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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这船,是运军需的船 ...

  •   “重要辎重。南京战役胜利前,由许姓、粤籍女士从下关码头运出,9369箱。目的地长沙,详细不知。有讯请复。梅。”

      南京沦陷后的第三天,一封密电送达沿长江推进的日军各个师部。由于语焉不详,又非战报,很快就湮没在雪片似的电报中。
      长江,从来不乏战争典故。冷兵器时代的热血,早已被千年以来的章回体和戏文,演义了几分浪漫色彩。
      而今,东洋的现代兵器,却毫不留情地在长江撕裂一道口子,妄图籍由这条动脉深入膏肓腹地。
      “创口”的上游,看起来平静如昔。江面开阔,天光云影共水色,远山影影绰绰,好一幅如画风景。

      运兵船逆水劈浪行进,在船机轰鸣声里仔细辨别,能听见少女甘美流畅的歌声:“长长长,亚洲第一大江扬子江。源青海兮峡瞿塘,蜿蜒腾蛟蟒。滚滚下荆扬,千里一泄黄海黄。润我祖国,千秋百岁,历史之荣光……”

      少顷,系着黑绒风褛的年轻女子打开舱门,走到甲板上,喊那唱歌少女:“阿箜!”
      少女回头,脸上都是赞叹:“怨不得老师说‘山川信美,焉能让倭寇践踏’。我今天才懂,咱们这么美的河山,一定不能——”
      “阿箜!”年轻女子打断她,“你还小,不用想什么家国大义。”
      说完,她伸手替少女整理发带——少女编着两条麻花辫,发尾系了白丝缎,像肩上蝶。
      这两人年纪约摸差了八九岁,但一望便知是姊妹。一样的剪水双瞳,一样的冬樱冻唇,一样不知托赖了何处好山水涤荡出的灵动。只是妹妹未褪去婴儿肥,脸如满月,而姊姊下颌的线条则玲珑得多。

      少女晃着姐姐的手:“阿姊你看,右边那艘船上全都是动物!”
      一路行来,七八个航道都驶着船,有运兵船载着前线溃败下来的伤兵、有客轮塞满了逃往后方的人们、有一马平川装着大型机械的货船、有军舰……
      运送动物的船倒是头次见。几十个铁笼摞了三层,关着老虎、棕熊、象等,也有珍禽。最妙是几只猴子,抓着铁栅栏也盯着她们看,像是回注目礼。
      “它们去哪?”少女好奇道。
      “南京动物园西迁,多半也去汉口。”年轻女子心中有数。
      少女拍手道:“真像是‘长江动物园’,特来为我们遣怀。”
      女子暗暗摇头,妹妹真是不知愁的年纪。战争已是末世灾难,江上所有船都是逃生的诺亚方舟。只不过船上的军人、百姓、学生、工厂设备乃至飞鸟走兽,比起沦陷区的同类,已经幸运许多。

      渐渐的,两船间距变窄了,船速也减慢。年轻女子疾步走到驾驶舱:“怎么回事?我说过必须全速前进!”
      “女士,前方都是船,不得不减速。”船长戴维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守在驾驶舱的宪兵小声道:“报告许小姐,船将到芜湖,也许有设哨检查。”
      她脸一沉,宪兵的心也跟着一坠。虽然他们这三十人的宪兵支队听命于她,不过是前天晚上的事,然短短两日,他们已深知她的厉害,不得不时时看她脸色。

      两日前,他们接到紧急命令,要把朝天宫的箱子送到下关码头“黄浦号”运兵船上去。不想情势突变,日军突袭南京,瞬间成千钧一发之势。若不是她,他们如今也不会安然呆在船上。
      那一晚,日军军舰趁着夜色,溯扬子江抵达南京江面。下关码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人,有等待增援前线的军队,有从苏南溃败而来的残兵,更多的是因为陆路封锁,堵在码头上等着逃出南京的平民百姓。日舰靠不了岸,炮击江岸的守军 ,又架起重机枪向江面上的竹筏和帆船扫射。成排成排、成堆成堆的人落尽江里……
      惊恐的尖叫、暗哑的哭喊、痛失亲人的悲鸣,和着隆隆的炮火声,传到朝天宫正在装车的人耳朵里。一时间,走与不走,谁都不敢贸然决定。

