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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贰 ...

  •   1

      周末正吃着午餐。电话铃响了,沈阿姨去接,她“喂”了一声,便示意我去接听:“你奶奶找你。”我接过话筒一听,奶奶苍老却富有生命力的声音。
      “奶奶,怎么了吗?”
      “你爷爷他昨晚不小心崴了脚,现在在医院躺着呢。” 奶奶的语气里透着轻松,偶尔还会传来爷爷响亮的鼾声。
      “我马上过来。”
      “不用啦,又不是多严重,只是你爷爷他现在睡着了,我找不到人聊天。”
      “行,你等着,我马上来陪你聊天。”
      “沈阿姨,我去趟医院啊。”
      “老太太生病了?”
      “不是,她就想我去陪陪她。”
      “这样啊,那你赶紧去吧。”
      我飞奔下楼,打了个的士,直奔西京一医。可怜了我的胃,让它寂寞了,可那是对奶奶爱得深沉的表现。

      我来到医院的时候,奶奶正坐医院小花园里的长凳上,喂池塘里的鱼呢。
      小花园位于内三科的旁边,看来奶奶是真的觉得孤独了,才从外科门诊走到这里,对于她这类的七旬老人,算是蛮远的一段路程。
      奶奶年轻的时候是西京一医的医生,后来经过一系列的提拔,成了副院长。
      池塘周围还有好几张带着岁月痕迹的凳子,那些都算是我童年的回忆。小时候奶奶有内科手术要做就会让小陶姐姐领我玩儿,我就喜欢跑到池塘边看鱼儿游来游去。
      和奶奶聊天之际,我瞥到了对面那张熟悉的面孔,又好像有些陌生。面无血色,眼神黯淡的周水。印象中,我似乎从未见过这样的他。过往的他,永远是朝气蓬勃的阳光少年,但此时跃入我视野的是一张死气沉沉的面孔。
      “奶奶,我对面有熟人,我去打个招呼。”
      “去吧。”

      越来越近的那张熟悉的面孔,虽然走近后我能看到的是迎着光的侧颜。栗色的短发,干净又清爽,完美的下颚线,硬朗的五官,却满脸淡漠,愁苦?不,是悲伤。他穿了一件蓝白横条的病号服,变得瘦弱的身板被不合身的病号服称得可怜,似乎风一吹,整个身子就会瘫倒在地。
      “周水,好久不见了。”我心里想着,却没有说出口的问候。或是直接唤他的名字呢?语言在此刻似乎毫无用武之地,我的手握了下他的肩,他抬起脖子,眯着眼看我,我身后是耀眼却不灼热的傍晚阳光。
      “靳俞?”
      他朝我露出茫然的脸,语调透露着怀疑。他的眸子里流露着绝望,不经意就会被他人察觉的悲伤,还有毫无敌意的温柔,都被他全盘纳入眼底,这一切,都还和以前一样。不同的只有他的表情,穿着的病号服。
      显而易见,他并没有想到时隔这么久之后会遇见我,而且还是在医院这种象征生命边缘的地方——或生活死。

      “你怎么来这种地方了?”
      我心里想:“这种地方”,这是个什么样的形容词啊。我抬手指了指对面正在喂鱼的那个可爱的小老太,
      “我来陪我奶奶聊天。”
      我绕到另一旁,同他并肩坐下。
      “你呢,生病了吗?”
      “很可能是白血病”
      “……哦哦。”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论是安慰或是惋惜,只要吱声,就会被尴尬笼罩,我只好从喉咙中挤出低微的清咳混过去。

      2

      高二的一场省篮球赛前,我接到姜英菲的电话。她是我妈最好的朋友的女儿,我和她从小一起长大,日久没能生情,我和她都没能长成彼此喜欢的模样。
      “靳俞,你猜我这次要跟你说什么?”
      “你恋爱了?”
      “不是,我们班上的女同学说你们学校要承办全国青少年篮球赛决赛,是吗?”
      “没错啊,你要来看吗?”
      “你别插嘴,听我说完!”
      “是是是,姑奶奶你说,你说。”
      “你们学校的篮球队这么厉害,肯定要打比赛对不对?”
      “是啊,我是校队的,你要来看我打比赛吗?”
      对面传来虚假的呕吐声,
      “我看你我会便秘。”
      “死丫头,别让我看见你,小心我告诉你妈。”
      “你敢我就告诉你妈你抽烟......对了,她们还说你们西京一中校队全是一米八以上的帅哥哎!”
      这句话我爱听,没有反驳的理由。
      “女子高中的女生简直可怕,那些也叫帅?”
      “周水,你认识吗?”
      “他从初中就和我同班到现在,我能不认识吗?”
      “给我他的联系方式呗。”
      “我立马给你发。”

