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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邀君 招蜂引蝶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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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哥哥回客栈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给茉莉的真身浇水。
茉莉救我我却无法阻止小哥哥去追杀他,心中很惭愧,只能靠这种方式来弥补,我在浇花的水里面加了我最爱的冰糖。
“茉莉呢?”见小哥哥独自回来,我浇花的动作凝固,花壶的水飞洒得欢快,我却像腊月里的茄子恹得可以。
他的嗓音带着嘶哑:“如果我和茉莉只能回来一个,你会选谁?”
“我……”
过了许久,我告诉他我希望回来的是茉莉。
“为什么?”他有点错愕,停下脚步不再靠近我。
“因为你把茉莉杀死了。”我的声音很轻,却说得字字清晰:“我讨厌你。”
茉莉救了我,如果不是他,我早就被壮汉打死。
小哥哥说他什么都知道,如果他什么都知道,就不该这么做,他不该把茉莉……
滚大的泪珠一颗颗掉在地下被浇湿的泥土上,我揉着眼睛,这才发现浇了太多水,那株原本生机勃勃的茉莉花已经斜向墙角,奄奄一息。
“可恶!烧苗啦,烧苗啦!你拿的什么东西浇我!”
壮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花洒,粗大的手指蘸起花洒中的甜水,放到嘴中品尝。
“这么甜!你……你你你你要害死老娘啊!”
这个人……这个人不是今早暴揍我的汉子吗?!
诈尸?
我发出应景的惊呼,一溜烟跑到小哥哥身后。
接着屋檐下灯笼里昏暗的灯光,壮汉扒开泥土,尽心尽力地移植那株高大的茉莉花。
他的动作木偶般不协调,眼尖如我,立马发现他的兰花指是如此特立独行,与他的膀大腰圆粗胳膊壮腿形成鲜明对比。
“以后茉莉就长这样。”小哥哥的语调出奇地冷清,听上去还带着生闷气的味道:“我走了。”
走了一步,他停在原地,侧身道:“灵稚松手。”
我下定决心不放手,抱着他的袖角眼巴巴道:“你要去哪里?”
“我……我回房休息。”他复又道了声:“松手。”
“可是……”我不知道说什么才能不让他生气,想来想去只能道:“你还没告诉我茉莉为什么变成这幅模样呢。”
“他若想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只能李代桃僵,用典兴的身份当我身边的冥侍。”
“那个典兴……”我忍不住道:“那个人是你派来……”
剩下的话我没能说下去,也不敢再说下去。
“灵稚。”他回头望向我,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他瞳中,也不能让他的表情有丝毫温度,他沉默须臾,淡淡道:“不是。”
手中的衣袖被他轻轻抽走,直到他的脚步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我才回过神来,我方才的反应大抵是伤了他的心了。
后来茉莉告诉我,他再也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也失去了所有妖法,只能像个普通的冥界中人一般生活。
小哥哥将茉莉的魂魄锁在这个崭新的躯壳里面,他只能以现在的身份活下去。
他说小哥哥是在帮他,若非如此,冥后的人一定会将他千刀万剐。
小哥哥不仅替他隐瞒真相,还将他强行留在身边,以免冥后识破他的身份,更是为了让他能够继续守护这间日夜守护的客栈。
之后,茉莉对我和小哥哥的态度亲近许多。
可小哥哥却像变了一个人,他对我,不似以前那般了。
他每天早出晚归,我难得与他说上几句话,唯一能够面对面的时刻,便是他来检查我的功课。
几乎每日他都会抽查我对那些蓝册子的理解记背,答不上要打手心,用带刺的花藤打,鞭鞭见血。
有些花刺扎得太深,要许久才能好,有些花刺只是挂在皮上,我睡前会把它们拔出来,放在床头的小铁盒里。
我、茉莉、小哥哥都睡在客栈二楼的房间里,小哥哥住第一间,茉莉住第二间,我住第三间。
有段时间每夜都电闪雷鸣,窗外的风声有如鬼鸣,我总会从噩梦中惊醒无法成眠。
每每这种时候,我都会失魂落魄地跑出房门,光着脚跑到小哥哥门前。
回廊彻夜亮着冷色琉璃灯,灯光拉长我的影子,明明灭灭。
抬起手,却不敢敲门。
只能蜷在他门前打盹,竖起耳朵听房内的动静。
其实知道他在那里,我就会很安心。
茉莉的新身体似乎不太好用,我蹲在小哥哥门前的夜晚,总会看见他满脸郁闷地下楼如厕。
如厕回来的时候他往往会继续满脸郁闷地看我几眼,然后揉揉眼睛,自怜自艾道:“牡丹了个卵子,又出现幻觉了!”