      唯有这位许梓音小姐态度坚决:“先装好,等炮火停。”
      “装好了再卸得小半天,万一日军打来,来不及藏箱子,就全丢了。”小沈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全丢了!”。
      梓音哭笑不得:“南京沦陷就在这几日,今晚不走,就再无机会,为何不搏?我被你们挟持着卖命都没哭,你一个男人哭什么。”说罢指挥宪兵继续装箱。
      忙乱中,小沈不忘问:“说是挑资历老的,怎么挑中我了?”
      梓音答道:“是我问夫子,谁刚刚出大学学堂。夫子说,你从燕大毕业不过两年。这正合我意,我可没工夫应付那些浑身匠气的倔老头儿,譬如夫子——你们于院长。”
      小沈闻言,倒真的快哭了。
      装好车,等了半宿,一直到炮声零落,梓音才让车队开向码头。
      勉强击退了日军的中国军队已下去休整,侥幸没死的百姓都躲了起来。死寂一般的夜里,这一列车队竟是惟一流动的活物。

      炮火过后的江边,道路尽赤,尸阻江流。惨烈的景象刺穿了夜的保护色。这哪是昔日繁华的下关码头,分明是人间的修罗场。梓音用手遮住妹妹梓韵的眼睛,轻轻说:“不要看。”
      梓韵素来听话,果真垂下眼睑,可眼里的泪止也止不住。
      车队缓缓驶抵江岸,梓音牵着妹妹从打头货车上下来,大声吩咐各辆车:“黄浦号还在,装船。”
      打扮成挑夫的宪兵,掀开车顶篷布开始卸货,两人一组,小心翼翼把箱子搬到船上。船玻璃震碎了不少,幸而船体并未被炮弹击中。
      马不停蹄搬了三小时,快天亮的时候,几千个箱子终于将“黄浦号”塞满了。最后十几箱,船长戴维说什么都不让搬了:“枯水季,船不能满负荷运载。”
      正在商议之时,先前躲起来的难民渐次回到码头,见有运兵船即将离港,立刻靠近过来。

      梓音知道犹豫不得:“那就丢掉一些水和油,总之,箱子我都要带着。”
      “女士,现在是非常时期,沿途一旦补给不上……”船长还未说完,远处又传来飞机引擎声,且越来越近。
      梓音抓着栏杆对岸上的宪兵喊:“快带箱子躲!”说完,又惦记着梓韵,带她到底舱藏身。
      万幸的是,这次的敌机只是侦察机,低飞了几圈后又走了。
      宪兵们赶紧担着箱子,踩上窄窄的木板预备上船,却被一拥而上的难民冲乱了阵脚,一个箱子差点在拥挤中被甩出去。
      梓音找来扩音喇叭,对着下面挤成一团的人们说:“同胞们,这船运的军用物资,将去前线补给,不是去后方,请各位体察。”
      人们立住脚,面面相觑,似乎在犹豫。趁这时机,宪兵们终于将剩的箱子搬了上来。人群中谁说了一句:“管它去哪,离开这里就好。”这话点醒了众人,作势又要挤上来。
      饶是有两个人高马大的水手拦着舷梯口,也拦不住几百人求生的本能。急迫的人们甚至抡起手中的包袱砸水手,怒喊着要放他们上船。

      梓音很清楚——船已超重,再说今次所运货物非比寻常,绝不能装闲杂人。思及此,她不再犹豫,掏出手枪,朝天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枪,定格了乱象,人们转过头看着这个放枪的女子。
      接着又是一枪,船上船下的人们彻彻底底静了下来。
      许梓音努力保持镇定,将枪口缓缓移下来,对准了拥挤的人群,大声道:“不要挤,都下船!”
      然而,经历了几十日轰炸的南京市民,不再害怕一支小小的手枪,不过安静几秒,又开始骚动起来。
      许梓音无奈背过身去,小声对宪兵队长说:“派人叫船长开船。拿你的步枪,拣年轻人、不紧要的位置……然后,斩断木板。”说完,疾步走回船舱里。
      枪响了,一声、两声……总有七八声,然后是木折的劲脆声、落水的沉闷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哭喊。再是一声沉回的船鸣,“黄浦号”终于缓缓开动了。
      她仿佛充耳不闻,盯着墙上的“船只建造说明”,研究着船的排水量。