      比赛当天的篮球场,被围得水泄不通。尽管是周末,来参加的人比平时正常上学时的人还要多好几倍。各省的冠军队伍分别进行比赛,在被太阳晒得冒热气的绿色晕染的塑胶球场上奔跑、运球、传球、扣篮。汗水顺着脸颊滴落,最后被洒进空气里,鞋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响亮又催人亢奋的声音,很美好。
      我们队还差最后一场与邻市培根高中的比赛,就打完了。休息的时候,就坐在树荫下的长凳上坐着。
      我看到了兴奋到满脸涨红的姜英菲。
      “姜英菲!”
      我朝她挥了挥手,她小跑着过来。
      “没想到周水他真的和我想象中一样猛诶!”
      她小声的在我耳边说,语气里无法按捺的少女情怀,给了我一种“我真是来对了”的感觉。
      我一把搂住她的肩,
      “走,哥带你去和周水打招呼。”
      她用手肘拐了我一下,顺从地跟我走了,我能感受到一些我的小粉丝对她的强烈敌意。现在想想,终于知道秦枃淑的那几个好伙伴捏造的女友是怎么来的了。
      周水正擦着汗喝着水,我猛拍了拍他的背,那时候他的背是宽广的,不像此刻在医院里那么不堪一击。他干脆地偏过头,春风和煦的表情中带着一丝严肃,肯定以为我要找他商量一会儿比赛的攻防战术。
      我指着姜英菲向他介绍,
      “这是我妹,姜英菲。”
      姜英菲很大气地伸出手要和他握手。他别扭地搓了搓手,尴尬笑笑,缓缓握住姜英菲的手。
      “她看上你了。”
      周水的笑容僵在空气里,手也自觉地往回缩。害羞又愧疚地挠了挠头,
      “对不起,我对女生没兴趣。”
      “这么巧,我也对女生没兴趣。”
      三个人站在原地为这个巧合笑了好久。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他俩都说的是实话。

      3

      “你觉得里面谁最猛?”
      这种毫无营养的话题,要搁在平时,我根本不理会。可是这几个小女生讨论得太过火热,我也想凑个热闹。我朝他们视线焦点的方向望去,看到那个眉清目秀的男生。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我注意到运球干净利落又有足够爆发力,最终完美进球的男生。他的头发比现在要短些,额前的刘海沾了汗,成条的立在他的头上,不至于耷拉在额上。奔跑的时候被风吹得紧贴在他胸前的球服,将他完美修长的傲人身材展露无遗,他的肌肉分布得很匀称,让人赏心悦目。更吸引我的是他傲世群雄的目光和不俗的球技。他所专注的,只有那颗由于惯性原因重力势能减了又增的橙色的圆球。战斗欲在我胸中燃烧,想要和对方切磋切磋,一较高下。命运也的确给了我这个机会。

      下一战便是冠军之战,我有理由相信我们会夺冠,不为别的,就为我们在别人睡午觉的时刻还在加紧训练,偶尔也会没日没夜。

      比赛很激烈的进行着,对方的体力和控球技术也不是吹的,直到临近比赛尾声,双方打成平手,不分高下。大家最后都精疲力尽了。
      突然,之前吸引了我眼球的那个少年似乎铁了心要夺得冠军,我看他突然发力,我也奋力追赶上去阻止他,速度上我稍稍领先了那么一丁点。
      炎热的夏天汗如雨下,我的右脚突然踩滑,他被绊倒在地,球从他手里飞出去,猝不及防。整个过程出人意料。我一惊,看向他。他看着我的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轻蔑又悲伤,我心里五味杂陈。
      裁判没有吹哨,我也顾不上扶他起来就去追球。我还是听见身后那句功亏一篑的“艹!”
      最后在众人的各类眼光中,投进了。比赛结束。
      我被蜂拥而至的许多人抛向空中,一次,两次......
      比赛结束,冠、亚、季军依次站上领奖台,那个少年的身影没有出现。我没有机会解释,他也不会听。就算我解释了他也不会信,男人的世界不都是这样吗?光明正大的输总比耍手段的赢更使人尊敬。

