了缩肩膀，不明白的看着娘亲咂了咂嘴巴，脸上是吃到美味一般的满足神情。
　　“没事，娘带你出去玩儿。”女子笑了笑，抱着心爱的女儿转身出去了，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春风吹起书页的哗啦哗啦声。
　　***
　　入夏后，天气越来越热，火红的骄阳似要烤干这片土地，早晚的凉意不复存在，蝉从清晨就开始声嘶力竭的叫喊，吵得人心烦不已。
　　这天早晨，莲花村村东头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后传来清朗的读书声：
　　“……葛根 味甘平。主治消渴，身大热，呕吐，起阴气，解诸毒。葛谷，主下利十岁以上。一名鸡齐根。生川谷。芫华 味苦温有毒。主治喉鸣喘，咽肿气短，蛊毒鬼疟…疝瘕痈肿……杀虫…鱼……”
　　声音越来越低，静悄悄伫立在窗外的傅棋脸色也越来越难看，透过竹窗的缝隙，他清楚的看到女儿先是用手支撑着一点一点的脑袋，然后头就滑到了胳膊上，终于，呢喃声消失不见，寂静的室内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这时，傅棋脸色已完全转为铁青，屋内靠窗的一张桌子上原本读书的女子正睡得香甜，俏脸歪在胳膊上，左手还拿着一本写满蝇头小楷的医术。
　　傅棋眼角抽搐了几下，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结。瞪着女儿熟睡的侧脸良久，他突然不声不响的走进书房，然后从书架上随手抓起一本石枕厚的书砸向女儿的后颈，那样狠厉的表情根本不像是父亲，倒像是熟识多年的仇人。
　　睡梦中的傅采衣猛然警觉到脑后有风声，多年的训练有素让她哧溜一下子滑到了书桌底下，那本厚重的书砸空到了椅子上，编制精细的藤椅在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中碎成了无数片。
　　等到烟尘消散后，她才慢条斯理的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睡意还未完全散去的脸上有很假的惊慌表情。
　　“爹？我还以为是匪徒呢，好歹我也是你的女儿，你出手就不能轻一些吗？”
　　“哼。”傅棋冷冷的盯着她，语调平静的说道：“少废话，先把草药篇背一遍，少一个字你今天就不用吃饭了。”
　　“爹——”傅采衣眼珠转了转，软语道，“女儿本来背好的，您这一敲，吓得我把记住的内容全忘了，这都要怪您。”
　　“你要是会怕，天就会下红雨了，快点背。”
　　“爹——”眼看哀求无效，傅采衣只能使出最后一招。她突然对着傅棋身后笑了笑，喊道：“娘，你来了？”趁他回头的瞬间，她一个鹞子翻身，从推开的窗户倒掠了出去，一眨眼已经溜到了几丈之外的树林里。
　　回过神来的傅棋面对着空空如也的书房，唇边不由得挂上一抹苦笑，这个小妮子，同样的把戏都上演了几十次了，怎么自己还是会上当呢？
　　村外的大柳树下，小溪缓缓流淌，傅采衣一个人静静坐在树下的大石头上，瞪着溪水里活蹦乱跳的小鱼，不由得胡思乱想：为什么小鱼儿都可以自由的游来游去，自己却要被爹爹逼着大热天念书？
　　唉，如果她像大哥一样就好了，偏偏她就没有念书的天赋，从小到大，只要一拿起医书自己就会犯迷糊，没念上几页就和周公下棋去了，为这事爹爹没少骂过她，虽然她也曾很努力的想要改过，头悬过梁，针也扎过屁股，但是她就是能一边悬梁一边睡得香甜，针扎到最后还是娘心疼了，背着她把所有的针线全部藏了起来。娘说过，这是她的天性，顺其自然比较好，可是爹爹那个老顽固还不放弃，抓紧一切时机逼她念书。现在只要她一看见爹爹拢紧的眉头，就条件反射的想逃跑，唉……
　　“扑通！”
