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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化鲤 天南有云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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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尾搁在天湖的浅滩上,鱼眼翻着白光,奄奄一息。
我恨这不属于我的身体,红色的鳞,笨重的腹,三角形平平无奇的尾,丑得古怪。
天湖的尽头连着霭山,夜色呈现沉重的墨蓝,山魈尖利的尖声此起彼伏,听在耳中有若刺芒。
费尽最后一点力气挪动身体,企盼能跃入天湖湖水之中,不想这声挣扎,反倒吸引来一头山魈的注意,魁梧的身形慢慢逼近,白牙印出渗人的寒光。
他要来吃我,我快死了,跟云国所有人一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我本不是一尾云鲤,而是云国的云女。
天南有云国,云国四季如一,年年芳草鲜美,岁岁落英缤纷,男耕女织,与世无争。
五天前,当身着黑甲的军队杀入云国的时候,环绕在云国四周的彩云全都变成了黑色,黑色的云彩凝聚成瓢泼大雨,金黄色闪电劈开浓云,照亮那些人的衣角,照亮了街上逃难者惊恐的脸色。
院落的梨花树开得正盛,我被黛姑姑藏在树下的云笼里,我在原本香甜的空气中,嗅出了一股浓郁的血腥。
透过云笼的缝隙,我看见黛姑姑雪白的身体,云织的衣裳散落满地,黑甲士兵喘着粗气在她身上耸动,我一声接着一声地尖叫着,云笼慢慢地把缝隙合上。
云笼是黛姑姑的魂器,云笼还有法力,黛姑姑没有死。
可我却宁愿她早点死去,若不是为了保护我,她不会苦苦支撑,当那群恶魔走后,云笼方才化作一缕虚烟,我哑声流着眼泪,扑到黛姑姑身上。
她身上插了五把刀,每把刀都直中命脉,她的血几乎流尽了,我替她收拢了衣服,使劲去拔她身上的刀,却一把都拔不出来。
四周的惨叫声没有停歇,有人忽然捂住了我的嘴,将我揉成一团抱在怀中,跑向云国的郊野。
那个男人骨瘦如柴,身上穿着黑甲,我在他手臂咬了一口又一口,几次生生扯下血肉,我怀疑自己已经变成一头兽。
“快走!”他将我扔入天湖中的那一刻,我认出了她,她竟是我们的后,云国最美的云女,孔汐皇后。
那时候我还来得及想清楚,堂堂的皇后为何在生死关头选择来救我,也没能来得及想清楚她为何要假扮黑甲男子,更没能来得及想清楚她为何施法将我化作一尾鲤。
我只是吐着泡泡,喊道:“你跟我一起走!”
“灵稚。”她跪在天湖岸边,泪珠宛如断了线的珠子,她道:“对不起一日都未能照顾你,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她真美,我看着她额间的朱砂,目光迷离,她叫我灵稚,云国的后知道我的名字。
兴许是见我呆得过了头,她的手轻轻按下我的鱼脑,她道:“灵稚……灵稚,我的灵稚,你可愿叫我一声……”
话未说完,乱箭刺穿了她的身体,她的血化作我头顶的雨,亲吻着我的唇。
天湖的水被狂风搅动,缠住我的身体一步不停地奔流向天际,皇后的叮嘱搅乱在这风雨之中,声声如钟。
“灵稚,世上无云国,你也不是云女,你只是一尾鲤。”
她的喊声绵延不绝地在我脑海中回放,那是她的术,她道:“灵稚,你只是一尾鲤。”
我不是一尾鲤,我是云国的云女,我叫灵稚。
我不会忘记云国,不会忘记黛姑姑,不会忘记云国的孔汐皇后,更不为忘记那群黑甲士兵。
我记得他们身上的标记,银白的勾月,月上开着一朵紫红的花。
山魈尖利的牙齿穿过我的眼,鱼眼的眼浆在空中爆开了花,接着是鱼鳍,那头山魈把我的鱼鳍一把扯下,连带了许多骨肉。
四周是暗沉的墨蓝色,不远处的银河流光飞逝,撕心裂肺的疼痛让我眼前再度浮现出黛姑姑死去的画面。
黛姑姑从小把我带大,她不会说话,却很疼我,终日对我展目微笑……
黛姑姑年方二八,只比我大了十岁,她从不与男子云间唱情歌,只愿抱我洗衣做饭……
黛姑姑喜欢用梨花泡过的水洗衣服,每夜我枕着她的臂弯熟睡,梦中开满白中带粉的梨花……
当时,她应该也很疼吧……
我好想她……
远处海天一线的山巅上,脂红色的日光涂满翻飞的晚霞,悠悠荡荡自在逍遥,白骥过隙的岁月从脑海里匆匆闪逝,宛若真的可以不在心间留下任何痕迹。
死亡,原来可以是种解脱。
恐惧与痛苦灰飞烟灭,我仿佛回到了云国,当回了那个鬼马精灵无忧无虑的灵稚。
再度睁眼的时,我看到两张忧郁的鬼脸,鬼脸一黑一白,面目狰狞。
“什么时候云鲤的生死都划归冥王府了,还嫌我们不够忙啊!”长舌头的那位将我捧在手心,左右端详。
“不应该啊。”黑无常比画册中要矮不少,他拉着白无常的袖子,伸长了脑袋一下接着一下地跳着,我斜眼看了看他,顺带翻了个眼白。
“判官大人特意嘱咐今日任务重大事关升迁,让我万万不可大意。”白无常思忖片刻,大腿一拍:“定是让人调包了!”
“生死都可调包?”黑无常看来刚刚上任不久,是个新手,他忐忑道:“我们不会受牵连吧?”
“难说。”白无常扶扶须,老成慎重道:“历来哪有云鲤入冥界的道理,说起来它还算个外来物种,光光是入境的申请文件,都要经过三道审批,恐怕……”
“等等!”我义正言辞道:“灵稚不是云鲤,灵稚生于云国,是云国的云女。”
沉默持续了三秒,大眼瞪小眼,小眼瞪鱼眼。
在这短短的沉默当中,我想清楚了很多事情。
比如说云国举国灭亡,大抵所有人都一道入了冥王地府,我此番前去理应不会寂寞。
比如我死后还是一尾鲤,并非是我当真为鲤,而是孔汐皇后的法术太过强大,强大到不经过我的允许便擅自修改了我的真身。
此事并非我所愿,灵稚憋屈。
“哈哈哈。”白无常拂袖大笑。
黑无常仰着头,从我的角度看颇有几分稍带猥琐的痴傻。
白无常用舌头弹了弹黑无常的脑袋,爽朗道:“我当真是条云鲤,原来是鲤鱼精,这下可好,妖族入冥府也是常事,无需大惊小怪,你我速速回去复命。”
黑无常点点头,竖起一根大拇指:“白兄高见!”
“我不是鲤鱼精!”我扑打着尾鳍:“我是云女,天之南的云女!”
“天南有云国,云女妖且丽。”白无常摇头晃脑,将古词信手拈来,我听得心花怒放。
云国素来不与外界交通,但无常大哥身在冥府,这上下五千年来,理应也接见过不少云国的魂魄,他的夸赞,我很受用。
可他接着便凑到黑无常耳边,悄声道:“这只鲤鱼精得了失心疯。”
黑无常啧啧叹道:“云国,那不是天君那本畅销小说里的岛国吗?这姑娘活久疯啊!”
“可不是。”白无常也不再避讳我,索性大声道:“小鱼精,哥哥带你去喝完孟婆汤,什么云国海国,喝完保你连自己姓什么都记不得,哪来那么多疯言疯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