      他的那个眼神,就像根刺,狠狠的扎在我的心上。
      他不给我解释的机会,我无法为自己赎罪,得不到解脱,那段时间我就像陷入永世不得超生的地狱。

      那段时间,打开社交软件就看到大家对我这件事的看法,转发,评论,好言安利或是恶语相向,应有尽有。

      我记得最深刻的还是一个文科班的女孩子,我忘了她的名字,可是她给我发了好长一条短信,把我贬低得体无完肤。大致内容如下:
      靳俞同学,我叫XXX,是文科十六班的一名女生,我想要向你分享一下我看完比赛后的感想。首先,作为校友,我深感丢脸。你所秉持的篮球精神就是为了拿到冠军不择手段吗?如果你说你是不小心的,那请问为何你不在第一时间扶起摔倒的他?就算你没有及时扶起他,那赛后为什么不找他道歉?你耍手段夺冠后的欣喜,你有时间和队友击掌、拥抱,唯独没有时间为自己做错的事道歉。他也算远方来客,作为东道主的你尽了地主之谊吗?你没有。你依仗着自己是在自己熟悉的地盘上作战,你知道强龙斗不过地头蛇,你知道本校的裁判会有所偏袒。天时,地利,人和,方方面面,你都占尽了。你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信仰在心中顷刻崩塌的感觉,你不知道我对你的失望,你不知道我甚至想用最恶毒的话语来谩骂我昔日欣赏的榜样。你怎么不去死,你这样活着有意义吗?
      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你要觉得闹心可以来找我,教训我一顿也行,怎么样都行。我觉得你错了,错得无法原谅。

      看完后,我把手里的手机摔了个粉碎,没出息的哭了。被一个女生这样教训,简直无地自容,更多的是不被理解的悲伤。

      我上哪儿去找那个人道歉,我又去哪里赎回我嫌弃到被自己丢掉的灵魂。女孩子难免敏感,可我却觉得她说的句句在理,难道,踩滑使得他摔跤是我心甘情愿的吗?我的心灵也饱受折磨,偶尔梦见他的时候,他一句话不说,冷冷的坐在球场上,还用那个眼神看着我,我会吓得赶紧从梦中醒来。

      那样难熬的时光,由付五万和周水陪我走过,所以也觉得无比珍贵。时间一点点过去,这件事情也逐渐被人们淡忘。我也不再梦见那个少年。
      可是,就在我的大学校园里,我遇见了那个少年,他就是简一阳。我终于记起来了,我在那里见到过他,那里,就是我丢弃灵魂的地方,也是我即将赎回灵魂的地方。

      4

      我看到一个年轻女医生走到奶奶身旁和奶奶交谈些什么,奶奶便停止喂鱼。我的肚子又在此刻不应景地叫唤,我尴尬的拍拍肚子,还好这个时候周水说话解救了我空虚的胃。
      “走吧,去吃锅巴饭。”
      他总是这么细心为别人消散低劣氛围。“……”
      “把奶奶也叫上呗。”
      “好的。”
      我和他一前一后走到奶奶身边,
      “对不起,我打扰一下。”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女医生停下与奶奶交谈。
      “奶奶,我们要去吃锅巴饭,您要吃吗?”
      “不用了。”
      “那要给你捎一份吗?”
      “不用不用,快去吧。”
      “回来直接去病房找我就行了,我一会儿就去看你爷爷去了。”
      “知道了。”
      我们走了几步,听见身后的女医生叮嘱。
      “周水,你就喝点粥,千万别吃其它东西啊。”
      “好的。”
      “她是我的主治医生。”他低低呢喃,像是在解释给我听,又像是在说明关系。

      氤氲在夏末空气里的燥热,混着医院苏打的味道,让人心郁气节,我不喜欢医院的味道,肃杀得让人觉得正一步步靠近死亡。周水他是如何忍受的,我不得而知。
      穿过医院住院部一楼,来到食堂。我点了份锅巴饭,而周水喝粥。
      “付五万要是知道我遇见你了,喊他回来简直轻而易举。”
      “回来?他去哪里了?”
      “他去北方念大学。”
      “哦哦。”周水又低下头喝起他美味的粥,清汤寡水的,不明白他为什么喝得这么带劲儿。