　　一颗大石头被人扔进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傅采衣苦恼的小脸。她抬起头，视线对上溪流对面笑盈盈的男子，心情更是掉到了谷底，要不是有这么出色的哥哥，或许爹爹对她的期望也不会这么高，真是讨人厌的家伙。她皱皱鼻子，随手捡起身边的一颗小石头急如流星似的丢过去：
　　“傅文煊！你想找打是不是！”
　　“咦？是谁惹到我的宝贝妹妹了？”眉眼堆笑的年轻男子轻巧的侧身，躲过了采衣夹着怒气的石头。他刚由邻村出诊回来就看到她愤恨地瞪着水里的鱼儿，于是就想逗她玩儿玩，没想到她火气竟然这么大。
　　“你！”采衣见靶子不准，更是气恼，干脆抓起一把细砂洒了过去，内劲稍吐，细小的沙粒瞬间张成渔网状，向傅文煊密密实实地兜头浇去。
　　“哇！你来真的啊！”儒雅的男子一边夸张的哇哇直叫，一边身形急退，同时衣袖轻挥将满天细砂震了出去。
　　“你还敢挡！”两击未成，她直接站起身子，脚下轻点，越过溪水，一双素手已经探向对方的脖子。
　　“你念书又打瞌睡了？”男子伸手隔开她的利爪，然后双腿使力，整个身体轻盈的悬空，躲开了她的连环踢。
　　被戳到痛处，采衣小脸气得通红，手下更不留情，双掌翻飞，一招推心置腹就直接往对方的胸口招呼了去。
　　“喂，再怎么样我们也是一个娘生的，你不用对我这么狠吧？”虽然嘴上这样说，可是男子没有一点慌张的样子，他身子向左滑开一尺，左手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往后一送，卸去了大部份力道，然后右手拍向她的小腹。采衣一个不稳，惊叫一声，身子已经摇摇晃晃的向水面栽去。
　　“小心！”他忙抓住她的胳膊，却在相触的那一瞬间瞄到了采衣嘴角不怀好意的笑容，心头霎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不等他缩回手，采衣已经扣住了他的肩膀，一翻身将他推向水面，同时借力跃到了对岸。只听扑通一声，傅文煊已经狼狈地跌进了水里。
　　“笨！”偷袭成功的女子站在岸边，开开心心地看着正从水里爬起来的人，心情终于好了起来。
　　“你——”男子瞪着笑得花枝乱颤的妹妹，心里开始后悔自己方才的举动。
　　“哥？凉水浴很舒服吧，记得快点回家换衣裳哦，不然会着凉的。”语毕，她笑嘻嘻地挥了挥手，一蹦一跳的身影很快隐入了茂密的树林里。大柳树的阴影下，只剩下一个全身湿漉漉的男子在咬牙切齿地从自己衣衫里往外掏适才调皮溜进去的小鱼。
　　***
　　夜色朦胧，窗外的月儿斜倚在树梢上，轻如薄纱的月光柔柔地洒进傅采衣的卧房，一地清辉。
　　水绿色的纱账内，盖着薄被的人儿毫无睡意地盯着床帐旁垂下的流苏，自小到大，她从未在睡眠上出过问题，可是今晚，脑海里闪过白日里爹爹气恼的脸容，她不由得有些沮丧。原本她就不是那种贤良淑德的女子，相比起书本，她对武功倒是更感兴趣一些。
　　小的时候，她常常听村里一些外出见过大世面的人讲那些江湖趣闻，且不论那些事情的真假，光是侠女两个字就够她兴奋得眼睛发亮了。如果自己也可以出去闯荡，那该有多好，不用再念书，也不用看到傅文煊那张笑得贼兮兮的脸。
　　出去吧！心中突然做出的决定让采衣自己也吓了一跳，可是对外面世界的渴望在鼓动着她，性格中不安分的因子也开始作祟。抬头看了看月色，她抿了抿唇瓣，突然翻身坐起，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袱，然后轻手轻脚的推开房门，施展出轻功一溜儿烟地向村口飞奔过去。
　　月已西垂，东方的天际开始泛白，再过一个时辰家里的人就会发现自己走掉的事实了，希望娘不要太担心才是。傅采衣站在村口的大树下，最后留恋地注视了自家小院儿一眼，然后头也不回的向西走去。娇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中。

作者有话说

　　某荷还是喜欢这种轻松的小文，希望大家也会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