他很讨厌牡丹,总要说人家俗不可耐,是花中的斯文败类。
我觉得牡丹挺美,他这么说纯粹是嫉妒,蔷薇才讨厌呢,浑身都是刺,它以为自己是刺猬啊!简直不可理喻!
小哥哥用来打我的藤条,就是蔷薇花上折下的。
蔷薇最讨厌了!
日出日落,斗转星移,巴掌大的小铁盒,已盛满整整三盒花刺。
春寒尤未散尽,千灵客栈的几株碧桃已开得娇红烂漫,玲珑的花骨朵成簇结在枝头,深深浅浅搅着春色,殷殷飞红片片洒落,乱纷纷满目芳菲。
我在树下呆坐了一下午,脚下竹筐落了厚厚一层花瓣。
“哎呦,都成小花人了。”
宽大的身影走到我面前,肥腻嫩白的兰花指微微一挑,拾起落在我肩头的桃花绯色花瓣。
我看了眼茉莉,心中恍然生出物是人非的感慨。
茉莉用了六年的时间,终于将那副满身腱子肉的身体磨练成肥肉乱颤的肥婆体态。
用他的话说就是,以前我靠脸吃饭,现在我靠嘴吃饭。
不多吃点简直对不起祖宗十八代啊!
香帕在我眼前一晃,他嗔怪道:“你怎么现在还不去换衣服,待会儿你小哥哥回来有你好受的!”
“哦。”我闷闷应了声,小心翼翼地端起地下的竹篮。
茉莉叹了口气:“要酿桃花酒的?”
我点了点头,心中浮起清浅喜悦,对茉莉道:“你说哥哥会不会喜欢?”
“那个人喝什么还不都一样,眼皮抬都不会抬,你又何必……”
许是察觉出我的失落,茉莉掉转话头,哄道:“但小灵灵酿的就不一样啦,咱们千灵客栈的限量招牌酒,谁喝谁知道!”
据说上次喝过酒的那位客人,一个不小心就把山岗上当家猛虎给打死了。
最后还被判了个虎皮走私罪流放邻县……
把桃花泡到清水盆后,我回到房间更衣,大约日落时分,小哥哥会从外面回来,他会带我去十里外的竹林练剑。
算起来我也练习剑术六年有余,因为内功心法扎实的缘故,横竖方圆百里已经没有对手。
冥后接连派来的三个冥将,也被我打得落花流水。
当时小哥哥站在一旁,就算在我处于弱势身家性命岌岌可危的时候,也未曾见他出手相救。
铜镜之中,罗衣滑落肩头,刺目的疤痕映入眼中,微微拱背,几处没愈合的伤口传来疼痛之感,我却连眉都懒得皱了。
取下白玉发簪,换上粗布束发,穿黑衣踩马靴,再将袖中剑绑得结实稳妥。
再看自己,俨然一个英气分发招蜂引蝶的江湖少年。
小哥哥今日回来得比较晚,我思来想去跑到院子里一片一片地洗那些用来酿酒的花瓣。
茉莉端来一个她腰一般粗的盆子,里面盛着半盆坚果,她坐到我旁边看我洗花,一边吃得津津有味。
“千汨他不会不回来了吧。”坚果盆见底的时候,茉莉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我手上的花瓣洒了一地。
虽不知他每日出门都做了些什么,可他换下的衣服却时不时会沾染上血迹。
最严重的那次,他直接倒在了客栈门口。
对视一眼,我和茉莉心有灵犀地奔向屋外。
木门之外古道荒凉芳草萋萋,夜幕连着远山,星斗如炬。
忽而,远处两道黑影渐行渐近。
黑衣长剑,蒙面垂首,是冥界杀手的打扮,他们来的很不凑巧。
我掌心运力,笃定主意这次定要将他们打得话都说不出口。
“姑娘且慢!”来者的声音不似以往,竟是有几分苍老,“冥后请灵稚姑娘移步冥府,有要事相谈。”
“我和她没什么好说的。”我悄悄握紧袖中剑。
“放肆!”另一个黑衣人倒是血气方刚。
“欸。”老者拦住他,拱手道:“千汨殿下也在冥府等候,请您速速前往。”
茉莉没忘记他必须伪装的身份,他安安静静站在我身后,指甲不留痕迹陷入我的背,小声道:“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