      他的电话铃响起,他吓了一跳,身形一抖。
      “你在食堂门口?”他环顾四周。
      “看到我了吗?”
      我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但我听到了很低沉却又熟悉的声音。他挂了电话,抬起手朝我身后挥了挥,一脸开心,像个小孩子。
      我转过身就看到朝我们走来的男人——我初中的语文老师,叫荣彬,暖男一个。
      他也看见了我,感觉步子顿了顿,又从容走向前。
      “靳俞,你怎么在这儿?”
      “我正想问您怎么也来了呢?”
      “他是我......”他正要说什么,周水打断他。
      “靳俞啊,你以后没事就来看看我,我不知道还能见你几次呢。”
      心里突然一阵揪扯,痛了一下。
      “其实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愿见到我了。”
      “无论发生了什么,你和付五万都是我最好的朋友,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以前的恩恩怨怨,就这么一笔勾销了,只因为你还认我,定位我是你最好的朋友,谢谢你,周水。也只有在这种时刻,我才会觉得自己的存在有极美妙的意义,不言而喻。

      吃完饭,我随着周水去了趟他的病房,光影在楼道里穿梭,透过玻璃门,玻璃窗,打在米白色的地板瓷砖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穿过门诊部和住院部之间的走廊,乘电梯上了十楼,穿过护士站的工作平台和悬挂在走道天花板上的时间显示屏,走到最里一间房,就是周水的病房。
      1054,我得记好,过些天我还来看他呢。

      再然后我去了爷爷的病房找奶奶。到达的时候,爷爷早已准备好走人。
      “爷爷,你好点了吗?”眼前头发花白的七旬老头羞涩一笑,
      “其实就是被椅子绊了一下,根本没什么事,你奶奶非不放过我,非要让我进来一趟。这不,又被释放了。”
      “你说的是什么话呢,我可不爱听了,说得像是犯罪抓进去放出来似的。”
      老太太恼得直跺脚。

      把两老安全送到家后,我回了趟医院。我想问问周水,离开学校后的日子是如何度过的。

      天空中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我没有撑伞,因为我没带,水珠扑面而来,让我脸颊的每个毛孔喝饱水。雨夜还是比干燥的夜晚冷得多,我接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脚步加速,很快到了目的地。
      透过病房门上的那一小块玻璃,我看到被荣彬拥在怀中的周水、被荣彬吻着额头的周水。我无法抬起手压下门把手,也无法抬腿向前迈步。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
      雨越下越大,我冲进雨中,乘了的士赶紧回家。
      餐桌上摆着一碗温热的姜汤,我没有带伞,沈阿姨知道。
      “奶奶个艹!你早就认出我了对不对?”
      我给简一阳传了条简讯后,关上手机,晕晕乎乎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5

      第二天我开了机,只看到简一阳回复的三个字:接电话!
      我没有理他,他从一开始就认出我来了,可他迟迟不告诉我。就算打骂我一顿都好,可他竟然把我耿耿于怀这么久的事当作没发生一样,我更不爽了!

      我给付五万打了个电话,准备告诉他我遇见了周水。
      “你小子在干嘛?”
      我听见对面传来的“幺鸡”、“五万”、“白板”等麻将名,我就知道这小子又在打麻将了。
      “我在和室友打麻将呢。”
      “我听见了。对了,我昨天在一医遇见周水了?”
      “你说什么!”
      对面传来一阵怒吼,震得我耳朵发麻。
      “小声点不行吗?!”
      “五万,你别走啊!赢家不收手......”
      我听见听筒对面传来付五万麻友的呼喊。
      我听见了这小子摔门的声音。八成是急脾气上来了。
      “你们俩没打起来吧?”
      “没打,连拌嘴都没机会。他好像得了白血病。”
      “什么?!”
      对面又是一阵惊嚎。
      “我说你能不能小点声!呆头!”
      “他还好吗?”我听见付五万焦急的声音。
      “我一会儿去医院再多了解了解,应该不严重,看他那样,死不了的。”
      我这么说,是不想要远在异乡的付五万每天揪着一颗心活着。
      “那你快去了解,然后告诉我详细信息。”
      “滚去搓你的麻将吧!”
      他嘿嘿一阵笑,一想就是屁颠屁颠跑去打麻将了。
      后来的一些事情让我知道:付五万和周水一直保持着联系,而付五万这小子经常透露我的近况给周水。
      至于周水住院嘛,付五万应该是不知道的,也或许周水不想让付五万担心,才没告诉他。
      不然,他的反应不会那么强烈、真实。