      梓韵贴在玻璃窗上看清一切,回身握紧她的手:“阿姊,不要紧。落水的都自己划上岸了,四五人中枪而已。”
      许梓音不以为意:“他们不知道,上这船未必安全。不过阿箜,再凶险,阿姊也会把你平安送到香港再出洋,阿姊一定让你平平安安。”
      梓韵心说,我才不要出洋,阿妈讲过,一家人要永远在一起。可这时她也不愿意给姊姊再添乱,于是点点头,默不作声。

      这便是黄浦号艰难起航的过程。然而,一路航程也并不轻松,比如现在,黄浦号怎么和前头装学生的船挨到一起了!
      再一看,原来已到芜湖码头。也不知出了什么事,所有船都泊着,不再前行。
      许梓音叫宪兵队长划着皮筏去打听。队长带回令人沮丧的消息,海军令一切船只不得通过,客货改走陆路,船体沉入江底,阻塞航道,阻拦日舰。
      虽早已预感此行不顺,但梓音没料到这样快——真是阵前折旗、出师不利。
      她心里将于夫子骂了千万遍,上到岸上,塞钱通融了守军,打着老顾的名号,才见到驻守的海军军长。
      这位叫熊令坤的军长听说她是老顾的朋友,便直截了当告诉她:“军事委员会刚通过炸沉船只的方案,许小姐船上运的是什么?”
      梓音一团笑意,“顾部长委托我运的一些军需品。”
      “那是紧要,带的人够不够?不够的话我派人帮你运下来,再想法找车辆?”
      许梓音笑也成了苦笑,“陆路极为不便,军座能否通融?”
      “江防至关重要。连运兵船都炸沉,可见委座破釜沉舟的决心。”熊令坤斩钉截铁:“许小姐,抱歉。”

      梓音碰了一鼻子灰,无奈返船。又过了一日,海军在码头上不间断地广播炸船令。中央大学的学生们首先下了船,带头支持政府的抗日计划。年轻人把书籍行礼抬下来,雇了几十辆牛车、马车,浩浩荡荡进了城。装纺织机器的船也妥协了,架了许多木板才把硕大的器械搬下来。运兵船和岸上的守军沟通了半天,无果,士兵们骂骂咧咧下了船。
      两天工夫,码头便只剩下“黄浦号”和“长江动物园”。后来熊令坤的副官出面说:“今晚我们将炸沉这一带的船只,军座担心小姐安危,特派我请小姐下船。”
      “我如果不下呢?”
      “爆破仍将准时开始。”
      许梓音站在甲板上,看着士兵乘着小筏子,到各个空船上布炸弹。

      船上的气氛紧张起来,小沈先坐不住了:“还是搬下去吧,万一真炸了怎么办?”
      “那就人与船俱沉,后悔死你们于院长!”梓音冷笑。小沈心虚,只能闭嘴。
      梓音带着妹妹上了“长江动物园”。凑近一看,发现大象长了皮癣;华南虎有些晕船,安安静静匍匐着,像温驯的大猫;猴子最通人性,眼睛里装满了惊惧。
      工人们准备把铁笼子搬下船。梓音拦住:“再等等吧。”
      动物园园长忿忿然道:“炸弹都布好了,再等不就等死么?”
      “那也未必。”梓音心平气和地说,“或许还有转机。园长,船上有兽医么?”
      “没有。”园长心想,炸弹当头还想给动物治病不成?
      “那给我一点盐水,一把刷子。”梓音莞尔一笑,“我父亲以前是医生,我给这头象治治。”
      刚给大象刷完,一艘运兵船从下游方向驶来,准备泊岸。
      园长还在苦口婆心地劝她:“好几艘兵船都撤了,咱们还是下吧。”
      梓音却目不转睛盯着兵船上最先下来的军官。

      那人胡子拉渣,一身军装倒是笔挺,正对海军哨兵发脾气:“姓熊的搞什么名堂!”
      梓音眼睛一亮,擦擦手,对园长笑说:“你看,转机来了。”她连忙下船,走到军官身后,手往他肩上一拍,欣喜道:“邱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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