      之前,付五万告诉我说:“我小时候那会儿,我妈每天都去打麻将,怎么打怎么赢,所以每天都出去精武馆里坐着赌。
      每次我放学回家都没饭吃,总让我去姑妈家蹭饭。
      我高二那段时间,我哥哥嫂嫂不是老出差吗,就把我小侄子托付给我妈照看。她每天都带着我小侄子去精武馆看她打麻将,有时候一饿就是一整天。再后来小侄子就不愿意跟她出门了,宁愿在家看一整天肥皂剧也不去守她打麻将了。
      你知道那时候我为什么申请了走读吗?就是因为我爸发觉我小侄子由白白胖胖的小汤圆变成了面黄肌瘦的小老头,觉得事态严重,他自己又抽不开身,只好让我走读照顾我小侄子,我就每天带着我小侄子去姑妈家蹭饭。
      好几次我哥打电话问他:‘奶奶呢?’
      他会回答:‘奶奶又去打麻将了。’语气里满满的无奈和惆怅。
      他爸又问:‘那你和你小叔上哪儿吃的饭呀?’
      他感叹到:‘去姑奶奶她们家吃的。’
      没过几天,我小侄子就被接走了。再后来我快高考了,我妈终于意识到我需要人照顾,于是每天都会把饭煮好再出门打麻将,我当时还小小的感动了一下。
      我真的觉得我们一家三代人的命运之顽强,不是一般人能媲美的。我爹,我哥和我,我小侄子,哪个没深受她的荼毒?...... ”

      我记得那天我给他买了好几瓶碳酸饮料,他才把他的凄惨时光描述完。我也挺佩服的,这样都能活这么久长这么高,真是不容易啊!
      可现在看来,不是三代人的问题了,照付五万他这么整下去,他的下一代只有更惨。

      6

      下午三点,正是人的意识最薄弱的时候,天气的闷热加上病痛的折磨,十楼的每一间病房里都会传出难忍的哼哼声。

      走廊尽头越来越近的谈话声,是荣彬和女医生在聊天,不对,聊天这个词太轻松了,不够严肃,那么,就说医生是来传达毫无温度的机器给出的数据。
      “他的病情怎么样了?”
      “这是血常规检查的结果。”女医生把手里的单子递给荣彬。
      “血小板的数量已经降到正常机体与白血病的临界值了。”
      荣彬老师手里握着几张单子,他连看一眼的勇气都丧失了。
      “不过荣彬你也不用太担心,因为他的胃出血状况还没有得到缓解,所以我们决定先不用药,多给他做几次血液净化,看他身体挺不错的,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医生拍了拍荣彬的肩,朝我走来。走过我的身旁时,我感受到她带过来的燥热的风,又夹杂着些凉意。她一定能救周水的,我心想。我又想起昨晚荣彬亲吻周水额头的场景,温馨得让人窝心。
      “荣彬老师,周水他的病情怎么样?”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只需要再观察观察。”
      他在撒谎,故作轻松,刚才那些话,我都听见了呀。
      “那就好,那我进去看看他。”
      “他睡着了,我和你出去聊聊吧。”
      “也行。”

      我和他来到医院里的一个仿古凉亭。
      “昨晚,我看见你来了。”
      我突然不知所措,心一下子慌了,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手一个劲儿摸着脖子。
      “你小子走那么快干嘛,推门进来也行啊。”
      “可是......”
      “我和周水,真的就是那种关系。”
      那种关系?是恋人吧。我没有太排斥,既然爱情难寻,只要找到一个自己最能契合自己的,便是最最美好的事情了。由此看来,也怪秦枃淑把周水伤得不浅。
      “哦哦。”
      我真的不知道要回答些什么才好。
      “你介意吗?”
      “我不介意,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只要他好好活着,不论做什么我都尊重他。”
      沉默许久,空气里的别扭因子越窜越凶猛。还好荣彬开口说了话,但让这不安的空气更加喧嚣。
      “刚才医生跟我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嗯。”虽然被发现了,但我表现得很从容,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光明正大着呢。
      “他其实不是胃出血,而是肛肠撕裂。”
      “我和他做那个事情弄伤的。”荣彬又补上这句更令我惊诧的话。
      我的心里全是惊叹号,我靠,这也太猛了点儿吧。
      我尴尬地笑笑,或许比哭难看多了,不知道对方看着我的表情是什么感受。
      可是下一个画面里他就哭了,捂着脸抽泣。
      “我对不起他,让他一个人承受那么多,万一他死了......”
      “死”这个字眼太可怕了,我一把攥着他的领子,死命把他拎起来,就像只发了疯的豹子。
      “你他妈要是敢让他死你就试试,你尽管试好了!你刚才不说还好,既然说了,只要他死了,我就把所有的账都算到你头上!”我咬牙切齿,甚至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发出的细碎的敲击声。
      “要是他死了,你不找我算账,我自己也会去死的。”
      我猛一松开手,他又瘫坐到长凳上。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用哪一种语气,哪一种情绪面对眼前这个过分自责的人。
      过了好久,漫长得像是盘古在混沌中开天了又辟地。
      “靳俞,我不是人我把他害了......”
      “你既然都这么觉得了,那就好好对他,弥补回来就行了。”
      “可万一他死了......”
      “别说屁话,他福大命大,哪能说死就死,除非你害死他。”
      他没再吭声。
      我看了看表,五点过十分了。
      “荣老师,我一直都把你当作朋友来看待的,只是你多了一个老师的身份我不敢越界,”,我深吸一口气,缓和了心情。“但你既然选择了周水,那就对他好一点,时候不早了,我明天还要上课,有时间我就会过来看他,你最好让他好起来,不然我就杀死你再去自首。”
      我一点劲儿没用地踢了他一脚,离开了。

      7

      折腾了两天,我周一早上才返的校。回到学校,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大学生活。
      去尼玛的操蛋生活,我又该见到简一阳那家伙了。
      不过我决定不搭理他。万一他招惹我,我就使用武力解决。
      回到寝室不见简一阳人,潘安说班导一大早就通知简一阳他的档案有问题,他就去忙了。

      入学后的第一次班会内容就是选举班干部,时间设定在午后一点半,系楼204教室。
      我们寝室的四个人坐在一起,其他寝室的人员也一样,无论高矮,海拔都一样,往那儿一坐,就知道你是哪个寝室的。所以我有理由相信寝室是按照身高分配的。
      放眼望去,全班就两个女生。待我定睛一看,其中一个就是秦枃淑。纳闷死了,军训的时候没见她在我们班队伍里啊,难道转系了?就是这么回事儿了,错不了。
      为什么她老是阴魂不散的在我身边晃着啊,真是烦死人了。
      竞选班长的是一个戴着厚厚镜片的眼睛男,他说了一大堆场面话。刚开始就说他会本着一片热忱为同学服务,为班级争光;后来越说越离谱,竟然私自勾勒起他自己的伟大蓝图,而我们只是他手下做牛做马的苦力。说是要带领我们提前走上社会、体验生活,当时我心里想:你咋不带领我们飞上天际呢?

      至于秦枃淑——争强好胜的女生,团支书非她莫属了,别说团支书,就算她说她要当班长,也是易如反掌的事。班长好像不能表现她家里对她的娇纵。假如她现在说一句她想要当班导......不行,我得打住,我实在是不敢想象下去了。

      直到晚上,我还在洗漱的时候,简一阳回来了。
      他拍了拍我的头,害我差点一头栽进洗漱台。我怒火正找不到地方发泄,竟然有人找上门来了!
      “你给我发的那条短信我看到了。”
      我身后传来简一阳的声音。
      “所以呢?”我攥紧拳头。
      “为什么不接电话,我给你打了你多少个电话你知道吗?”
      “你TM脑子进屎了吗,对一个耍手段夺得冠军的人这么好,有必要吗?”
      “进你了啊。”他的嘴边掠过一丝玩味的微笑,我又愧疚又气恼。

      僵持不下,我就挺直腰板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帅气凛然地站在我面前,腰板儿也稍稍挺了挺。
      我毫不留情的给了他肚子重重的一拳,他的身躯微勾,面色因为吃痛而皱成一团,看我的眼神,轻蔑又悲伤,就是这个眼神,让我无数次午夜梦回,冷汗淋漓。这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的心里一阵刺痛,两年前难受到近乎崩溃的感觉在心底蔓延,感染了我的每一个释放递质、每一根神经。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
      我被他的目光灼得快变粉末,快不能直视他的眼。他的面色变得淡然,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看着我。淡而缓慢地吐出这句话:“你欠我的,这一辈子都欠我。”
      “我了个去!我觉得你可笑至极,难道两年前我受的精神压力都是白受的吗?欠你个屁!”
      潘安和刘书允闻声而来,大概想劝和又无处下手。
      “既然说了不欠我,又何必这么在意呢?”
      他咬着牙反问我。我被逼得哑口无言。心上的那根刺好像又扎得更深了。是啊,我为什么这么在意?愧疚,抱歉,不安和抢占胜利果实,都不足以成为我在意的理由。就是那个眼神,那个轻蔑又悲伤的眼神。
      我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揍他一顿吧,谁让他屁话多!
      我的怒火直逼脑门,从眼睛里迸发出来,要是我能捏碎他,我一定要把他捏得粉碎,然后把他的骨灰洒到厕所。我正欲动手,他紧握的拳头砸在我胸口,目光中透出一丝杀气。
      “靠!尼玛你受了多大的精神压力啊?!有我大吗?你知不知道全校都等我凯旋的消息,你又知不知道我对自己有多失望!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再没碰过篮球? ”
      “你能有多失望?你被文科班小女生辱骂得体无完肤还觉得她说得句句有理,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吗?!你以为我拿了冠军我心安理得吗?”
      门边的两人听得一头雾水,大概没想过我们之前有过节。
      简一阳迅速垮脸,比隔夜屎还要臭,神色悲愤。
      “全世界就你委屈!妈勒个巴子就你被伤害了!早知道是这样我当时就该提把刀捅死你!”简一阳语气里难掩怒气,分贝高了些。
      “我现在就站在这里让你捅?!来啊,别手下留情!捅不死,你就是我孙子!”

      我的心里极度难受,说不出来的滋味,两年了,都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好不容易麻木了,现在他又出来揭开伤疤,本来就狰狞难看的伤疤被他一揭,丑得更加可怕。
      简一阳也被我的激将法激得怒火中烧,眼睛骤然蒙上了一层红色,古时候将军要发猛地杀人应该就会是这样,杀红双眼。

      简一阳转身准备冲出去,应该是去找把刀,却被潘安和刘书允拦住了。他恼怒至极。疯了似的撒气。两个人也怕出事,拦得死死的,说什么都不让他出去。
      “我操尼玛!赶紧让老子出去!老子要捅死他这个草包!”
      就算潘安和刘书允的体力再不济,身高和体格摆在那里,稳稳妥妥的,简一阳哪里推得动他们两个大块头。
      “放老子出去!在不放老子出去老子连你们一起捅!”
      我就看着他撒泼,无动于衷,等着他拿刀来杀我。
      “滚你妈的,赶紧放老子出去!”
      闹了许久,眼看着出不去了,他转过身就要往阳台处跳出去,我下意识扯住他,他对我拳打又脚踢,看样子是非跳不可。
      可是四楼,他跳下去就没命了,我可不想背负着一条人命过一生。他还是在拼命往阳台的矮围墙上靠。
      我立刻给了他沉重的一拳,嘴角立即流出鲜红色的血。

      紧接着他和我扭打起来,发狠要把对方往死里揍,阳台的空间本来就小,刘书允和潘安根本插不进来,要是进来只有活受罪的份。
      阳台变成战场,打斗声,身体与物体碰撞的声音,厕所门无辜的受害声……不一会儿,好几个寝室的都跑来了,寝室一片混乱,有来看热闹的,来劝架的,应有尽有,最后还是没人把我们拉开,潘安和刘书允觉得没有必要把事情闹大,去轰人出门去了,压根不管我俩了,感觉被放任自流。

      我把简一阳往厕所门上使劲一扔,他的背脊和门板强烈撞击,他难受地低哼了一声,门被撞开了。我紧跟着他,推搡了他一把,他重心不稳,歪东倒西进了洗手间,正准备抬手揍他脸,不知道他怎么碰到了淋浴头的开关,水流哗啦啦地打在我的脸上,他也被淋得像个落汤鸡。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扬在空中的手耷拉到身体一侧。最终还是水流使得我们清醒,我低头看着他,他靠在墙上倾斜的躯体比我矮了不少,他低垂着眼眉。
      大概是我的手迟迟不落到他身上,他心里奇怪,于是睁大眼睛看我。
      他脸上挂着彩,嘴角有些开裂了,血液从伤口渗出来,水流还在哗啦啦向下流着,他吃痛地用手揩了揩嘴角。他仍旧红着的眼眸和着水,像是刚哭过。看起来真的委屈极了。突然心里责备自己,不该下手这么狠。

      我低着头,头顶上方的水顺着我的下巴滴到他的胸口,一滴,两滴,三滴......
      熄灯了。
      我和他离得很近,快贴上了。我听见了混乱的心跳声。他的?我的?不,应该是我们的。心跳加速后,速率不一造成的听觉混淆。我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8

      门口传来急躁的脚步声,大爷拿着把手电筒晃了晃厕所里的我们。
      “你俩怎么回事?”
      “没怎么。”
      我关上热水器的阀门,缓缓转过身,挨着简一阳,背部撑着墙,双手环抱在胸前,一脸无赖。
      大爷手中的手电筒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光线太聚集导致我快睁不开眼,我伸手挡住眼前的光束。我以为他是想要看清我的脸,其实他就想晃我的眼。
      简一阳偏头看了我一眼,我能感受到他的动作。
      他很温顺的说:“大爷我们错了,我们以后不打架了。”
      “跟我出来!”大爷把手背在身后,简一阳和我一前一后走出寝室。
      寝室门口。
      落汤鸡似的我和简一阳一起接受大爷的教训。
      “你们都是多大的大小伙子了,还这么冲动!你们要知道,拳头可不能解决一切事情,要学会动脑,都是新时代的高素质人才,别做些名不副实的事情出来,丢了西大的脸。要不是有孩子来告诉我说有人在打架,我能上来吗?我不上来,指不定要出什么事。闹出人命可就麻烦了。”
      他咳了口痰,吐在墙角。
      “知错能改是好孩子,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对不对?可是你们这么打闹影响了别人的休息,知道不?年轻人多冲动,可这样就很容易犯错误,知道不?我年轻那会儿,就因为太冲动做了件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
      大爷这一念叨就是一个小时,从他自身开始,波及到社会、政治、文化、经济等多个领域,我觉得他是个有故事的男人,还是个更年期的男人。我身上的湿衣服都快干了,他还保持着旺盛的战斗力。直到另一个大爷上来叫他,他才恋恋不舍的下楼去。
      “大爷,下次继续啊。”
      “行啊!”
      大爷走后,简一阳立即推门进了寝室,而我余韵未消,还在回味当中。抽出插在裤袋里的手抓了抓蓬乱的头发,没心没肺地笑了。

      晚上睡觉,简一阳和我头对着头,我伸手就能够到他的耳朵,这是保守估计。我掏出手机,给他传了条简讯。
      我说:对不起。
      我听见他手机振动的声音。
      他回:有你这样道歉的吗?
      我说:年轻人多冲动。
      他回:冲动是借口吗?
      我说:不是,可我打了你,我就该道歉,对不起。
      他回:别说废话,你打哪里不好,非打我脸,我要你还回来。
      我说:可以啊,但你可别下狠手,以免我以后没人要。
      我听见他呲呲的笑声。
      他回:你赶紧坐起来。
      我就听见了他床上有翻滚的动静。
      我说:别啊,明天再打不行吗?
      他回:道歉还有条件可讲吗?要不我还是不接受你的道歉好了。
      我翻骨碌趴在枕头上,尽管这个姿势不太舒服,我看见他盘腿坐在床沿。我也学他坐在床沿边儿,只不过双脚踩在垫脚柜上。
      我对着他傻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外加夜里能反光的牙龈。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时,他抡起手给了我一记超级响亮的耳光,我顿时懵逼。
      “怎么了?”
      我听见刘书允操着朦胧的睡腔问。
      “我打蚊子呢。”简一阳中气十足地回答他。
      我的脸被打到麻木了,我看着简一阳从容地钻回被窝,将手机高高举在空中,关了机!
      等我意识稍有恢复的时候,我哭笑不得,也只好钻回被窝睡觉了。
      结束了一天的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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